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为了安全,晚上不能全速行船,尤其是这一段江道弯多滩浅。
王强找了个水流平缓的江湾,下了锚。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忙活了一天,又洗了澡理了发,大家伙儿身心都放松到了极点。
晚饭没像平时那么大鱼大肉地造。
中午在抚远吃得太油腻,晚上大家伙儿一致要求吃点清淡的。
李老三煮了一大锅白米粥,熬得粘稠粘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
配菜是从抚远买回来的俄式酸黄瓜,还有从船舱里拿出来的一坛子自家腌的咸鸭蛋。
“滋溜——”
一口滚烫的米粥下肚,胃里暖烘烘的。
再咬一口流油的咸鸭蛋,嚼一根脆生生的酸黄瓜。
“舒坦!”
赵铁柱长出了一口气,“这洋肉吃多了也顶得慌,还是这一口粥顺溜。”
吃完饭,大家也没像往常一样急着钻被窝,而是三三两两地坐在甲板上乘凉。
虽然是深秋了,但大家都穿着新买的呢子大衣或者厚棉袄,也不觉得冷。
江面上起了雾,月亮朦朦胧胧的。
“强哥,你说咱们这次回去,村里人得啥样?”二嘎子嘴里叼着根牙签,躺在缆绳堆上,望着天。
“啥样?眼珠子瞪出来呗!”
张武一边擦着他的猎枪,一边笑着说,
“以前咱们村,谁见过这么多钱?谁见过这么大的船?这次回去,咱们就是月亮湾的功臣。”
“我就想赶紧把我那两间破草房给扒了。”
李老三抽着烟袋,眯着眼睛畅想,
“我都想好了,就在村东头,批块地,盖五间大瓦房!跟强子家一样,也装大玻璃窗!再盘个好火墙,冬天再也不受冻了。”
“三哥,你那点出息!”
二嘎子翻了个身,
“盖房是必须的,我还要买个摩托车!就像镇上邮递员骑的那种,幸福250!”
“骑上去突突突一响,那是真拉风啊!到时候我带着小红,去县城看电影!”
“还小红呢?人家答应你了吗?”众人哄笑。
“咋不答应?我现在是万元户船员!再说了......”
二嘎子摸了摸自己刚刮得青皮的脑袋,“我现在这发型,多精神!”
王强听着兄弟们的闲扯,嘴角挂着笑,没插话,他手里摆弄着那个从抚远买回来的收音机,越往上游走,离大城市越近,信号也就越好。
“滋滋滋......下面播报天气预报......”
收音机里传来了清晰的女播音员的声音。
“哎!有声了!有声了!”
大家伙儿瞬间安静下来,围拢过来。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这小盒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就是连接外面的桥梁。
“哈尔滨,晴,西北风三到四级......”
“强哥,换个台!听听评书!”赵铁柱提议。
王强拧了拧旋钮。
“啪!”
一段激昂的音乐传了出来。
“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
是《霍元甲》的主题曲!
“好听!就听这个!”
大家伙儿跟着收音机里的旋律,哼哼唧唧地唱着,那歌声虽然跑调跑到了姥姥家,但在这空旷的江面上,却显得格外的豪迈和动听。
唱着唱着,二嘎子突然指着江心:“哎?快看!那是啥?”
顺着他指的方向,只见漆黑的江面上,一艘灯火通明的大船正缓缓驶过。
那船比月亮湾号还要大好几圈,有三四层楼那么高,上面挂满了彩灯,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能看到里面走动的人影。
“那是东方红号客轮!”
李老三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往佳木斯去的客船!”
那艘客轮开得不快,经过月亮湾号的时候,客轮甲板上也有不少乘客正趴在栏杆上看风景。
两艘船离得不远,也就几十米。
“喂——!老乡——!”
客轮上有人冲这边挥手喊话,“你们那是啥船啊?真威风!”
“这是月亮湾号!打鱼的!”
二嘎子扯着嗓子喊了回去,那股子自豪劲儿就别提了。
“打鱼的?这么大的打鱼船?”
客轮上的人显然很惊讶,“那是发了大财了吧?”
“必须的!满舱!”
二嘎子甚至还把他那顶新买的狗皮帽子摘下来,挥舞了两下。
客轮上的乘客们纷纷鼓掌叫好,还有人拿着照相机对着这边咔嚓闪了一下。
看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豪华客轮,船员们的腰杆子挺得更直了。
以前他们看到这种大客轮,那都是仰着头看,觉得自己是泥腿子,是下苦力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他们开的是自己的大铁船,船舱里压着几万块钱的货,身上穿着新大衣,脸上刮得干干净净。
在那一刻,他们觉得自己跟那些坐客轮的城里人,也没啥两样,甚至比他们更牛逼!
“行了!都别看了!哈喇子流出来了!”
王强关了收音机,站起身,“都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得拔锚!争取明天中午前,把船开进咱自家码头!”
“得嘞!睡觉!”
大家伙儿心满意足地钻进了船舱。
这一夜,江水轻摇,好梦连连。
梦里,二嘎子骑上了大摩托,李老三住进了大瓦房。
而王强,梦见了他的嫂子苏婉,正穿着那件红色的披肩,站在码头上,笑靥如花地等着他。
虽然还得绕过前面的九曲十八弯,虽然还得顶着那一波波的逆水,但只要想到家,这路,就不觉得长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江面上还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老三!起锚!”
王强披着大衣站在驾驶台上,手里的大茶缸子里冒着热气。
“得嘞!”
李老三虽然睡眼惺忪,但一摸舵轮就精神了。
这返程的路,比去的时候难走。
去的时候那是顺流而下,那是轻舟已过万重山,回来的时候,那是顶着水硬拱,而且这江道到了中游,那是出了名的九曲十八弯。
江水在这里像是被喝醉了酒的巨龙甩过尾巴,左一拐右一拐,全是急弯和浅滩。
“大家伙儿都精神点!前面是鬼打墙江段!”
王强拿着扩音器喊了一嗓子,“张武!带人去船头瞭望!这地方水浅,枯树桩子多,别把咱们的螺旋桨给打坏了!”
“收到!”
张武揉了揉脸,带着赵铁柱冲到了船头。
这鬼打墙江段,水路复杂,江心有好几个沙洲,把江水分成了好几股,要是走错了道,进了死胡同,那就得倒车重来,搞不好还得搁浅。
“左舵五!看着点那根倒木!”
张武趴在栏杆上,手里拿着红绿两色的小旗子,这是江上通用的旗语。
“明白!”
李老三手稳得像铁钳子,大船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航道里灵活地扭动。
船行得很慢,两岸的柳树林子几乎贴着船舷擦过,甚至能看见树枝上挂着的鸟窝。
“哎!快看!那是啥?”
二嘎子眼尖,指着岸边的芦苇荡。
只见一只浑身黄褐色的大家伙,正蹲在水边喝水,听见汽笛声,猛地抬起头,那一对铲子一样的大角特别显眼。
“是犴达罕!”
张武兴奋地拍着栏杆,“好家伙!这头得有一千斤!看那角,极品啊!”
那驼鹿也不怕人,瞪着大眼睛看了大船一会儿,才不慌不忙地转身钻进了林子里,那步伐,透着一股子森林之王的傲气。
“要是能打下来......”二嘎子舔了舔嘴唇,手做成了枪的形状,“那一身肉够咱们吃一个月的。”
“拉倒吧你!”
赵铁柱白了他一眼,“那是保护动物!再说了,这在船上晃晃悠悠的,你能打准?别把自个儿脚面给崩了!”
这种江上的小插曲,让枯燥的航行多了不少乐趣。
日头渐渐高了,雾气散去,江面变得开阔起来。
过了鬼打墙,前面就是一片开阔的深水区,船上的生活虽然单调,但这帮汉子总能找到乐子。
昨天理发洗船,今天没啥干的了,二嘎子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副扑克牌。
那牌脏得都看不出花色了,边角都磨圆了,但在船员手里那可是宝贝。
“来来来!斗地主!输了的钻桌子!”
几个人在甲板背风的地方铺了块帆布,围坐一圈。
“叫地主!”
“抢地主!”
“加倍!”
吆喝声此起彼伏,输了的人也不含糊,真的就从那个小马扎底下钻过去,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王强没掺和他们的牌局,他坐在驾驶室里,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海图。
这艘船是他现在的命根子,也是他未来的根基。
这次抚远之行,虽然赚了不少,但也让他看到了差距。
抚远港那些老毛子的装备,还有国营船队的大轮船,都比他这艘强。
“还得升级啊。”
王强摸着控制台,“等这批鱼出手了,高低得给这船装个雷达,再换个大功率的单边带电台,那样咱们就能跑得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