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疯狂过后,太阳照常升起。
虽然鱼群的主力大军已经呼啸而过,但江面下的暗流里,依然藏着数不清的惊喜。
月亮湾号的甲板上,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忙碌劲儿终于缓下来了,大马哈鱼已经入库腌制,剩下的,就是享受这难得的江上时光。
日上三竿,肚子里的馋虫就开始卷了。
“强哥,这大马哈鱼虽然金贵,但那是给别人吃的。”
“咱们守着这松花江,是不是得整点咱们自个儿的细菜?”赵铁柱摸着咕咕叫的肚皮,一脸的期待。
在东北渔民嘴里,细菜指的不是青菜,而是那些肉质细嫩、味道鲜美的杂鱼。
松花江有名的三花五罗十八子,那才是老饕们的心头好。
“就知道你小子嘴馋!”
王强笑着踢了他一脚,心情大好,“行!今儿个咱们不拉大网,那是力气活。”
“老三,把咱们带的那几张挂子和小旋网拿出来,咱们就在这就着回水湾,弄点下酒菜!”
“得嘞!”
李老三是个老把式,撒旋网那是一绝。
只见他站在船舷边,腰马合一,手腕一抖,那圆圆的渔网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哗啦一声罩在了水面上,沉了下去。
不一会儿,起网。
这一网上来,虽然没有大红鱼那么震撼,但却更是五花八门,珠光宝气。
“好家伙!鳌花(鳜鱼)!这么大个的!”
张武眼尖,一把这就从网兜里抠出来一条背鳍竖起、浑身布满花斑的大鱼,这鱼足有三四斤重,眼睛瞪得溜圆,凶得很。
“这可是淡水鱼之王啊!肉最是蒜瓣似的,没刺!”
“看这个!这是鳊花!这玩意儿最肥,炖汤一绝!”二嘎子也抓着一条银光闪闪的扁鱼叫唤。
“还有鲫瓜子!这一网全是好东西啊!”
除了这些,网底还挂着几条浑身滑溜溜、长着胡须的嘎牙子(黄颡鱼),这东西做酱焖那是那是那是绝配。
“行了行了!够吃了!”
王强看着这一地的活蹦乱跳,“挑大的留下,小的扔回去,咱们得讲究个可持续发展!”
接下来,就是船上最热闹的做饭环节。
就在甲板上,支起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底下架上劈好的干木柴,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
王强亲自掌勺。
“铁柱,把那大油坛子抱来!”
一大勺雪白的猪油下锅,滋啦一声化开,冒起青烟。
接着是葱姜蒜、干辣椒段、八角大料爆香,那香味瞬间就顺着江风飘出二里地去。
“下鱼!”
收拾干净的鳌花、鳊花、嘎牙子,也不用切块,整条往锅里扔。
“滋啦——滋啦——”
鱼皮在热油里煎得金黄起皱,王强手腕一抖,半桶清冽的江水倒了进去。
“咕嘟咕嘟——”
水开了,再挖进去两大勺自家做的黄豆酱,那汤色瞬间变成了诱人的酱红色。
“盖盖儿!炖它二十分钟!”
这还没完。
红梅给带的那一大袋子干豆角、干茄子、干土豆片,早就泡发好了。
王强一股脑地全倒进去,盖在鱼身上,这些干菜最吸油,吸饱了鱼汤和荤油,比肉都好吃。
最后,和好的玉米面,在手里团成团,啪啪几下拍成饼子,贴在滚烫的锅边上。
这就是正宗的铁锅炖江鱼贴饼子!
二十分钟后。
王强一掀锅盖。
“呼——”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香气,像是一朵蘑菇云一样升腾起来。
周围几艘离得近的小船上,那帮正啃干粮的渔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哈喇子流了一地。
“开造!”
十几个汉子围着大锅,一人手里捧着个大海碗。
王强先给每人分了一条鳌花或者鳊花。
“尝尝!这才是咱们松花江的味道!”
赵铁柱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溜,但就是舍不得吐出来。
那鱼肉鲜嫩得入口即化,酱香浓郁,还带着一丝丝江水的清甜。
“呜呜......太好吃了!”二嘎子差点没把舌头吞下去,“比大马哈鱼好吃多了!”
“废话!大马哈那是卖钱的,这才是享受的!”
李老三夹了一筷子干茄子,配上一口烧刀子,“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大家伙儿吃得满头大汗,嘴唇油亮。
江风吹着,小酒喝着,鱼肉吃着,刚才还觉得累得要散架的身子,这会儿全都舒坦了。
正吃着呢,旁边一艘小舢板划了过来。
船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那是那是那是典型的老渔民,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风霜。
他看着王强他们这大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后生,这鱼炖得地道啊!”大爷竖起大拇指。
王强一看,乐了:“大爷,没吃饭呢吧?过来凑合一口?”
“那哪好意思......”大爷虽然嘴上客气,但那小船已经不由自主地靠过来了。
“客气啥!四海之内皆兄弟!”
王强也不含糊,拿过一个空碗,盛了满满一碗鱼,还特意挑了条肥的嘎牙子,又拿了两个焦黄的大饼子。
“给!大爷,接着!”
大爷接过来,也没白吃,他从自个儿船舱里摸出一个网兜,直接扔到了大船甲板上。
“后生,我不白吃你的,这是我昨晚下的地笼,抓的几只大眼贼(河蟹),还有几只林蛙,给你们留着晚上打牙祭!”
赵铁柱打开网兜一看,好家伙,全是拳头大的中华绒螯蟹,虽然不是阳澄湖的,但这野生江蟹,肉紧黄满,也是极品。
“谢了大爷!”
这就是江上的规矩,也是江上的人情味。
哪怕互不相识,但在这茫茫大江上,一口热乎饭,一份善意,就能让人心里暖很久。
吃饱喝足,日头偏西。
大家伙儿都在甲板上找地方躺着消食。
这时候,月亮湾号就像是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小村落。
李老三坐在缆绳桩上,手里拿着个破收音机,正在那调频,想听听单田芳的评书。
可惜江上信号不好,滋啦滋啦全是杂音,气得他直拍大腿。
赵家那哥仨凑在一起,正在那研究王强带来的那几本关于养殖的书,虽然他们认字不多,但看着上面的插图,也是津津有味。
“大哥,你看这书上画的,这大马哈鱼还能人工挤卵呢?”
赵坤指着一张图,“这不跟挤牛奶似的吗?”
“你懂个屁!那叫人工授精!”
赵乾装作很懂的样子,“强哥说了,这可是高科技!等回去了,咱们也得学会这一手,到时候咱们也是技术员了!”
王强躺在驾驶室顶上的平台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着天上的流云发呆。
他在想家。
想苏婉做的手擀面,想红梅那咋咋呼呼的笑声,甚至想那个还没影儿的孩子。
“强子,想啥呢?”张武爬上来,递给他一根烟。
“没想啥,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
王强坐起来,接过烟点上,“转眼咱们出来都快一个星期了。”
“是啊。”
张武感慨道,“以前咱们在村里,为了几亩地,为了几条小鱼,争得脸红脖子粗,现在看看这大江,看看这外面的世界,才觉得以前那是井底之蛙。”
“强子,你说咱们那个养殖基地,真能搞成全省第一?”张武眼里透着希冀。
“必须能!”
王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坚定,“咱们有技术,有资金,还有这帮敢拼命的兄弟,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别说是全省第一,就是全国第一,咱也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