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
一遍。
两遍。
第三遍响起时，数十万里外的【无妄城】猛地向下一沉。
城内所有转职者同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威压。
有人捂住耳朵，鲜血从指缝里流出。
有人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人抓住身边的建筑，生怕下一声钟响落下，连整座城都被压进无尽黑暗。
【断辰钟】顶端，钟望踩着暗黄色梵文，道袍被虚空乱流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向钟体。
底部，那道猩红血线还在。
没有被磨灭。
反而沿着钟壁上的梵文，一寸一寸向上爬。
钟望抬起手。
“磨灭。”
嗡！
万丈【断辰钟】开始旋转。
暗黄色规则从钟体内部层层压下，像无数堵沉重铁壁，沿着猩红血线一路碾过。
每一次碰撞，都足以让【九阶强者】烟消云散。
十分钟里，钟望连续催动七次镇压。
血线一次次暗淡，又一次次亮起。
直到最后一声钟鸣落下，那道血线仍旧钉在钟壁上。
钟声停了。
【无妄城】内，幸存的转职者大口喘息，惊恐地望向深空。
万丈古钟停止旋转。
暗黄色的钟体，已经变成深褐色。
原本流转在钟壁上的梵文，也被一条条猩红纹路贯穿，像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管。
钟望盯着那道血线看了片刻，缓缓收回手。
反抗的力量，消失了。
“结束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一个刚从下层晋升的九阶，绝不可能扛住【断辰钟】十分钟的炼化。
更何况，李无妄已经把自己全部融进了钟内。
他只是在等那颗【九阶神格】被炼出来。
还有那几条神秘的青金色规则线。
那种规则，与普通【神格】完全不同。
尤其是李无妄之前将【融】字硬生生缝进钟体的举动，更让钟望无法理解。
他要亲自进去看看，看看这个疯子到底留下了什么。
钟望身形一闪，直接穿透钟壁，进入内部。
钟内一片死寂。
深褐色的金属弧面连接着四周和头顶，根本看不见边界。
没有【神格】。
没有青金色规则线。
只有刺鼻的血腥味，混着浓郁墨香，在空间里缓缓飘荡。
钟望眉头一皱。
他袖袍一卷，灰白色劲风扫过钟壁，深褐色金属表层被层层吹开。
下一刻，钟望的动作停住。
映入他眼中的，不是钟壁。
而是字。
【融】！
从钟底到穹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十万个。
百万个。
千万个。
数不清的【融】字，被人用血墨刻进了【断辰钟】内部。
每一笔都在流血。
整口万丈古钟，已经变成了一本泡在鲜血里的书。
钟望抬手。
灰白色能量凝成利刃，朝钟壁狠狠斩下。
砰！
利刃当场崩碎。
钟壁上的血字，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它们已经不是附着在镇物表面的力量。
而是和【断辰钟】融成了一体。
钟望的手指停在半空。
“你到底……”
“干了什么？”
咚。
钟壁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钟望猛地转头。
咚。
第二声响起。
这一次，他听得很清楚。
不是【断辰钟】的钟声。
沉闷。
缓慢。
却充满生机。
像一颗心脏正在苏醒。
咚！
咚！
咚！
心跳越来越快。
整个钟内空间随之震动。
墙上数以亿计的【融】字，同时亮起血光。
血墨沸腾。
钟望双手结印。
“镇！”
过去，只要他开口，断辰钟便会回应。
可这一次，钟内没有任何变化。
钟望加重声音。
“镇压！”
仍旧没有回应。
四周的金属墙壁，反而开始向内收缩。
钟望的结印停住了。
他第一次没有得到【断辰钟】的回应。
不是【断辰钟】失去了意识，而是它体内，已经同时存在两套规则。
一套认可钟望。
另一套，正在被李无妄的血墨同化。
【断辰钟】的本能，是将所有进入体内的力量炼化。
李无妄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他的血墨被断辰钟吞噬，被【镇物】炼化。
也因此，成为了断辰钟的一部分。
钟望刚想后退，一道沙哑的笑声便从四面八方挤了出来。
“钟城主。”
“老子的设定，写得怎么样？”
血墨从墙壁上汇聚，一张披头散发的血色巨脸，在金属墙面上缓缓凸起。
猩红双眼死死盯住钟望。
李无妄。
他的身体已经被碾碎。
骨头，血肉，全被【断辰钟】炼成了血墨。
但他的【九阶神格】没有消失。
【作家】本源没有消失。
【融合罗盘】也没有消失。
他把自己全部研成了墨，再一笔一笔，写进了这口钟里。
钟望盯着那张血脸。
“用自身一切同化【镇物】，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李无妄笑声更大。
“老子是写书的。”
“书里的人该怎么活，该怎么死，老子说了算。”
血色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这破钟想给我写大结局？”
“它配吗？”
轰！
整个钟内空间突然翻转。
上下颠倒。
左右错位。
钟壁化作无数条弧形通道，层层叠叠地向远处延伸。
钟望脚下的地面消失。
他整个人坠入黑暗。
下一刻，暗黄色钟声从远处传来。
一圈音浪撞在他身上，钟望的护体护盾瞬间凹陷。
还没等他稳住身体，四周便亮起一盏盏暗黄灯火。
灯火下，是无数条交错的道路。
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方向。
而每一条路的尽头，都站着一个”钟望“。
有的”钟望“在召唤镇物。
有的”钟望“在下令镇压。
有的”钟望“站在废墟里，冷眼看着城民死去。
还有的”钟望“背着那口破钟，独自走过【神道城】最底层的黑夜。
钟望的眼神微微眯起。。
这些不是普通幻象。
这是【断辰钟】根据他的执念，构成的镇压迷宫。
它在保护钟望。
也在审判钟望。
钟望抬手，灰白规则化作长刀，一刀斩向面前的迷宫墙壁。
墙壁没有碎。
反而裂开一张巨大的嘴。
“镇。”
暗黄色音浪扑面而来。
钟望双臂交叉，九阶神格全力爆发。
轰！
他被音浪拍飞，撞穿十几面墙壁。
气血翻涌。
远处，那张血色巨脸映在每一面墙上。
“钟望，你和它的关系不错。”
“它认可你，保护你，也愿意替你镇压所有敌人。”
“可惜啊。”
李无妄的声音带着嘲弄。
“它认的是你的执念，不是你的城主身份。”
钟望擦掉嘴角的血。
“你以为写几个字，就能取代我？”
“取代你？”
李无妄笑了。
“老子没兴趣当钟城主。”
“我只想把你关进自己最得意的作品里。”
话音落下。
迷宫中，所有道路同时改变。
每一个“钟望”都抬起头。
他们同时开口。
“镇。”
咚！
第一声钟响落下。
钟望肩膀一沉。
“镇。”
咚！
第二声钟响落下。
钟望双膝一弯。
“镇。”
咚！
第三声钟响落下。
他脚下的地面直接塌陷，整个人被压进一面深褐色墙壁。
【断辰钟】没有摧毁他的肉身。
它在压制他的权限。
钟望的【九阶神格】依然存在，可他每一次催动规则，都会被迷宫折返，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钟望猛地抬手。
“【断辰钟】，听我——”
“你听不见。”
李无妄打断了他。
血色巨脸贴近墙面，猩红双眼几乎和钟望面对面。
“准确来说，它听见了。”
“只是现在，它不知道该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钟望胸口起伏，他终于明白，李无妄并不是在单纯侵蚀断辰钟。
他是在制造冲突。
只要钟望继续留在钟内，继续催动【断辰钟】，【镇物】就会把他的力量和血墨一起吞进去。
钟望越反抗，李无妄融合得越快。
当然，李无妄也在付出代价。
墙上的血色巨脸越来越淡，血墨不断被断辰钟炼化。
他的形体，正在消失。
一旦完全融入，李无妄可能掌控这口钟。
也可能被断辰钟彻底炼成新的镇压规则。
钟望看着他。
“你撑不了多久。”
“当然。”
李无妄没有否认。
“所以，我给自己留了十分钟。”
钟望脸色微沉。
钟内穹顶，忽然浮现出一串猩红数字。
【09:59】
【09:58】
【09:57】
倒计时开始跳动。
“十分钟后呢？”
“十分钟后……”
李无妄咧开嘴。
“要么这口钟变成我。”
“要么我变成这口钟。”
他顿了顿，血脸上的笑容越发疯狂。
“当然，也可能我们两个一起完蛋。”
血墨凝成一只手，朝钟望招了招。
“所以，钟城主。”
“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尽管挣扎。”
“你每挣扎一次，老子就能多写一个字。”
钟望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迷宫深处。
无数条道路同时闭合。
一道道暗黄色梵文从墙壁上浮现，组成一个巨大的【镇】字。
那是【断辰钟】的本能。
它认可钟望。
也在保护钟望。
但李无妄已经强行把自己缝进了【镇物】。
从这一刻开始，钟望必须在【镇物】内部杀出去。
而他面对的每一面墙、每一条路、每一声钟鸣，都同时属于【断辰钟】和李无妄。
钟望握紧双拳。
“既然它认可我，就不会让你赢。”
“这句话说得对。”
李无妄的血脸逐渐沉入墙壁。
“所以我才要让它先认清一件事。”
【09:21】
倒计时继续跳动。
钟望忽然听见，迷宫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钟鸣。
那声音与此前不同。
不再是镇压，更像是在回应。
紧接着，一道青金色规则线在钟望脚下亮起。
它穿过暗黄色梵文，延伸向迷宫最深处。
钟望低头看去，眼神第一次真正凝重起来。
轰！
迷宫再次扩张。
这一次，范围比先前扩大了百倍。
无数条道路从黑暗中伸出，缠住钟望的四肢，将他拖向更深处。
钟望催动【九阶神格】，灰白色规则轰然爆发。
可规则刚刚冲出，便被四周的墙壁吞没。
暗黄色梵文与青金色线条交错而过，像两张同时收紧的大网。
【08:59】
钟望被拖入迷宫深处。
血色巨脸重新浮现在远方墙壁上。
李无妄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却依旧带着笑。
“钟城主……”
“现在来看看……”
“这场晋升之战的最后一页。”
血笔在他手中重新凝聚。
残缺的笔尖，缓缓落向无边钟壁。
“到底是谁来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