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的声音落在村口,轻飘飘的。
没人接茬。
女人挡在门口,一只手死拽着少年,另一只手上还沾着刺眼的鱼血。她盯着江辞。
男人的脸沉成了一块黑铁。
“做鉴定?”
“你说做就做?你算哪根葱!”
曾帅见势不对,往前半步,脸上挂起油滑的笑,手往起一抬:“大哥,别激动,刀先收收。”
镜头还在转。
他现在必须是曾帅,不能是罗钰。
男人眼睛一横,唾沫星子乱飞:“你少跟我嬉皮笑脸!你们这种流窜的骗子我见多了,拿张破照片就来认儿子,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讹钱?”
旁边一个坐在矮凳上剖鱼的特约演员,起身把刀往盆里一扔,开了腔:“就是,这几年这事儿还少吗?什么寻亲的认亲的,全是冲着兜里那点钱来的。”
“对啊。”另一个端着水盆的女人站在院墙根帮腔,“前头镇上还有人专门抽小孩的血,完了拿去卖呢!”
“外省来的,嘴上说不抢,谁知道那坏水藏在哪儿。”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潮水般涌上来。
江辞饰演的雷泽宽什么都听不见。
他眼珠子钉死在那个少年身上。
“做鉴定。”他又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
女人气得眼睛通红,尖利地骂:“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滚远点!”
曾帅挡在他前面,嘴角硬生生扯起一道弧度:“叔叔阿姨,咱这样,我们真不抢。你们要是不放心,去镇上派出所也行,去医院也行,抽血验DNA,全程你们盯着,行不行?”
男人淬了一口浓痰:“去派出所?你吓唬谁呢!”
给雷泽宽硬找台阶,没人愿意接。
雷泽宽不要,对面也不要。
男人直接抬手,粗暴地一把推开曾帅的手臂:“起开!”
监视器后,李谦攥着对讲机的手心腻满冷汗。
剧本里原本只安排了几句简单的口角冲突。
可现在,江辞和罗钰硬生生把这股子张力压到了贴脸撕扯的边缘。
但他不能喊停。
画面里,雷泽宽拖着脚,绕开曾帅的庇护,又往前挪了半步。
“他像我儿子。”雷泽宽的嗓子早就劈了,破碎得不成句,“你们看看,就看一眼。”
女人厉声尖叫:“看什么看!我儿子我天天看,用得着你个外人教我认?”
小演员被女人拽得死紧,肩膀勒得发疼,眼神在几人之间慌乱地乱飘。
他看了看江辞手里那张照片,又飞快低下头往特约演员身后缩。
那一眼的躲闪,把雷泽宽心里最后那点气全抽干了。
雷泽宽不甘心地把照片继续往前递。
男人火冒三丈,直接抬起胳膊狠狠一挡。
“啪”的一声。
曾帅眼疾手快,捏住了塑封照片的边角。
他低头扫了一眼。
照片里的小屁孩穿着蓝色的旧棉袄,脸很圆,胸口那只黄小鸭的图案只剩一点模糊的影子。
这张照片被雷泽宽贴身揣了十五年,比他自己的身份证都管用,这是他的命。
曾帅把照片在衣服上蹭去泥点子,重新塞回雷泽宽手里。
“叔,拿稳了。”
雷泽宽压根没回头看他,眼珠子像是长在了少年额头那道白疤上。
“你头上这疤……咋来的?”
女人脸色大变:“关你屁事!”
雷泽宽充耳不闻:“小时候摔的?还是烫的?你记不记得以前家里有没有……”
“没有!”
小演员在这种情绪拉扯的戏份中,终于受不了了。
“我不认识你!”
雷泽宽整个人僵成了一尊泥菩萨。
曾帅看懂了。
那小子没撒谎,更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害怕。
曾帅的心直直往下坠。
不用猜了。
这次,大概率又是一场空。
可这句话他打死也不能说出口,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说。
雷泽宽在路上活脱脱被扒掉了一层皮,撑到现在,就是靠这最后一口邪气吊着。
男人像被儿子这声吼壮了胆子,刀把子一翻,直指雷泽宽的鼻尖:“听见没?我儿子说压根不认识你!”
雷泽宽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可他额头有疤……”
“有疤的人海了去了!”女人崩溃地咆哮,“他三岁从院子台阶上滚下来磕的!全村老少都看着的,你问问谁不知道!”
雷泽宽不反驳,也不听。
他只剩下一句魔怔般的呓语:“做鉴定。”
男人最后一丝耐心耗尽,揪住江辞胸前油腻腻的衣领子:“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
曾帅一步跨上去:“松手。”
男人凶狠地瞪过来:“咋,你个小王八犊子还想动手?”
曾帅极短促地笑了一声,眼底半点温度都没有。
“大哥,我这人胆子小,一般不喜欢动手。”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阴冷地锁死在男人捏着衣领的手上。
“但你别老逼胆小的人。”
周围看戏的群演也纷纷出言。
“哎哟,还敢威胁人?”
“外省来的还在咱们村口耍横!”
“别废话了,乱棍把他们赶出去!”
人潮一拥而上,有人互相推搡间。
一个穿人字拖的年轻群演嫌挡道,伸手就去薅那根绑旗的麻绳:“挂这破布晦气死了,弄走!”
那只手刚擦到旧旗的边。
曾帅整个人气场陡变。
他一步跨过去,钳住那人的手腕。
“别碰。”
年轻群演疼得龇牙咧嘴,使劲往回抽手:“操,你给我松开!”
曾帅纹丝不动。
那一刻,他不只是在护一块红布。
他护的是雷泽宽在路上走了十五年,丢在路上的魂。
也是那面写着“曾帅”两个歪扭黑字的新旗。
那是他在这操蛋的世道里,刚刚才敢偷偷承认的一点归处。
“我说。”曾帅盯着对方的眼睛,“别碰。”
镜头平滑推近。
罗钰眼底的狠劲被收敛得极深,活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野狗,只要你再动一下,下一秒就能咬穿你的喉咙。
雷泽宽余光瞥见了。
更准确地说,他看见那面旧旗被人扯得歪斜。
雷达的照片边角被拽出了一道白印。
雷泽宽往前一扑。
“他真的像我儿子。”
“我不是骗子。”
男人被他像水鬼一样缠着,怒火中烧:“滚你妈的!”
雷泽宽被甩得一个踉跄。
但他没退。
他又强行站稳了。
“做鉴定。”他死死盯着小演员,“就一下。”
女人崩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尖又利:“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人啊!阿海是我起早贪黑、一口水一口饭喂大的!你们凭啥来抢我的命!”
小演员被女人扣在怀里,头都不敢抬。
雷泽宽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再次逼问:“你小时候记不记得别的地方?有没有铁索桥?有没有竹子?有没有……”
“爸!”
小演员喊破了音。
他喊的不是雷泽宽。
他冲着那个提着刮鱼刀的男人喊:
“爸!你让他们走吧!我害怕!”
雷泽宽被这一声“爸”当场钉死在泥水里。
曾帅也听见了。
他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海风兜头刮过来,把车尾的旧旗卷起一角。
照片上,雷达那张圆乎乎的脸在阳光底下刺目地晃动。
就像在隔着十五年的时光,静静地看着他。
“走走走!”
“再不走直接乱棍打出去!”
“报警抓人!”
那辆破摩托在混乱中被人猛撞了一下,车架子剧烈晃动。
曾帅一把震开旁边拉扯的人,反手扶住车尾铁架,将两面旗子全都拢进自己怀里。
“谁他妈再碰这车一下试试!”
雷泽宽在推搡中不断往后踉跄退步。
他竟然还固执地伸着那只手,想抓住那个藏在门后的少年。
“做个鉴定……”
“我就想求个结果……”
“我找了十五年啊……”
监视器后,李谦的眼眶胀得血红,手心里全是汗,却依旧稳得没有半点颤抖。
这场戏,太狠了。
狠到李谦这会儿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剧组提前排好的走位调度,还是江辞这疯子入戏太深,硬生生把雷泽宽的骨血挖出来,生吞活剥给所有人看。
推搡中,雷泽宽被人重重撞了一肘子。
他一个趔趄,后背狠狠磕向路边那排延伸向海里的石阶。
石阶常年被咸腥的潮水泡着,上面早长满了一层发腻的青苔。
护着旗子的曾帅余光猛地扫到这一幕,脸色大变。
“叔!”
雷泽宽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被惯性带得又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上了湿滑的青苔。
镜头没有停,红色的录制灯依旧在无声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