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风暴眼 > 第424章 旧账 薛紫英推开会议室门动作很轻

第424章 旧账 薛紫英推开会议室门动作很轻

    薛紫英推开会议室门的动作很轻,轻到坐在长桌尽头的陆时衍几乎没有抬头。

    但他还是抬头了。

    不是因为听到了声音——薛紫英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用耳朵去分辨,身体自己就会做出反应。三年前她也是这样走进他的办公室,用同样的步伐,同样的节奏,然后在他面前放下一份解约协议。

    那天她穿的是黑色。今天是深蓝色。颜色不一样,但裙摆的长度差不多,都在膝盖上方三指的位置,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小腿的线条。陆时衍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短暂的鄙夷——三年过去了,他居然还记得她裙摆的长度。

    “陆律师。”薛紫英在会议桌对面站定,把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按住,朝他的方向推了过来,“你要的东西。”

    陆时衍没有去接。他的目光在薛紫英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重新落回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手指继续敲击键盘,节奏纹丝不乱。

    “我好像没有叫你送过来。”

    “我自己要来的。”薛紫英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的餐桌前落座。她从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倒出两颗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碎了,“反正你迟早会打电话给我,不如我自己送上门,省得你纠结。你这个人,做决定从来不含糊,唯独在联系人这件事上磨磨唧唧的,我太清楚了。”

    陆时衍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被戳中了心事,而是因为她嚼薄荷糖的声音。那个声音太刺耳了,和法庭上对方律师用指甲刮黑板的效果差不多。三年前他就受不了这个习惯,三年后他的忍耐力似乎没有任何长进。

    “文件放下,你可以走了。”

    “这么绝情?”薛紫英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我大老远从浦东赶过来,路上堵了四十分钟,你好歹给我倒杯水吧。”

    陆时衍终于合上了电脑。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庭审时面对对方律师的标准表情看着薛紫英。这个表情他练了十年,能在不流露任何情绪的前提下,让对面的人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台精密的扫描仪逐层分析。

    “薛紫英,你回来上海快两周了,主动找了我三次。第一次是在法院门口,你说‘正好路过’。第二次是在律所楼下,你说‘约了朋友在这附近吃饭’。今天是第三次,你说‘我自己要来的’。”他把三个时间点一个一个地报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案卷编号,“你不是一个会做无用功的人。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薛紫英嚼薄荷糖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情都要拆开了揉碎了分析,好像全世界都是一份等待你质证的证词。”她把文件袋又往前推了推,“但我今天来,真的只是送文件。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陆时衍看了她三秒,伸手拿过文件袋,拆开封口的棉线。袋子里的东西不多——一份银行流水记录,几页手写的备忘录,还有一个旧得发黄的信封。他先拿起了银行流水,目光从上往下快速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一份十年前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家名叫“鼎新资产评估事务所”的机构,付款方是三个不同的账户,每个账户在两年时间内分批次向这家事务所汇款,总额加起来超过六百万。而这三个账户的持有人,分别是当年苏砚父亲公司破产案中的主审法官、破产管理人,以及苏砚父亲最大的竞争对手。

    陆时衍的手指在流水的最后一栏停住了。那里有一笔备注,只有四个字——“清理干净”。

    “这份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刀刃上的反光。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薛紫英把薄荷糖盒子收进包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不用管来源,管用就行。这六百万,就是当年让苏砚父亲的公司从‘资不抵债’变成‘彻底破产’的最后一根稻草。法官收了钱,管理人造了假账,竞争对手吃了现成的。三方配合,天衣无缝。”

    陆时衍放下银行流水,拿起那几页手写的备忘录。纸张已经严重泛黄,边缘卷曲发脆,上面的字迹潦草而用力,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匆写就的。他认出了这个笔迹——是他导师的。十年前的字迹比现在更锋利一些,但那种独特的运笔习惯没变,尤其是末笔上挑的撇和捺,像是每一句话都在宣示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备忘录的内容是一系列简短的指令:联系鼎新事务所、确认资产评估报告可以“调整”、安排和三家出资方的对接时间、保证苏某人翻不了案。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不留痕迹”。

    “苏某人”就是苏砚的父亲。

    陆时衍把备忘录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

    他认识这份备忘录。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在过去三年里,他一直怀疑有这样一份东西存在。导师当年处理苏家破产案的卷宗他翻过不下二十遍,每一页都烂熟于心,但每次翻到最后几页,他总觉得缺了什么。不是证据链条的断裂,而是逻辑链条的断裂。案子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到了不正常的程度——一个拥有多项核心专利、市场占有率超过三成的科技公司,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从估值十亿变成资不抵债?所有的法律文件都无懈可击,但无懈可击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现在他知道了。那份无懈可击的法律文件,是在六百万的基础上搭起来的。

    “导师知道你有这份东西吗?”陆时衍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他当然不知道。”薛紫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像个来开家长会的优等生家长,“但他迟早会发现东西不见了。我在他书房里放了两年才等到一个机会,那个老狐狸把东西藏得太深了,深到我一度以为它根本不存在。但老狐狸也有打盹的时候,上周他出差三天,我花了两夜找到了书房的暗格。他大概从来没想过,当年那个被他捏着把柄、只能乖乖听话的小姑娘,有一天会回来翻他的墙。”

    陆时衍的目光从备忘录上移开,落在薛紫英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轻松,但她的手指出卖了她——左手食指正在无意识地抠着右手拇指的指甲边缘,那是她极度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三年前就是这样,三年后也没变。

    “他当年捏着你什么把柄?”

    薛紫英的手指动作停了。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半分开心的成分。

    “你记不记得我们解除婚约之前,我在你办公室放了一份解约协议?那天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你问我,是不是有人逼我。”

    陆时衍记得。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他的办公室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薛紫英的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明暗条纹。她把解约协议放在他面前,表情平静得像在递交一份普通的委托合同。他当时没有看协议内容,只是看着她,问她是不是有人逼她。她说了什么来着?她说——“没有。我只是想清楚了,我们不合适。”

    “你在撒谎。”陆时衍说。

    “对,我在撒谎。”薛紫英点了点头,毫不躲闪地迎上他的目光,“导师当时手里有一份证据,能证明我在实习期间违规接触过对方当事人的财务资料,违反了律师执业规范。事情本身不大,但时机很要命——我刚拿到执业证不到半年,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我这辈子都别想再进任何一家正经律所。他用这个威胁我,让我跟你解除婚约,然后去深圳的律所待三年,帮他盯着那边的几个案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别人的故事。但陆时衍看到她抠指甲的动作越来越用力,拇指的指甲边缘已经被抠出了一小片红肿。

    “他为什么要拆散我们?”

    “因为你太聪明了。”薛紫英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是羡慕还是怜悯的复杂神色,“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也是他最提防的学生。你的逻辑能力和调查能力都太强了,如果你结了婚,有了一个在你身边朝夕相处的人,他怕你迟早会把当年的旧账翻出来。而我的存在——一个同样学法律、同样会观察会分析的枕边人——会把这个风险放大十倍。所以他在你还没开始怀疑之前,就把我抽走了。”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那几页泛黄的备忘录上,指腹感受着纸张脆弱的质感,像是在触摸一块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他想起了很多细节。导师在他面前提起薛紫英时的语气——那种刻意放轻的、带着遗憾的叹息,说“年轻人的感情总是经不起现实的考验”。他在深圳出差时偶遇薛紫英,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和躲闪,以及那句欲言又止的“时衍,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当时他把这些都归结为分手后的尴尬,现在想来,每一个细节都是被精心布置过的棋局。

    他的导师不仅在十年前操纵了一场让一个家庭支离破碎的阴谋,还在三年拆散了他的婚姻可能,让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变成了千里之外的一个模糊的影子。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导师怕他太聪明。

    “你恨他吗?”薛紫英突然问。

    陆时衍抬起头。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给出过确定的答案。恨是一个很重的字,重到需要足够明确的证据和足够充分的时间来支撑。现在证据有了,时间也够了,但他发现自己的情绪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比起恨他,”陆时衍慢慢地说,“我更想知道,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觉得自己是错的。”

    薛紫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实了几分,甚至带着一点揶揄的意味。

    “陆时衍,你知道你最让人受不了的地方是什么吗?就是你在面对一个把你坑惨了的仇人的时候,居然还在试图理解他的动机。你是律师,不是心理咨询师。有些人不配被理解,他们只配被起诉。”

    “我是律师,”陆时衍说,“所以我知道,理解对方的动机是打赢官司的第一步。”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薛紫英带来的材料。银行流水扫描件、备忘录照片、信封上的邮戳日期对比、导师与资本方通话记录的时间线对照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像是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

    薛紫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工作。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让她想起三年前他通宵准备庭审材料时的样子。同样的专注,同样的冷静,同样的让人移不开眼。区别只是那时候她会端一杯咖啡放在他手边,而现在她只能坐在三米外的椅子上,做一个旁观者。

    “后面有什么打算?”薛紫英问。

    “整理证据链,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呈交法庭。”陆时衍头也不抬,“这六百万的流水加上导师手写的备忘录,再加上你提供的录音,足够构成一条完整的腐败链条。虽然十年前的案子已经过了刑事追诉时效,但律师执业违规和挪用律所资金的部分还在时效范围内。导师的职业生涯到这一步,基本已经结束了。”

    “我说的不是案子。”薛紫英顿了顿,“我说的是你和那个苏总。苏砚。”

    陆时衍的手指停了一瞬。只是一瞬,但薛紫英捕捉到了。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你不用回答。你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回答了一切。”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和来时一样轻,“苏砚是个很厉害的人,我看过她的庭审录像,在你面前寸步不让还能让你露出欣赏表情的人,全上海找不出第二个。她比我强。”

    陆时衍终于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窗边。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海浪。他把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背对着薛紫英,语气平静得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薛紫英,你不需要跟她比。三年前的事情,错不在你。被威胁、被逼迫、被当成棋子摆布——你是受害者,不是加害人。你没有欠任何人一个道歉,更不需要用牺牲自己来赎罪。”

    薛紫英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盒薄荷糖,塑料盒子被她攥得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

    良久,她对着陆时衍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可是三年里,我每一天都觉得自己欠你一句对不起。”

    陆时衍转过身来。他看着薛紫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三年前说“我们不合适”时的平静和决绝,而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带着伤痕的坦诚。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耿耿于怀的不是分手这件事本身,而是分手时她给的那个理由太过敷衍。那种敷衍让他觉得自己三年的感情被一笔勾销得毫无价值。现在他知道了真相,那个敷衍的理由本身也是假的,真正的理由她替他背了整整三年。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陆时衍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现在你可以放下了。做回你自己,不要再活在任何人的阴影里——不管是导师的,还是我的。”

    薛紫英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节奏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陆时衍回到桌前,重新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他的目光落在备忘录的最后一行上,那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深深地扎进了泛黄的纸张里——“不留痕迹”。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苏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微微的沙哑,听起来像是在连续开会之后刚喝了一口水:“陆律师,这个点找我,是有什么新发现?”

    “苏总,我问你一个问题。”陆时衍把备忘录拿在手里,纸张在他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正在缓慢地释放,“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和你父亲的仇人面对面,你会问他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信号断了,苏砚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挤出来的。

    “我会问他——我爸破产那天的晚饭,他吃了吗?”

    陆时衍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我爸破产那天晚上,”苏砚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平稳得让人心疼,“我妈把家里最后一点钱拿出来,做了一桌子菜。我爸一口都没吃,坐在餐桌前面一直看着我,反复说一句话——‘砚砚,爸爸对不起你。’那年我十岁。我不懂什么叫破产,只知道从那天起,我爸再也没有笑过。”

    陆时衍握紧了手机。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不留痕迹”那四个字上,笔画的末端带着他导师特有的锋利上挑,像一把刀。

    “苏总,”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在法庭上也从未有过的郑重,“我这边有一些东西,需要你亲自看一眼。不是关于专利案的。是关于十年前,你父亲的事。”

    电话那头,苏砚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然后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