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年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外地的商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家境不好。”姜老太太擦了擦眼泪,面上似有回忆之色:“只是皮相生的好些,那又有什么用?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总要找个门当户对,才是正经。”
姜幼宁赞同地点点头。
这话倒是有道理的。
姜家的气派她一路走过来时,已经见着了。
这样的人家,嫁女儿自然也是千挑万选,万不会将女儿嫁给一个家境不好的商人。
“因此,我和你外祖父就不同意她和那商人的婚事。她非不听我们的话……”
姜老太太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后来呢?”
姜幼宁望着她追问。
姜老太太哭得情真意切,的确伤心。
“后来,她就跟我们闹,说要跟那商人走。你外祖父那个人,在世的时候性子是最倔的。”姜老太太接着道:“他气恼之下,就对你娘亲说,她要是跟那个商人走,就再也别回来了。”
“后来,他们就走了?”
姜幼宁自然想到了接下来的事情。
“是啊,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姜老太太眼睛都哭肿了。
“可是,我娘哪来那么大的当铺?”
姜幼宁心中还是有疑惑。
“什么当铺?”
姜老太太放下手来问她,又和姜大夫人对视一眼。
“我娘在上京给我留了一家当铺,很大的当铺。在整个上京都是数一数二的。”
姜幼宁如实道。
看样子,姜老太太并不知道这件事,她想听听她们会怎么解释。
“那应当是你娘后来自己经营的。”姜老太太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她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会不心疼她?当初,她闹着要走时,我曾偷偷给了她一笔银子。她是很有经商天赋的,或许,她是用那笔银子做本钱,将当铺开起来了吧。”
她猜测着,又悄悄看姜幼宁的脸色。
“这样啊。”姜幼宁点点头,面上看不出是信了还是不信,接着又问道:“那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谁知道。”姜老太太语气里有嫌弃和不满:“我就见过他两回,头一回是到我们家商铺拿货,还想赊账。第二回就是你娘把他带回来,我们都不同意,自然没人去了解他的情况。”
“连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吗?”
姜幼宁追问。
她不太相信姜老太太的话。
姜家好歹也是这么大一户人家,女儿被人家拐带走了,怎会如此轻易善罢甘休?
“姓杜。”姜老太太顿了顿道:“叫什么名字,我还真不记得了。我后来也派人去找过你娘,找了好几年都没有消息,再到后面,你外祖父生了病,家里面忙不过来,也分不出精力去管她,渐渐的就没有继续找了。”
姜幼宁点点头。
这样说,倒是有几分合理。
不过,这一切都是凭姜老太太嘴说的,没有丝毫证据。
她需要安静下来,仔细梳理一下这里面的细节,再对照之前得到的线索,才能确定姜老太太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是一个人来的?现在住在哪里?可曾婚配?”
姜老太太情绪平静下来,坐起身拉着她的手,细细询问。
“当今圣上的舅母恭惠夫人认了我做义女,我此番过来,是帮她整理一下郊外别院的账目,所以我就住在那边,我……还不曾成亲。”
她迟疑了一下,没有说出和赵元澈之间的事。
现在,还不确定姜老太太是不是她的外祖母,没必要事无巨细的交代。
“当今圣上的舅母?孩子,你可真是好福气。”姜老太太又问:“那你小时候没有见过你娘,是在哪里长大的?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娘和上京的镇国公夫人之间不知有什么牵扯,将我托付给她做了她的养女,当铺多年盈利的银子,她也都给了镇国公夫人,我去年才将当铺拿回来。”
这件事,姜幼宁没有隐瞒。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姜家随便派个人去上京随意打听一下,都能打听得到,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国公府,那还不错。”
姜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似乎有些欣慰。
“母亲,虽然是国公府,但毕竟不是亲生的,国公夫人也有自己的孩子,幼宁应该还是吃了不少苦的。”
姜大夫人听到这里,在一旁开口。
“还好吧,至少平安长大了。”
姜幼宁眼圈有些红,抿唇勉强笑了笑。
姜大夫人不开口还好,这么一开口,她怎么觉得姜大夫人是在帮姜老太太找补话里的漏洞?
姜老太太那话,好像并不是真心疼她?
姜大夫人的话是在提醒姜老太太,不要那样说。
“不管怎么说,你能找到外祖母家,就是极好的。”姜老太太偏头细细看着她:“别住在郊外了,搬到府里来住吧,留在外祖母身边。”
“是啊。”姜大夫人附和道:“这些年,你外祖母想你娘亲,眼睛都要哭瞎了。总算盼到了你来,你就搬回府里,就当替你娘亲尽孝了。”
她看着姜幼宁,眼里满是疼爱。
“好。”姜幼宁点头应下:“我有东西在郊外别院,得去搬过来。”
从表面看,姜老太太和姜大夫人对她似乎都挺疼爱。
但她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和感动,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真要她说哪里不对,她又说不出来。
“我派下人跟你一起去……”
姜大夫人紧跟着道。
“还派什么人?”姜老太太道:“你就陪她一起去,看看缺什么少什么,在街上就买过来。”
“母亲说的是。”
姜大夫人立刻答应下来。
“不劳烦大夫人了,我手底下有人,东西也齐全的。”姜幼宁笑着道:“那别院里有几处房屋要修缮,我回去还要看一看进度,明日再搬过来吧。”
姜老太太和姜大夫人对视了一眼。
姜老太太点了点头。
“那也好,正好我让人收拾一个院子出来,明日你来了好直接住进去。”
姜大夫人道。
“那就有劳大夫人了。”
姜幼宁起身,礼貌地与二人告辞。
“我送你出去。”
姜大夫人上前相送。
馥郁紧跟在姜幼宁身后,一起往外走。
姜大夫人直将姜幼宁送到姜府大门外,才停住步伐。
姜幼宁主仆二人走出一段路,都没有说话。
馥郁回头看了一眼,舒了口气:“看不见了,终于可以说话了,姑娘。”
“你觉得,他们像我的亲人吗?”
姜幼宁步伐慢了下来,轻声问她。
她心头有点乱,一时无法断定姜家到底是不是她的外祖家。
“奴婢也不好说。”馥郁摇摇头:“不过,姑娘回了别院可以问问世子爷。”
世子爷肯定能看出什么端倪来。
“也好……”
姜幼宁点点头,话尚未说完。
旁边巷子里,清流忽然走了出来:“郡主。”
“你怎么在这里?”
姜幼宁有些惊讶,停住步伐看他。
“主子在马车上。”
清流指了指自己身后。
姜幼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看到方才她乘坐过来的马车,停在巷子里。
“你们没走?”
姜幼宁更惊讶了。
“主子说,等您一起回去。”
清流往巷子里走。
姜幼宁便站在巷口,等他将马车赶出来。
马车在她面前停下来。
她正要上马车。
帘子忽然开了,赵元澈俯身从里头出来,伸手扶她。
姜幼宁的手被他温热的大手牵住,看着他清隽淡漠的容颜,心忽然动了一下。
好像,从小到大,他对她都是这样体贴疼爱的。
除了……除了他发怒时,她不肯顺从。
他非要……
其他时候,他对她真的极好了。
“怎么这样看着我?”
赵元澈的声音传来。
姜幼宁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内坐下,马车缓缓行驶起来。
“你……伤口还疼吗?”
她有点不好意思,寻了一句话来说。
“还有一些,不过不打紧了。”赵元澈清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问她:“姜家怎么说的?”
“姜家,从门房到姜大夫人,再到姜老太太,都说我像我娘亲……”
姜幼宁定了定神,将进到姜家之后的遭遇,以及姜老太太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没有丝毫遗漏。
“你觉得,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赵元澈问她。
“我也不知道。”姜幼宁缓缓摇头:“但是,姜老太太哭得很真切,姜大夫人也掉了眼泪,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但她也不能因为这个,就确定那是她的亲人。
毕竟之前,她上过这样的当,这一次变得谨慎了许多。
“也就是说,今日去这一趟,你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
赵元澈又问她。
姜幼宁仔细想了想道:“之前我没有发现,这会儿我才想起。就是姜老太太哭的时候,姜大夫人哭得比她还伤心。你说,就算姜家真的是我的外祖家,那姜大夫人也只是舅母而已,怎会哭成那样?”
她留意到,姜老太太抱着她哭时,姜大夫人抹眼泪比姜老太太还勤。
这是她唯一能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有没有可能,她们哭的不是因为见到你,而是姜家被绑架的姜纪诚?”
赵元澈思量了片刻,忽然道。
姜幼宁闻言怔住,望着他惊疑不定。
“姜纪诚是姜大夫人的独子,这么说的话,姜大夫人哭的那么伤心,就很合理了……”
她忽然觉得,赵元澈的猜测很有道理。
“可是,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幼宁抬眸看他,清澈的眸底满是疑惑。
如果,她不是姜家的人,姜老太太或者是姜大夫人直接同她说一声也就是了,又何必骗她?
“或许,或许,她们的目的两者都有。”
赵元澈猜测着道。
“她们让我搬到姜家去住,我答应了,这样的话正好,相处的时日久了,是真是假自然能看出来。”
姜幼宁垂下长睫小声道。
他大概是不愿意的。
但是她不能再以他为中心,毕竟,他们注定渐行渐远。
“也好。”
赵元澈沉默了片刻,出言答应。
姜幼宁心揪了一下,眼圈微红,没有抬头。
他没有挽留,也没有拒绝,大概也慢慢接受现实了。
马车在两人的沉默中抵达了郊外的别院。
两人正并肩往院子里走,后头,传来清涧的声音。
“主子,郡主。”
清涧快步跟了上来。
姜幼宁二人停住步伐,回身看他。
“主子让属下打听的事情,已经打听清楚。”
清涧上前行礼。
“如何?”
赵元澈淡声问。
“姜老太太此生嫡出庶出的子女,一共有八个,三男五女,其中最小的庶女出嫁后因病离世,其余人等都健在。”
清涧利落地回话。
“姜家最小的庶女,嫁到什么地方去了?是什么病离世的?”
姜幼宁闻言心中一跳,不由追问。
对啊,她怎么没有想到还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如果真的打听到姜家有一个女儿,年轻时失踪,那很有可能姜老太太就是她的外祖母。
现在,清涧说她是因病而亡,还是庶出,这和姜老太太说的有点对不上。
“不知是什么病,只知是嫁到离上京不远的青峰镇上。”
清涧回道。
姜幼宁心怦怦跳起来,转过脸儿看赵元澈。
难道,姜家这个庶出的小女儿,就是她的娘亲?
“可有她夫家的境况?”
赵元澈看着清涧问。
清涧摇摇头:“打听来的消息说,姜家的小女儿已经去世多年,和那家早无往来,只知是做生意的,旁的一概不知。”
“会不会……”
姜幼宁轻声呢喃。
姜老太太就是她的外祖母?
“不对。”赵元澈断然道:“姜家小女儿是庶出,和姜老太太并无血缘,她应当不至于博爱至此。”
“你说的也有道理。”姜幼宁点头赞同他的话,又道:“不过,凡事皆有例外,我明日住过去再仔细看看。”
“好。”
赵元澈应了她。
*
翌日,晌午时分。
姜幼宁的马车行到姜府门前。
馥郁搀扶她下了马车,她瞧见眼前的情形,不由惊讶。
姜府大开正门,朱门悬灯,红毯直铺街面。
仆从丫鬟分列两排,衣饰规整,低头规规矩矩站在那里。
姜老太太身着华贵锦服,由一位妈妈搀扶立于府门阶前,领着府中一众内眷管事郑重相迎,排场盛大,气派十足。
“老夫人……”
姜幼宁张口招呼一声,有些过意不去。
她心里还没认姜老太太这个外祖,姜家就用这样盛大的仪式迎接她?
“怎么还叫‘老夫人’?”
姜老太太迎了上来,面上带着笑意,目光只落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
“外祖母。”
姜幼宁迟疑了一下,轻声唤了她。
就先这样称呼吧,姜老太太年迈,她也不算吃亏。
“还有你舅父,舅母……”
姜老太太转头看身旁的姜大夫人夫妇。
“舅父,舅母!”
姜幼宁低头行了一礼。
姜大夫人她昨日见过,姜家长子倒是头一回见,宽面大耳,一副富态的模样。
“客气了,快请进。”
一群人将姜幼宁迎了进去。
“这院子,你看怎么样?要是不喜欢,我就让你舅母再给你换一处。”
姜老太太将她领进一座院落。
“很好了,多谢外祖母。”
姜幼宁扫了一眼,这院落名叫“惠春院”,粗看一眼,便能看到里头绿树红花,很是养眼。
姜老太太带着她缓步往前走,叹了口气,忽然伤感起来。
“这是你娘亲当年住过的地方,这些年一直空着,我也不敢往这里来,来了就要哭上半日。”姜老太太转头看向她,泪中带笑:“现在你来了,我看到你心里好受多了,正好你也住来,看看你娘当初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姜幼宁打量四周,点了点头。
“对了,我看你身边只有两个婢女,府里下人多的是,我指几个来给你先用着?”
姜老太太忽然想起来道。
“不用了。”姜幼宁摇摇头:“多谢外祖母的好意,但是我喜欢清静,不喜人多。”
“那好,随你,要是人不够用你再和我说。”
姜老太太也不曾强求。
“外祖母,我昨日在集市上闲逛,听人说闲话,说我娘亲不是您亲生的?”
姜幼宁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试探的话问了出来。
无风不起浪,清涧打听到的消息,八成是真的。
姜老太太如果在这件事上欺骗她,那她就肯定不是姜家的外孙女。
“这是谁给你嚼的舌根?我还没打算告诉你呢。”
姜老太太闻言,脸上有了几分无奈。
“怎么说?”
姜幼宁不由得问。
“你娘确实不是我亲生的,她是从姨娘肚子里出来的。不过,那姨娘难产,她一出生那姨娘就去世了,她养在我膝下,又是这府里最小的女儿,就同我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姜老太太说着,又抹起眼泪来。
“对不起,外祖母……”
姜幼宁听她这般说,心里信了五六分。
“不怪你,怪我没同你和盘托出。”
姜老太太摆了摆手。
姜大夫人走上前来,和姜幼宁一起宽慰了她一阵子,姜老太太这才止住了悲伤。
“这院子里,我都让人前后打扫了好几遍,里面用的东西也都换成了新的。”
姜大夫人笑着对姜幼宁开口。
“多谢舅母。”
姜幼宁弯起眉眼,朝她笑了笑。
“这两棵海棠树,是你娘小时候亲手种的,都长这么大了。”
姜老太太拍了拍院子里的海棠树。
姜幼宁顺着她的目光,抬头往上看。
海棠枝繁叶茂,浓荫郁郁,看着是有年头了。
如此,姜幼宁便在姜府住下。
接下来几日,姜家上下对她的照顾处处体贴周到。
吃穿用度全都问过她的喜好再安排,住处也每日有人来收拾打理,馥郁和芳菲都不需要动手。
且事事都想得面面俱到,半点不让她受委屈。
“姑娘,姜老太太好像没有骗您,你要相信她吗?”
姜幼宁坐在梳妆台前,面对铜镜。
芳菲在她身后,细致地替她绾发髻。
“还要再看看。”
姜幼宁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一大半。
但大概是因为之前上过当的缘故,没有确凿的证据,她总不能安心。
“我看他们对你挺真心的。”
芳菲盯着手中的动作,口中说道。
“嗯,我也察觉到了。”
姜幼宁赞同她的话。
“那……姜老太太说要宴请宾客,为你接风,你怎么不肯?”
芳菲好奇地问。
“没必要,我也不喜欢热闹。”姜幼宁看着她将簪子插进自己的发髻中,抬手扶了扶站起身来:“等一下吃过早饭,出去一趟。”
“姑娘去哪儿?”
芳菲不由得问。
“不出门,就在园子里转一转。”
姜幼宁走到桌边坐下。
总在屋子里窝着,不会有人跑来和她说关于姜府的事情。
在这府里转一转,或许能有收获。
馥郁递了筷子给她。
“这么多,你们一起吃吧。”
姜幼宁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式,招呼她们。
虽然只是早饭,姜府却也安排了十几个花式,她根本吃不完。
主仆三人用过早饭,一前两后出了院门,往园子里去。
远远便看到湖心亭雕梁飞檐,临水而立。莲池清亮,满池荷叶长得密密匝匝,赏心悦目。
“到亭子里去看看景致。”
姜幼宁左右瞧了瞧,四下无人,她打算到亭子里等一等,有下人经过便装作闲话家常,去套一套下人的话。
走到亭内,便看到水中彩色的锦里来回游着,很是热闹。
“姑娘,这里有鱼食。”
馥郁眼尖,看到亭子的角落里摆着鱼食,双手捧到姜幼宁面前。
姜幼宁伸手抓了一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喂喂这些鱼,打发打发时间。
她小把小把的往水里扔着鱼食,看着群鱼争抢而食,很是有几分趣味。
“这不是荣安郡主吗?我就说咱俩有缘分吧。”
谢淮与的声音从亭子外传来,语气懒洋洋的,尾音欠欠的上挑。
姜幼宁闻声一下握紧了手中的鱼食,转过头来。
果然是谢淮与。
他穿着一身薄锦袍,手勾着腰间玉佩的穗子打转,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正定定望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
姜幼宁不由惊讶,乌眸睁得圆溜溜的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