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那并非单纯的物理下坠。没有风声呼啸,没有失重的尖叫,只有一片粘稠、沉重、仿佛浸在深海沥青中的凝滞感。光与暗失去了界限,搅合成混沌的漩涡。声音被拉长、扭曲,变成遥远而怪诞的回响。时间感彻底崩坏,一秒像是永恒,永恒又压缩成一瞬。
陈维的意识在虚无中漂浮,像一片即将溶于水的薄冰。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依旧,但被一种更宏大的、无处不在的嗡鸣所覆盖。那嗡鸣并非来自听觉,而是直接震荡在他的存在核心——低沉、混乱,却又蕴含着某种病态的、缓慢的节律,如同一个巨大无比、濒临衰竭的心脏在挣扎搏动。是“它”。是那个“沉睡的心脏”。他们正坠向它的内部,或者说,正被它吞没。
混乱中,唯一清晰的触感是怀里的温暖。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箍住艾琳的身体,仿佛那是锚定他即将飘散灵魂的唯一缆绳。艾琳似乎也回应了,她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即使隔着衣料,他也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微弱的抽泣。
不能松手。绝对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心跳,或许是几个世纪,那股粘稠的下坠感骤然一变,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砰!” “噗通!” “呃啊!”
沉闷的撞击声和痛哼几乎同时响起。陈维感到背部砸在了某种坚硬却富有弹性的表面上,冲击力被分散,但仍让他眼前一黑,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了出去。艾琳的体重压在他身上,带来一阵钝痛,却也让他确知她还活着。
四周并非预想中的岩石洞穴或金属废墟。
光线是……活着的。
暗沉沉的、仿佛血管壁般的肉红色基底上,流淌着、脉动着无数细小的、幽蓝色和暗金色的光流。那些光流并非随意蔓延,而是构成了极其复杂、不断缓慢变化的符文阵列与能量回路,有些部分清晰规整,带着明显的人工雕琢痕迹,像是将那个主实验室的装置蓝图用发光的血管绘制在了血肉之上;更多的部分则扭曲、纠缠、断裂,像疯狂生长的藤蔓或溃烂的神经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与臭氧的混合气味,底下还潜藏着一丝淡淡的、类似檀香又似腐朽植物的甜腻——与无名者晶体散发的气息同源,但更庞大、更……“集中”。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半生物半机械、半能量化的腔体。他们落在一个相对平坦的“平台”上,平台材质似肉非肉,似革非革,表面温热,随着远处那些光流的脉动而微微起伏。抬头望去,“穹顶”高远,同样被流动的光纹覆盖,看不清具体高度。四周并非墙壁,而是向内缓缓收拢的、布满发光脉络的肉质皱襞,延伸向更深沉的黑暗,那些皱襞间,偶尔能看到半嵌着的、锈蚀的金属管道或晶体残骸,像是被这个空间缓慢“消化”又未能完全同化的外来物。
静。并非无声,而是那种庞大生命体内部固有的、低沉的嗡鸣和液体缓慢流动的汩汩声构成的背景音,反而衬托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陈维……陈维!”艾琳挣扎着撑起身体,顾不上自己肩头伤口崩裂渗出的鲜血,双手颤抖地捧住他的脸。他的脸色在脉动幽光的映照下,灰白得可怕,两鬓的银丝似乎又多了几缕,眼神涣散,嘴角仍有未擦净的血迹。
“我……没事。”陈维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勉强聚焦视线,看到艾琳眼中的惊惶与泪光,心头一揪。“其他人……”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浑身骨头却像散了架。艾琳连忙扶住他。两人环顾四周,心猛地沉了下去。
塔格、赫伯特、雅各……都不见了。
平台上只有他们两人,以及不远处散落的几块从上方坠落的、还在微微发光的碎石。平台边缘之外,是向下倾斜的、布满发光肉褶和不明粘液的陡坡,延伸向下方更幽暗、光流更密集的区域。没有同伴的踪影,也没有静默者那些灰白制服的影子。坠落时的乱流似乎将他们抛散到了这个巨大腔体的不同位置。
“塔格!赫伯特!”艾琳忍着痛,压低声音呼喊,回声在空旷的腔体内显得微弱而诡异,很快被低沉的嗡鸣吞没。
没有回应。
“必须先找到他们……”陈维咬牙,试图调动所剩无几的力量感知,但灵魂的创伤让他每一次尝试都如同刀割。他喘息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平台一侧吸引。
那里,肉质的“墙壁”上,有一片区域的发光脉络格外密集,并且隐隐构成一个相对规整的圆形区域。在区域中央,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深暗的金属板,板面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并未被周围的血肉完全侵蚀,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金属板下方,还有一个类似接口的凹槽,槽内残留着干涸的、暗蓝色的结晶物质。
这个人工痕迹,在这个原始、混乱、充满生物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维在艾琳的搀扶下,踉跄着走近。越是靠近,他胸口的古玉手串和意识深处与第九回响碎片的共鸣,就越是产生一种微妙的悸动。不是危险预警,而是一种……复杂的吸引与排斥交织的感觉,仿佛那块金属板连接着某个让他熟悉又陌生的源头。
他伸出手,指尖还未触及金属板,那些构成圆形区域的发光脉络忽然加速流动起来,幽蓝与暗金的光交织闪烁,金属板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发出微弱但稳定的白光。
紧接着,一圈淡银色的、由无数细小光点构成的虚影,从金属板上升腾而起,在空中旋转、凝聚,最终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半身人像。人像的轮廓并不稳定,边缘不断有光点溢散,但面部特征勉强可辨——消瘦的脸颊,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以及那副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也仿佛带着审视与倦怠神情的……单片眼镜虚影。
陈维和艾琳的呼吸同时一滞。
“维……维克多教授?”艾琳失声。
虚影似乎听到了声音,微微转动“头”,那由光点构成的、没有瞳孔的“目光”落在了陈维身上。一个平静、略带沙哑、仿佛直接从意识中响起的熟悉声音响起,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和延迟:
“识别……特定共鸣频率……确认为‘桥梁’潜在特质个体……或高度关联干扰项……”
这不是维克多本人,至少不是完整的他。这更像是一段预设的、由特定条件触发的记录或意识残响。
“预设交互协议启动。”虚影的声音继续,毫无波澜,“访问者,你已踏入‘零号收容腔’——‘心脏’的规则外显层。此区域为‘缄默星辰会’第七号观测项目失败后,由本人,维克多·兰斯,基于‘等价交换’原则与‘守夜人’遗留权限,秘密设立的‘隐性观测点’及‘理论验证沙盒’。”
秘密设立?理论验证沙盒?陈维的心脏重重一跳。维克多果然在这里进行过不为人知的研究!
“如你所见,”虚影的“手”挥动了一下,周围那些流动的光纹似乎响应般地亮了几分,“‘未完成体-零号’,即‘心脏’,并非纯粹的实验垃圾。它在崩溃中,意外吞噬并整合了一丝从‘伤口’——城市地底第九回响空洞。泄露的‘基石碎片’,以及大量失败‘调和者’残留的灵性与记忆碎片,从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介于‘回响造物’、‘规则畸变体’和‘集体潜意识的痛苦凝结’之间的混沌存在。”
“我的研究目的,”虚影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进行逻辑检索,“并非如‘缄默星辰会’那般试图控制或利用它,也非如‘静默者’般只想将其彻底湮灭。我假设——‘心脏’的混乱,恰恰反映了当前回响体系失去第九柱后的本质困境。它的‘伪净化波动’,是系统在残缺状态下,本能地试图进行‘自我清洁’却发生畸变的产物。它的痛苦与狂暴,是被错误剥离的‘基石’在微观层面的惨烈回响。”
陈维屏住呼吸,这些话如同冰冷的锥子,敲打着他已有的认知。维克多看得更深。
“因此,我将此地作为沙盒。”虚影继续,“尝试与‘心脏’建立最低限度的、非强制性的共鸣连接,观察其波动规律,分析其与‘伤口’的共鸣模式,并……尝试注入不同的‘回响变量’,观察其反应。我所追寻的,并非制造另一个可控的‘伪第九回响’,而是理解‘平衡’如何在极端失衡的系统中自发地、哪怕是扭曲地显现。这或许能为我们指出一条路,一条不依赖沉寂、也不依赖疯狂掠夺的,真正的‘修复’之路。”
虚影旁边,光点凝聚出几幅快速闪过的画面:复杂的能量读数图表、不断演化的符文模型、以及一些短暂出现的、似乎是不同回响力量的光纹被引入周围脉络又引发不同反应的模拟景象。
“然而,研究在关键阶段被迫中断。”虚影的声音首次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永寂沙龙’的‘守墓人’捕捉到了我的活动痕迹。他们觊觎‘心脏’所蕴含的、与‘伤口’直接相关的数据,也觊觎我基于此地研究提出的‘动态平衡轴心’理论。我被带走,成为他们‘藏品’的一部分,用于……更深层、更危险的‘校对’项目。”
画面一变,出现了短暂而模糊的景象:冰冷的实验室,复杂的束缚装置,维克多苍白平静的脸,以及一个站在阴影中、戴着鸟嘴面具、手持沉重典籍的模糊身影——“守墓人”。
“此段记录,是我在被带走前,强行分割一部分研究意识与‘心脏’表层的稳定节点融合而成。它是我留给后来者的……警告,以及……可能渺茫的‘钥匙’。”虚影的轮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警告:静默者视此地为必须清除的‘畸变源’,他们若深入,必会尝试以‘最终寂静’仪式彻底湮灭‘心脏’,那将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崩溃,可能加速‘伤口’的恶化。‘守墓人’及其背后的势力,则想抽取‘心脏’的核心数据,甚至可能试图将其‘嫁接’或‘炼成’为某种武器或媒介,其目的未知,但绝对危险。”
“钥匙……”虚影的光芒急剧明灭,声音断断续续,“‘心脏’深处……存在一个相对平静的‘核’……那是所有痛苦与混乱的源头,也是与‘伤口’共鸣最直接的‘界面’……要抵达那里……需要‘桥梁’的特质……需要理解‘接纳’而非‘对抗’……需要……付出代价……”
虚影猛地闪烁了几下,几乎溃散,又勉强凝聚,最后的话语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希冀:“陈维……如果你听到这些……说明‘平衡’的因果线尚未彻底断绝……小心‘旁观者’……他们记录一切……却从不介入……但他们的‘记录’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变数……”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化作漫天光点,融入了周围脉动的脉络中。金属板上的符文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恢复原状。
平台上,只剩下陈维和艾琳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腔体内那永恒的低沉嗡鸣。
维克多的秘密研究,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眼前的混沌,却也照出了更深的迷雾与险壑。他不是单纯的学者或牺牲品,他是一个在绝境中独自践行危险理念的探路者,甚至可能……为陈维留下了一条通往“心脏”核心、直面“伤口”的隐秘小径。
“他……一直在独自承受这些……”艾琳的声音带着哽咽,维克多影像最后那深藏的疲惫击中了她。作为曾经的引路人和盟友,她感受到的愧疚与震撼同样强烈。
陈维没有说话,他消化着信息,感受着灵魂与古玉传来的、愈发清晰的指向——那指向正是虚影所说的“深处”。代价?什么样的代价?
突然,脚下“平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脉动都要强烈!周围肉/壁上的光流瞬间变得狂暴、紊乱,许多地方甚至出现了黑色的、仿佛溃烂的斑块,斑块中渗出粘稠的、散发恶臭的暗红色液体。
“呜————”
一声低沉、痛苦、仿佛来自亘古蛮荒的哀鸣,从腔体最深处的黑暗中隆隆传来,震得人灵魂发颤。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感的规则悲号!
“是静默者!”陈维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铁青,“他们没死!他们在下面……他们在攻击‘心脏’的核心!或者……在尝试进行那个‘最终寂静’仪式!”
与此同时,陈维感到自己口袋里的白色国王棋再次变得灼热,甚至微微振动起来。“收藏家”的意念没有直接传来,但这种强烈的物理提示本身,就充满了催促与……一种冰冷的兴奋感。
“必须下去!”陈维看向艾琳,眼中银灰色的火焰在幽暗光线下燃烧,“找到塔格他们,阻止静默者,然后……去那个‘核’!”
艾琳看着陈维决绝而虚弱的侧脸,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的剧痛和心中的恐惧,重重点头:“我跟你一起。”
就在他们准备寻找向下的路径时,平台另一侧的肉/壁忽然向内塌陷,形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边缘流淌着熔岩般暗金色光液的孔洞。孔洞深处,传来微弱的、熟悉的金属敲击声和一声压抑的怒吼——是巴顿!
而在更下方,那黑暗与狂暴光流交织的深渊里,一点冰蓝与银白交织的微弱光芒,正顽强地闪烁着,如同风暴中的孤灯——是索恩体内那不稳定力量的气息!
同伴的信号出现了,但分散,且都处于危境。
而脚下的震颤和那恐怖的哀鸣,正变得越来越强。“心脏”在痛苦中挣扎,整个腔体都在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化,肉/壁蠕动加剧,新的孔洞和裂缝不断出现,有些喷出灼热的气流,有些渗出腐蚀性的粘液。
时间,真的不多了。
陈维握紧艾琳的手,又摸了摸口袋里发烫的国王棋,最后看了一眼维克多留言消失的金属板。
教授,你的路,我看到了。
现在,该走我自己的了。
他迈步,向着巴顿声音传来的孔洞,也是向着更深、更黑暗的“心脏”深处,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