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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0章 台中接暗线,青松传信

    天蒙蒙亮的时候,三轮车进了台中地界。

    老周把车停在一条叫“乐群街”的巷子口,拿脚踹了踹车斗:“到了。这条街走到底,左手边有个杂货铺,门口挂块木板招牌,拿红漆写的‘隆记’,那个就是。”

    林默涵从咖啡豆箱子后头爬出来,浑身上下酸得跟被人拿擀面杖擀过似的。他拍了拍短褂上的灰,问老周:“你不进去?”

    “我不进去。我就负责把你搁这儿。剩下的你自己走。”老周把烟屁股掐了,又从耳朵后面摸出一根点上,“青松这人认死理,生人敲门他不应。你得拿暗号。”

    “白糖包?”

    “白糖包是给杂货铺老板看的。老板姓林,你管他叫‘林伯’。你进去买包烟,把白糖包搁柜台上,说‘林伯,我这儿有点白糖,搁你这儿换包烟行不行’。他要是拿起来闻一闻,说‘这糖不甜’,你就接一句‘甜不甜得看怎么用’。他对上了才会带你进后屋。后屋里头还有一道门,那才是青松的地盘。”

    林默涵把暗号默念了两遍,确认记住了,扭头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老周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小子,你那个箱子忘了!”

    林默涵折回去把咖啡豆箱子扛上,老周又说:“箱子别扔,里头有东西。到了青松那儿再打开。”

    林默涵扛着箱子走到巷子尽头,果然看见左手边有个杂货铺,门脸窄得只能并排过两个人,门口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隆记”俩字,红漆剥落得只剩“隆”字头上那一撇还算清楚。铺子里头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酱油瓶、醋坛子、几包发黄的香烟、一摞草纸,地上堆着两麻袋粗盐。

    柜台后面坐了个老头,瘦得颧骨顶起一层皮,戴副圆框老花镜,正在翻一本黄历。听见有人进来,头都没抬:“买什么?”

    林默涵把咖啡豆箱子搁在地上,从兜里摸出那包白糖往柜台上一放:“林伯,我这儿有点白糖,搁你这儿换包烟行不行?”

    老头把老花镜往下扒了扒,从镜框上头瞅了他一眼,伸手把白糖包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完了搁下来,慢悠悠地说:“这糖不甜。”

    “甜不甜得看怎么用。”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又戴回去,站起来掀开柜台后头的布帘子:“进来吧。”

    林默涵扛着箱子跟进后屋。后屋比前头铺面还窄,墙上糊着旧报纸,靠墙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茶壶茶碗,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老头走到最里头那堵墙跟前,拿脚踢了踢墙根底下一块木板。木板挪开,露出个往下的窄梯。

    “下去。青松在底下。”

    林默涵顺着窄梯爬下去,底下是个地窖,比苏曼卿那个宽敞多了,能直起腰走路。地窖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下坐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粗眉毛,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在拿锉刀修一把旧锁。听见动静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默涵一眼:“海燕?”

    “青松?”

    男人把锉刀放下,站起来伸出手:“老渔夫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戴金丝眼镜,穿西装,看着像个账房先生。这会儿怎么穿得跟个伙计似的?”

    “路上换了身行头。”

    青松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行。谨慎点好。魏正宏这回动静不小,高雄那边查完了,这两天正往台中方向扩。我这儿暂时安全,但也不能久待。”

    林默涵把咖啡豆箱子搁在地上:“老周说箱子里有东西。”

    “打开看看。”

    林默涵撬开箱子封条,掀开盖子。上头一层确实是咖啡豆,拿手拨开,底下压着个油纸包。拆开油纸,里头是一台便携式发报机、三节新电池、一本《唐诗三百首》,还有一沓用蜡纸包着的现钞。

    青松凑过来看了看:“发报机是美制BC-611的改版,功率不大,但够用。电池是新的,比你在高雄拿咖啡渣兑水强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高雄拿咖啡渣兑水?”

    “苏曼卿传过来的消息。她说你走之前那三分钟发报,咖啡渣电池差点烧穿了发报机。”青松把发报机拿起来掂了掂,“这玩意儿比咖啡渣靠谱。但用的时候得当心——BC-611的频段军情局那边有监测,你每次发报不能超过五分钟,发完立刻转移。台中有三个监测站,一个在火车站北边,一个在公园路,一个在大学路。三个站交叉覆盖,你发报超过五分钟他们就能三角定位。”

    林默涵把发报机收好,又拿起那本《唐诗三百首》翻了翻。书页中间被挖空了一条长方形凹槽,正好能塞进去一卷微缩胶卷。

    “胶卷是什么?”

    “台风计划的最新修正版——江一苇上礼拜传出来的。你先看,看完了背下来,胶卷得烧掉。”

    林默涵把胶卷取出来,对着煤油灯展开。微缩胶片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得凑到灯跟前才能看清。他看了大约十分钟,把关键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舰队编组、出港时间、航线节点、火力配置,比他在高雄发出去的那一版更详细。

    “看完了?”青松问。

    “看完了。”

    “背一遍。”

    林默涵闭着眼把关键数字复述了一遍。青松听完点了点头:“行。记性不错。”他把胶卷凑到灯焰上,胶片卷曲发黑,烧成一缕青烟。

    “接下来怎么办?”林默涵问。

    青松从八仙桌抽屉里摸出张台中市区地图,摊在桌上:“江一苇那边出了点状况。上礼拜他传完这份情报之后,魏正宏忽然把他调去整理档案室,说是‘轮岗锻炼’。实际上是把他的机要秘书权限收了。”

    林默涵眉头一皱:“魏正宏怀疑他了?”

    “不确定。也可能是例行轮岗。江一苇自己判断是‘半信半疑’——魏正宏这人做事谨慎,他不会无缘无故动身边的人,但也不会无缘无故不动。江一苇说魏正宏最近失眠加重了,安眠药从一片加到两片,有时候两片都不管用。”

    “安眠药——”

    “对。这是个口子。”青松拿铅笔在地图上敲了敲,“魏正宏的安眠药是军情局医务室统一配的,医务室主任姓方,跟魏正宏是黄埔同学。这个人不好策反,但他有个弱点——他儿子在台北开诊所,去年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江一苇上个月帮他儿子拉了个大客户,方主任对江一苇挺感激。”

    “你是说,让江一苇通过方主任摸魏正宏的作息规律?”

    “对。魏正宏什么时候吃药、吃完药多久起效、药效持续多久,这些信息拿到手,咱们就能算出他什么时候最‘好说话’——比如他吃完药迷糊那半个钟头,医务室的人进出他办公室不会太在意。”

    林默涵想了想:“这招可以用,但不能急。江一苇刚被收了权限,现在动方主任太扎眼。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青松把地图折起来,“你先在台中稳住。台中有个‘大华商行’,老板姓许,是我发展的外围。你拿我的条子去找他,就说你要批点颜料往香港卖。他给你安排个身份,你在商行里挂个‘外聘顾问’的名头,每个月领点车马费,不显眼。”

    “颜料生意?”

    “大华商行做的是正经颜料买卖,跟香港那边有往来。你挂着顾问的名头,经常去商行坐坐,跟香港来的客商聊聊天,别人不会起疑。真需要传东西的时候,商行有批货走香港,夹带方便。”

    林默涵把条子和地图收好,又问了一句:“陈明月有消息吗?”

    青松的表情顿了一下。他把锉刀拿起来接着修那把旧锁,锉了两下才开口:“苏曼卿那边传过来的消息——陈明月上礼拜从台北监狱转走了,转到哪儿不知道。但传话的人说,转走之前她还在审讯室墙上刻东西。刻了个什么图案,审讯室的人不认识,就记了个‘鸟形’。”

    林默涵攥着地图的手紧了紧。鸟形。海燕。

    “苏姐那边还安全吗?”

    “暂时安全。魏正宏查了她两回,没查出破绽。但魏正宏这人喜欢杀回马枪,苏曼卿自己也知道,她已经在做撤的准备。她说再撑半个月,把账清完就走。”

    林默涵没再问。他把东西收拾好,顺着窄梯爬上去。林伯在铺面里打瞌睡,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走了?”

    “走了。林伯,谢了。”

    “谢什么。下回来买烟的时候多给两毛。”

    林默涵扛着空箱子出了隆记杂货铺。天已经大亮了,乐群街上人来人往,卖豆浆的、修鞋的、挑担子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混在人群里往大华商行的方向走,走了两条街,忽然看见路边墙上贴了张告示,围了一圈人。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告示上印着魏正宏的签名,大意是“为肃清匪谍,即日起台中地区加强户籍核查,凡新迁入人口须于三日内到警察局登记,违者以匪谍论处”。告示底下还印了个红戳,是台中警察局的关防。

    林默涵把告示看了两遍,转身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巷子里没人,他掏出青松给的条子重新看了一遍——大华商行的地址在中山路,离这儿还有三条街。

    他刚把条子收好,巷子口忽然闪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儿,穿件半旧的藏青中山装,戴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这人走路的姿势不对劲——步子太稳了,稳得跟踩着尺子量过似的。普通人走路有快有慢,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把每一步都踩得一样长短。

    林默涵没动。他假装蹲下来系鞋带,眼睛盯着巷子口的地面。那人走到他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开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沈老板,魏处长让我来请你喝茶。”

    林默涵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脸上挂着生意人那种和气生财的笑:“先生认错人了。我姓陈,陈文彬。大华商行的顾问。”

    那人从中山装内兜里摸出张照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林默涵的脸:“照片上的人戴眼镜。你把眼镜摘了。”

    林默涵没摘眼镜。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着墙,余光扫了一圈巷子——巷子另一头通着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个菜市场。早市正热闹,人挤人,钻进去就找不着了。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肩上的空箱子慢慢放下来,“我这就去商行上班,你要喝茶自己喝。”

    那人往前逼了一步,手往腰里摸。林默涵没等他摸出来——他把空箱子往那人脸上一抡,箱子是纸壳的,不沉,但里头还沾着咖啡豆渣子,抡起来哗啦一响,那人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就这一下的功夫,林默涵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跑,跑出去三步把眼镜摘了揣兜里,顺手在墙上抹了把灰往脸上蹭了两下。

    他冲进菜市场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人喊了一嗓子:“站住!再跑开枪了!”

    菜市场里人挤人,谁也没让路。林默涵往卖鱼摊子后头一钻,弯腰从摊子底下钻过去,顺着摊位之间的缝隙往反方向走。身后传来骚动声和叫骂声,但没人真开枪——台中市区早市开枪,误伤了老百姓,魏正宏那边交代不了。

    他从菜市场另一个口钻出来,拐进一条叫“成功路”的大街,混进上班的人流里。走了大约一百米,看见路边有个卖早点的摊子,他坐下来要了碗豆浆,拿草帽盖住脸,假装喝豆浆。

    喝了半碗,他掏出兜里的条子看了看——大华商行在中山路二段,离这儿还有一截。他摸出青松给的那沓现钞,抽了一张搁在桌上,站起来往中山路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又传来脚步声。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更小的巷子。巷子里有个裁缝铺,门口挂着布帘子。他掀帘子进去,裁缝铺老板正在踩缝纫机,抬头看他一眼:“做衣服?”

    “不做衣服。借个后门走。”

    老板往柜台底下努了努嘴:“后门在里头。给两毛。”

    林默涵给了两毛,从后门出去。后门通着一条窄巷,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他顺着巷子走了大约五十米,出了巷口就是中山路。

    大华商行在中山路二段三百二十七号,门脸比隆记气派多了,三间门面打通,橱窗里摆着各色颜料桶,门口立着块招牌,上头写着“大华商行——专营进口颜料、化工原料”。林默涵把脸上的灰又蹭了两把,整了整短褂,推门进去。

    柜台后头站了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一身绸褂,正拿算盘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林默涵这身伙计打扮,脸上的笑收了半截:“买什么?”

    林默涵把青松的条子搁在柜台上:“许老板,青松让我来的。我想批点颜料往香港卖。”

    胖子把条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林默涵的脸,把条子收进抽屉里,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脸上换了一副笑:“里边坐里边坐。我姓许,许大华。青松跟我是老交情了。”

    他把林默涵让进后头的办公室,关上门,倒了杯茶:“青松在条子里说了,你在我这儿挂个顾问的名。每个月拿八万块车马费,来不来都行。有货要走香港的时候我提前通知你。”

    林默涵接过茶喝了一口:“许老板做这行多久了?”

    “二十来年了。跟香港那边往来有八年了,每个月走两批货,颜料、漂白粉、烧碱。正经生意,但也夹带点别的。”许大华压低了嗓子,“青松跟我说你‘有路子’,具体什么路子我没问。我也不想知道。我这个人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不问。”

    “那就好。”林默涵把茶放下来,“有件事得麻烦许老板。刚才来的时候有人跟了我一路,我甩掉了,但那人看见了我进中山路。你这儿有没有后门?”

    “有。后门通着隔壁茶庄,茶庄后头还有条巷子,直通火车站。”

    “我今晚从后门走。麻烦许老板给我弄身像样的衣裳,我穿这身短褂进进出出太扎眼。”

    许大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多高?”

    “一米七八。”

    “那好办。我柜子里有套现成的西装,去年一个香港客商落在店里的,跟你身量差不多。你穿上试试。”

    林默涵换上西装出来,许大华绕着他转了两圈,点了点头:“行。像个正经商人了。但你这脸——你拿煤灰抹的?擦擦。我这儿有肥皂。”

    林默涵把脸洗干净,许大华又递了副平光眼镜:“戴上。你照片上那个金丝眼镜太扎眼,换这副。没度数,就为了换张脸。”

    林默涵戴上眼镜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跟他本来的样子差了七八分,看着像个账房先生。

    “行了。今晚你先搁我这儿待着,天黑了我让人送你上火车。台中你暂时别待了,回高雄?”

    “不回。青松让我去彰化,那边有个新点。”

    “那也行。彰化我也有路子,回头我把地址给你。”

    许大华出去张罗晚饭了。林默涵坐在办公室里,把西装内兜里那包白糖又摸出来——苏曼卿给他塞的那包,路上一直没舍得扔。白糖包底下还压着女儿的照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小姑娘笑得露了俩门牙,缺了颗上牙。照片背面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晓棠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你别让我撒谎。”

    林默涵把照片揣回去,把白糖包也揣回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路线——从隆记出来往大华走的那两条街,那人跟上来之前有没有别人盯梢?他在菜市场里钻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他摘眼镜?他进大华商行的时候门口有没有蹲点的?

    想来想去,有一个细节他拿不准——那个跟踪他的人手里有他的照片。照片上戴金丝眼镜。这说明魏正宏那边确实拿到了他的近照。苏曼卿地下室的底片冲出来了?还是别的渠道漏了?

    他睁开眼,把许大华叫进来:“许老板,你帮我在台中打听个事。这两天有没有人往各大商行递照片,让人认人?”

    许大华愣了一下:“你怀疑他们挨家商行查?”

    “对。那人手里有我的照片,说明魏正宏在走群众路线——让商行老板帮着认人。你帮我打听打听,哪些商行收到了照片,照片上的人长什么样。”

    许大华点了点头:“我今晚就让人去问。你在彰化待着别动,我打听到了让青松转给你。”

    天黑透了许大华把他从后门送出去。茶庄后巷里停了辆自行车,骑车的是个半大孩子,许大华说这是他外甥,专门送人。林默涵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那孩子蹬得飞快,拐了七八条巷子上了去彰化的公路。

    骑出去大约三公里,林默涵忽然拍了拍孩子后背:“停一下。”

    孩子捏了刹车。林默涵跳下来,往路边一棵榕树底下走了两步,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他刚才在后座上一直留意身后——从大华商行出来到现在,有一辆黑色自行车跟了三条街。现在那辆车停在五十米外的路边,骑车的人假装看地图。

    林默涵系好鞋带站起来,跟那孩子说:“你骑上车往前走,到前面路口右拐,慢点骑。我走小路过去,咱们在彰化火车站碰头。”

    孩子点点头,蹬上车走了。林默涵往路边一条田埂上走,走了大约二十步蹲下来,假装看庄稼。那辆黑色自行车果然跟上来了,骑到田埂路口减速,骑车的人扭头往田埂方向看。

    林默涵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兄弟,问个路。彰化怎么走?”

    那人愣了一下。就这一下,林默涵看清了他腰里别着的东西——枪套的轮廓,在路灯底下反了个三角形的亮光。

    林默涵没等他反应过来,转身往田里跑。田埂窄,跑不快,但追的人也跑不快。他跑了大约三十步,听见身后那人吹了声哨子——哨声短促,两短一长。这是叫人的信号。前面路面上又有两辆自行车停下来了。

    林默涵蹲在田埂上不跑了。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个人,一辆自行车,两把枪,堵在田埂两头。他面前是一片收过稻子的水田,田里有水,但不深,能蹚过去。

    他没犹豫,直接从田埂上跳下去,蹚着水往对面跑。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泥巴吸着鞋底,跑一步陷一下。身后的人跟着跳下来追,边追边喊:“站住!再跑开枪了!”

    林默涵没站住。他跑到水田对面,爬上去就是条公路。公路上正好有辆运甘蔗的大卡车开过来,他冲到路中间挥了挥手。卡车司机踩了刹车,探出脑袋骂:“找死啊?”

    林默涵拉开副驾车门跳上去:“大哥,往彰化方向走,有人追我。”

    司机扭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田里三个人正往公路上爬。他把油门一踩,卡车轰隆隆跑起来。林默涵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三个人越变越小,最后停在路边不追了。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瞟他:“你欠人钱?”

    “比欠钱麻烦。”

    “赌?”

    “差不多。”

    司机哈哈笑了两声:“我拉甘蔗拉了八年,什么人都拉过。坐稳了,前面三公里就是彰化地界。”

    林默涵靠在后座上喘匀了气。他从兜里摸出那包白糖——还在。女儿照片——还在。青松给的条子和地图——还在。就是西装裤腿湿了半截,皮鞋陷田里丢了一只。

    他光着一只脚到了彰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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