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片刻,继续最后的冲刺。
从庙洼到金顶,路反而好走些,是平缓的上坡。
中午十二点,他们终于登上了妙峰山金顶,站在了碧霞元君祠前。
庙宇巍峨,香火缭绕。
但大家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金顶的巨石上,极目四望。
群山如涛,天地开阔,人在其中,渺小如粟,却又仿佛能拥抱整个天地。
“我们上来了!”
郝宜彬振臂高呼,回声在山谷间回荡。
“上来了……”
大家都笑了,十几天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在金顶的悬崖边,有一棵古松,虬枝盘曲,屹立千年。
王伦走过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忽然说:
“我爹说过,妙峰山的松,看过改朝换代,看过沧海桑田。
在它面前,人这一辈子,短得像一瞬间。”
“可就是这一瞬间,也得活出个样子。”
林怀安走到她身边,并肩看着云海翻腾。
其他人很识趣地散开,有的进庙参观,有的在周边拍照,给两人留出空间。
“怀安,”
王伦转过身,看着他,“还记得我们在温泉河边说的话吗?”
“记得。”
林怀安点头,“你说,要做一个有用的人。我说,要一起寻找道路。”
“现在呢?”
王伦眼睛亮晶晶的,“找到路了吗?”
“找到了一小段。”
林怀安说,“从北平到北安河,从学堂到乡村。这条路,不好走,但值得走。”
“那以后呢?”
“以后,”
林怀安看着她,目光坚定,“我还想走更多的路,看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
我想把在北安河看到的,听到的,告诉更多人。
想让更多人知道,中国不只有北平上海,还有千千万万个北安河,千千万万个吃不饱饭、读不起书、受欺压的同胞。”
“我也想。”
王伦说,“我想学更多的本事,能文能武。
文,能教人识字明理;武,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就像我爹说的,这世道,好人得有点自保的本事。”
“那我们,”
林怀安伸出手,“一起?”
“一起。”
王伦握住他的手,用力。
两人相视而笑,云海在脚下翻腾,山风在耳边呼啸,但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温暖而坚定。
王伦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带鞘的匕首,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
“这是我爹给我的,让我防身用。现在,送给你。”
林怀安接过,拔出一截,寒光逼人。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
王伦摇头,“重要的是心意。你带着,就像我在你身边。”
林怀安郑重收好,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工整地写着“乡村调查实录”几个字。
“这是我三叔留给我的。他让我记下看到的一切,说将来有用。现在,送给你。”
王伦接过,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是林怀安这半个月的记录。
“这……”
“你比我更需要它。”
林怀安说,“你练武,但也要读书,也要思考。
这上面记的,不只是北安河的事,是千千万万中国乡村的事。
你看懂了,就想明白了我们要走的路。”
王伦紧紧抱着笔记本,用力点头。
风吹过,古松飒飒作响,仿佛在为这对年轻人的誓言作证。
下午两点,开始下山。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陡峭的石阶,往下走时更考验膝盖和平衡。大家小心翼翼,互相搀扶,速度比上山慢了许多。
走到庙洼时,已是下午四点。
太阳西斜,山影拉长,气温开始下降。
“加把劲,天黑前得下山。”
王伦催促。
但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他们经过一片密林时,前面忽然跳出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是五个汉子,穿着短打,一脸横肉,手里拿着木棍、柴刀,一看就不是善类。
为首的正是刘三的弟弟刘四,在村里见过一面。
“哟,这不是北平来的先生们吗?”
刘四斜着眼,皮笑肉不笑,“怎么,这就要走了?不多住几天?”
林怀安心一沉,知道来者不善。
他上前一步,把其他人护在身后:“刘四,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刘四晃着手里的柴刀,“就是听说先生们要走了,来送送。顺便,讨点盘缠。”
“盘缠?”
王伦冷笑,“我们穷学生,哪来的盘缠?”
“少装蒜,”
刘四旁边一个汉子嚷嚷,“你们在村里又是发钱又是发粮,当老子不知道?
那些穷鬼能给你们什么?
肯定是你们从城里带了大洋,充好人!”
“我们没有大洋。”
林怀安平静地说,“只有些干粮和水,你要,可以拿去。”
“干粮?”
刘四啐了一口,“谁稀罕你那点破干粮!老子要的是大洋!真金白银!”
“没有。”
林怀安寸步不让。
“没有?”
刘四眼神一狠,“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哥几个,搜!”
五个汉子围上来。
谢安平、郝宜彬吓得脸色发白,女生们紧紧靠在一起。
王伦握紧了拳头,但对方人多,还有武器,硬拼肯定吃亏。
“等等。”
林怀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四一愣:“等什么?”
“刘四,你哥刘三在村里放高利贷,欺压乡亲,你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林怀安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犯法?”
刘四笑了,“在这山里,老子就是法!”
“山里有山里的法,国家有国家的法。”
林怀安不慌不忙,“你哥那本账,我看了。
三分利,利滚利,逼得人家破人亡。
按《民法》,高利贷不受保护,告到官府,你哥得坐牢。”
刘四脸色变了变,但嘴硬:
“少吓唬人!官府?官府管得着这山旮旯?”
“以前管不着,现在管得着了。”
林怀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你哥的账本,我抄了一份。
上面有时间,有姓名,有金额,白纸黑字。
我只要往县衙一送,你猜,官府管不管?”
刘四的脸彻底白了。
他哥那本账,是命根子,也是催命符。
真要被捅出去,别说他哥,他也得跟着倒霉。
“你……你唬我!”
刘四咬牙,“你以为你能走出这山?”
“我能不能走出去,你说了不算。”
林怀安收起纸,忽然向前一步,盯着刘四的眼睛,“但我知道,你今天要是动了我们,明天,北平的中学,燕京大学,清华学堂,都会知道北安河有个刘四,拦路抢劫,伤人害命。
到时候,来的可不是我们这几个学生,是警察,是记者,是官府的人。
你猜,你和你哥,跑不跑得掉?”
刘四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他身后的汉子们也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刘三找来撑场面的,可不想惹上官司。
“还有,”
林怀安趁热打铁,声音陡然提高,“王伦!”
“在!”
王伦上前一步,与林怀安并肩而立。
“我听说你爹王崇义,在温泉村说一不二。
要是他知道,有人在山里动他女儿,会怎么样?”
王伦冷笑:
“我爹会剁了他的手,扔进永定河喂鱼。”
刘四额头冒汗了。
王崇义的名头,他当然听过。
那是个狠角色,真惹了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刘四,”
林怀安放缓语气,“我们今天下山,就当没见过你。
你回去告诉你哥,多行不义必自毙。
那些账,能免的免,能减的减,给自己积点德。否则,天不报,人报。”
刘四脸色变幻,最终,咬牙一挥手:“我们走!”
五个汉子灰溜溜地钻进林子,不见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谢安平才一屁股坐在地上,腿都软了:
“吓……吓死我了……”
“怀安,你刚才太厉害了!”
郝宜彬竖起大拇指。
“不是厉害,是不得不为。”
林怀安抹了把额头的汗,其实他后背也湿透了,“对付这种人,你强他就弱,你弱他就强。跟他讲道理没用,得让他知道代价。”
“可那张纸……”
苏清墨问,“真是刘三的账本?”
“是我昨晚抄的。”
林怀安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随手记的一些数字,“吓唬他的。真账本,我怎么可能带在身上。”
“你……”
王伦看着他,眼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狡猾?”
林怀安笑了,“在乡下这半个月学的。
跟恶人打交道,得用恶人的法子。
但记住,这是不得已。真正的力量,不来自恐吓,而来自人心。”
太阳完全落山前,他们终于下了山,回到温泉中学。
陈校工已经等得焦急,见他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这一夜,大家都很沉默。
白天山上的畅谈,傍晚林中的遇险,让每个人都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明天,他们就要真正离开,回到北平,回到原来的生活。
但北安河这十天,像一颗种子,已经种在心里,悄悄生根,发芽。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险,但也很亮。
因为少年人的眼里,有光。
八月十五日,天刚蒙蒙亮。
温泉中学男生部的院子里,八个人已经将行囊装上了驴车。
两头毛驴不耐烦地喷着响鼻,蹄子刨着地上的土。
陈校工站在车旁,一遍遍检查缰绳和套索,这个沉默的老人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不舍。
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山坳里的晨雾还未散尽,给这离别平添了几分迷蒙。
“都齐了。”林怀安最后清点了一遍行李——比起半月前,行囊沉了许多,里面塞满了北安河村民硬塞的鸡蛋、窝头、山货,还有孩子们用稚嫩手艺做的草编蚂蚱、木刻小鸟、碎布口袋。
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此刻却重得让人心头发颤。
苏清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校工:
“陈伯,这是剩下的粮食,您留着。这五块钱,您别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