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雷夹着泛黄的卷宗,快步走出档案室。
一个下午,二中队干警把当年商城四楼还在的老商户查了个遍。
一名七十多岁的退休裁缝盯着白骨牙齿的照片,一口咬定这就是吴艳萍。
当年吴艳萍在商城做羊毛衫批发生意,手头宽裕,右上齿镶过一颗烤瓷牙,位置分毫不差。
1997年2月1日,腊月二十四。
吴艳萍揣着账本出门,去向一名同行催讨四万元借款,之后再没回家。
至于卷宗里提到的前夫杀妻嫌疑,黄雷查明当年老队长早已排除,前夫案发时在浙江老家。
独子黄平当年才十岁,在母亲失踪后成了孤儿,靠吃百家饭长大,成年后辗转多处寻找母亲。
当晚十一点,江南越城,城郊一处破旧的印染厂职工宿舍。
空气里飘着刺鼻的化学染料味。
黄雷推开生锈的铁皮门。
十平米不到的单间里,三十八岁的黄平正坐在塑料凳上,就着一碗咸菜啃冷馒头。
黄平皮肤黝黑,两鬓带着白发,双手满是老茧和干裂的口子。
“黄平?”黄雷亮出警官证,声音放缓。
“我们是川南江城龙马潭刑警队的,关于你母亲吴艳萍二十八年前失踪的事,商城九楼花坛里,挖出了一具遗骸。”
哐当!
陶瓷碗摔在地上,咸菜撒了一地。
黄平身子猛的一震,眼眶红起来,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
“妈……找到我妈了?!”
汉子眼泪大颗滚落,额头重重的砸在水泥地面上,砰砰作响,连磕了几个头,额角渗出血迹。
“警官!抽我的血!现在就抽!我找了她二十八年啊,哪怕只剩一把骨头,我也要带我妈回家!”
……
次日清晨,魔都青浦区,一栋独栋别墅庭院内。
六十二岁的陈桂芬身穿定制墨绿旗袍,手里握着修枝剪,慢条斯理的修剪着花坛里的红玫瑰。
陈桂芬每年花上百万元去海外做拉皮与干细胞维护,面容紧绷白皙,看起来像四十岁出头,眼神中带着算计。
客厅里的大屏电视正播放着早间新闻。
“昨日,川南江城一回龙湾商城楼顶花坛在翻修时,挖出一具尘封二十八年的女性白骨,警方正根据1997年失踪人口档案展开DNA比对……”
咔嚓!
陈桂芬手里的剪刀猛的一抖,将一朵盛开的玫瑰连枝剪断,掉进泥土里。
花刺扎破指尖,渗出一滴血珠。
陈桂芬脸色沉下来,扔下剪刀走回客厅,抓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前夫杨勇根的号码。
“看新闻了吗?楼顶那个花坛被砸开了。”陈桂芬压低声音,语气发冷。
电话那头传来杨勇根急促的呼吸声:“桂芬,警察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当年那四万块钱……”
“慌什么!自乱阵脚那是找死!”
陈桂芬咬着后槽牙。
“借钱的账本二十八年前就被我烧成了灰,从吴艳萍身上扒下来的金项链、金戒指,当年在黑市熔成金水送了人,死无对证!”
“如今我叫陈某宇,早就洗白成了魔都的海外归国华侨,跟二十八年前的陈桂芬断得干干净净!”
陈桂芬走到落地窗前,捏紧手机,一字一顿的叮嘱。
“你给我把嘴闭严实了!警察就算查出白骨是吴艳萍,凭一堆烂骨头,绝不可能查出四万块钱的命案!
真要万一走到绝路,就按我们早就定好的计划做切割,保住小雪名下那几个亿的资产,听懂了吗?!”
挂断电话,陈桂芬深吸一口气,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红茶,手指微微收紧。
……
上午十点,魔都前滩中心十八层,正诚律所。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苏媚推开主任办公室的大门,今天换了件紫罗兰色紧身短裙,走动间腰肢轻摆,领口下的弧度随着步伐起伏。
苏媚熟门熟路的走到办公桌前,身子靠在桌沿上,俯身把一份加密文件夹推到陆诚面前。
“陆大主任,你要查的京都紫微阁外围洗钱网,有眉目了。”
苏媚单手托腮,冲陆诚眨了眨眼,半真半笑的说道。
“我让手下查了楚天阔在魔都扶持的几个地下钱庄,发现有一家叫‘瑞丽跨国医美贸易’的公司,近三年帮他们洗了不下五个亿的脏钱。
为了帮你挖这条线,姐姐我可是熬了两个通宵,你拿什么犒劳我?”
陆诚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上面的资金流水,抬头看了看她:“苏老板想要什么犒劳?正诚律所的终身免费辩护套餐,够不够?”
“呸,大煞风景,谁要进局子找你辩护!”
苏媚伸出一根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作势戳向陆诚脑门,轻笑了一声,接着直起腰在真皮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
苏媚端起夏晚晴刚倒好的咖啡抿了一口,说起一件事:
“不过查这家医美公司的时候,我手下的法务在做背景尽调时,倒是挖出个挺邪门的事儿。这家公司的幕后老板叫陈某宇,也是我名下顶级美容会所的钻石会员。”
“这女人明明户口本上写着六十二岁,整容拉皮得跟四十岁少妇似的,出手阔绰得很,平时装得慈眉善目,到处捐款做慈善。
可我法务查她底档时发现,她在1997年落户魔都的时候,竟然出过一档子手写身份证重号的事儿!”
正在键盘上录入资料的夏晚晴停下动作,好奇的转过头。
“重号?九十年代二代证还没联网,手工编号重号虽然少见,但也不算违法吧?”
“重号是不稀奇,稀奇的是后续操作!”
苏媚放下咖啡杯,语气里透着玩味。
“当年跟她重号的女人叫周敏,人家可是土生土长的魔都本地人,户籍用了三十多年!结果你猜怎么着?
街道户籍科的人硬是上门做工作,劝周敏主动把自己的身份证号给改了,把原来的号码留给了刚从外地迁过来的陈某宇!”
办公桌后,陆诚翻看卷宗的手指猛的顿住。
本地人给外地迁入户让出身份证号?
这是典型的顶替他人户籍洗白身份。
1997年,第一代身份证手工录入漏洞多,只要买通户籍人员,顶替一个清白人员的号码,再通过异地迁入把原住民的号码挤掉,就能凭空造出一个没有犯罪记录的新身份。
“冯锐,顾影,进来一下。”陆诚按下内线电话。
五秒后,网络安全主管冯锐抱着笔记本电脑,与顾影一同快步走进办公室。
“查一下这个陈某宇的户籍迁移底档,重点查1997年2月前后的轨迹。”
陆诚话音刚落,脑海中已同步开启【天罗地网·深网版】。
淡蓝色数据流在陆诚眼底掠过,顺着陈某宇、1997年重号、瑞丽医美三个关键信息,检索出对应档案。
冯锐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打,过了两分钟,转头看向屏幕。
“老板!查到了!这个陈某宇在迁入魔都前,曾用名换过三次,最早的一个户籍迁出地,在川南江城龙马潭区!
而且当年那个被劝说改号的魔都本地女人周敏,至今还住在老弄堂里,据社区网格记录显示,她手里好像还留着一份1997年户籍科给她的调解补偿收据!”
一旁的顾影推了推眼镜,看着平板上的实时热搜。
“主任,川南江城龙马潭区?今天早上刚上热搜的‘商城楼顶花坛二十八年白骨案’,案发地就在龙马潭区,被害人失踪的时间,同样是1997年2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苏媚红唇微张,转头看向陆诚:“我就是随口讲个美容院的八卦,这都能让你牵出一桩二十八年前的陈年命案?!”
陆诚合上文件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医美公司的洗钱网、楚天阔的资金往来,连同1997年的重号洗白和商城花坛白骨,几条线索串在了一起。
二十八年前的隐情,在此刻露出了端倪。
“顾影,订去川南江城的机票。”陆诚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
同一时间,川南江城,龙马潭区殡仪馆门外。
DNA加急比对结果送达,确认白骨就是失踪二十八年的吴艳萍。
天上下着细雨,黄平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双手抱着用白布包着的验尸单,站在收费窗口前。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单据,公事公办的开口。
“遗骸清理、火化加上最基础的骨灰盒等费,一共六千八百块,扫码还是现金?”
黄平把衣服裤兜翻了个遍,只拿出一卷被汗浸湿的零钱,加上手机里的余额,一共只有四百二十块。
咬着牙,眼角带泪,黄平膝盖弯下去准备磕头。
“同志,求求你宽限我两天,我去工地扛水泥、去卖血,我一定把钱凑齐……”
轰!
引擎轰鸣声从雨幕里传过来。
一辆红色保时捷911停在殡仪馆门口的积水坑旁,车轮带起一片水花。
车门推开,陈桂芬与杨勇根的女儿杨雪撑着黑伞走下车,踩着高跟鞋站在台阶下,居高临下的看着台阶上的黄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