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陈金水挂断电话,在床上坐了整整三十秒。
他一向睡得安稳,干了二十年替人脱罪的买卖,什么样的硬茬子都碰过。
可刚才陆诚那句“给你一天时间”,逼得陈金水太阳穴突突直跳。
情况有变。
陈金水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摸出另一部手机。拨号,响了五声接通。
“王主任,是我。”
“……陈律师?这都凌晨了……”
“那份鉴定书,明天一早就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拍。
“不是说好下周……”
“等不到下周。”陈金水压低声音。
“明早八点之前,盖章签字,送到我手上。酬劳翻倍。”
挂断通话。
陈金水站在窗前,看着京都稀疏的夜景。
陆诚既然打了这通电话,说明手里捏着实质性的线索,陈金水决定抢先下手破坏。
精神病鉴定。这是陈金水惯用的手段。
只要确认袁泽患病,案发时无刑事责任能力,陆诚就算拿着证据也无法在量刑上打出死刑,甚至不用坐牢。
程序合法。步骤合规。理由充分。
等天亮再办。
……
次日上午九点半。
京都国际新闻中心,B厅。
场地是陈金水提前两个小时订好的,大批记者扛着各式各样的摄像设备挤在前三排,后方站着各平台的直播团队。
京都理工打人事件的搜索排名居高不下,有后续就会有关注度。
九点三十五分,陈金水从侧门走出。今天换上一身黑色三件套,金丝眼镜擦的锃亮,手里拎着鳄鱼皮公文包。
后头跟着两名助理,一人捧着材料,另一人推着轮椅。
轮椅上坐着袁泽。
袁泽今天的扮相十分考究,套着灰色病号服,头发蓬乱,右脚石膏架在扶手踏板上。
眼神涣散,嘴唇干裂,整个人缩在轮椅里俨然是个饱受摧残的病人。
边上的记者快门声接连不断。
陈金水走到发言台前,手指轻轻的敲击麦克风。
“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到场。”
他推开镜框,眉头紧锁。
“今天召开这场发布会,是因为我的当事人袁泽先生,一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在校大学生,正在遭受一场严重的司法暴力。”
陈金水举起装订好的文件,将封面上司法鉴定意见书几个大字对准镜头。
“这是京都安定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王立群教授,亲笔签署的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意见书。”
陈金水翻开第一页,读出纸上的文字。
“鉴定结论:被鉴定人袁泽,患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病程已逾三年。
经评估,其在案发期间正处于急性发作期,辨认能力与控制能力严重受损,依据刑法第十八条第一款,应认定为无刑事责任能力人。”
全场安静两秒。
台下随之传出阵阵惊呼,相机的快门响个不停。
陈金水合上文件,双手撑住台面,目光扫向镜头。
“各位,我想问一个问题。”
声音跟着提高半度。
“一个被精神疾病折磨了三年的孩子,在履行学校安排的除害志愿服务时,因为病情发做导致了一场意外。这是犯罪吗?”
停顿。
“不是。这是一场悲剧。”
陈金水摇着头,扯出一丝苦笑。
“可现在呢?一个嗜血的律师,为了自己的流量和名声,当众闯入课堂,踩断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脚踝!然后利用舆论,把一个需要治疗的病人往死刑台上推!”
陈金水加重语气。
“我们同情的应该是病人,而不是一个违反规则、盗窃校园财物的死者!不要让'谁弱谁有理'绑架夏国的法律!”
记者区乱成一团。
“陈律师!您是说死者李桂芬是盗窃犯?”
“精神病鉴定是什么时候做的?流程合规吗?”
陈金水逐一应对,从容不迫,每个问题都往程序合法与保护精神病患者权益的方向引导。
二十分钟后,发布会结束。
网络上的舆论风向在一小时内彻底翻转。
热搜榜第一:#京都理工投毒案嫌犯系精神病患者#
热搜榜第三:#律师暴力殴打精神病学生#
评论区涌入大量网民和水军。
“原来是个疯子啊,那确实不能判刑。”
“说实话那个老太太自己捡垃圾桶的东西吃,怨谁?”
“陆诚这种人就是吃人血馒头的,打残一个精神病患者还有理了?”
“支持保护精神病人权益!他需要的是治疗不是监狱!”
……
城西,楚云山的安全屋。
李小雪坐在沙发上,屏幕亮光打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不停滑动屏幕查看留言。
“偷东西的老太婆活该。”
“她孙女现在是不是想讹钱?”
“精神病杀人本来就不用坐牢,这是法律规定的。”
李小雪双手发抖。
屏幕上跳出一条高赞置顶评论。
“一个拾荒的偷了别人的灭鼠药吃了,怪谁?难道我们要为每个小偷的死负责吗?让精神病人安心治病吧,不要消费他人的善良。”
李小雪砸掉手机,双手死死捂住脸颊。
死去的老人五十六岁,每天凌晨四点出门扫大街,一个月工资两千三。
为了省钱从不买零食,饿得受不了,捡了根火腿肠吃,人就这么没了。
现在网络上全在骂老人是贼,骂老人死有余辜。转头又去同情那个杀人犯。
李小雪张开嘴,喉咙深处漫上血腥味。
“噗——”
鲜血喷在茶几玻璃上,顺着边缘往下淌。
李小雪歪倒在沙发靠背上,眼前发黑,指甲嵌进掌心里。
……
同一时间。
京都城东,袁家的高层公寓。
袁泽换掉病号服,穿回灰色卫衣,光脚踩在客厅实木地板上。
电视里还在循环播放陈金水的发布会片段。
盯着屏幕上那副可怜模样,袁泽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两侧咧开。
走回卧室,反锁房门,打开笔记本电脑,三层VPN跳转,暗网论坛血色嘉年华的界面加载出来。
袁泽登录ID屠宰场,点进狩猎季板块。
新帖子刷满一屏。各城市、各猎场的项目提案,配有模糊照片和详细个人信息。
目光在一个帖子上停了三秒。
标题:【京都·地铁站C口】独居女性,28岁,每晚11点准时经过,无监控死角已标注。
袁泽舔了下嘴唇。右手食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收藏后翻阅几个帖子,关掉电脑。
坐在床沿发呆。
杀人的念头按捺不住,袁泽攥紧拳头,又松开。
床底。
袁泽弯腰,从床架底部的暗格里抽出黑色布袋。
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把改装过的竞赛级弹弓,握把包着防滑绳,皮兜用加厚乳胶,旁边一盒八毫米钢珠码的整整齐齐。
拎起弹弓走到阳台。
二十七楼,视野开阔。
百米开外,一根电线杆顶端,三只麻雀停在横担上。
袁泽从盒子里捻出一颗钢珠,卡进皮兜。
左手前伸,右手后拉,橡皮筋绷紧。
瞄准。屏息。
松手。
“嗖——”
最左边那只麻雀应声坠落。
另外两只扑腾飞散。
袁泽瞳孔放大,呼吸加粗。嘴角弧度不断拉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袁泽不知道。
正对面的商业写字楼十八层,一间租下三天的办公室里。
窗台上架着伪装成行车记录仪的高清长焦摄像头。
镜头里,袁泽拉弓、瞄准、击发的动作被全程录下。
画面清晰呈现面部表情。
冷静。精准。享受。
毫无精神分裂患者发病时的混乱、无序与失控。
……
袁氏制药,车间区。
夏晚晴戴好安全帽,跟在生产主管身后穿过走廊。目前身份依然是红杉资本投资总监,理由是投前尽调需了解产线。
经过废液处理区,三个穿蓝色工服的中年女工蹲在角落吃盒饭。
其中一名女工不停咳嗽,手背留有大片暗红斑块。
夏晚晴放慢脚步。
“这位大姐,您身体不太舒服?”
女工抬起头,见来人穿着高级套装,赶忙站起擦手。
“没……没事,老毛病了。”
旁边女工扯了下衣袖,小声交代:“别跟外人讲。”
夏晚晴蹲下身子,放缓语气:“大姐,我不是公司的人。就是随便问问。您这咳嗽多久了?”
女工犹豫两秒,扫向走廊尽头确认生产主管已经走远。
“三年了。我们这条线上的人都这样。公司不给做体检,说是正常的。可李姐她去年查出来肺上有东西……”
女工压低嗓门。
“公司给了五万块让她签保密协议。签了就不准告。”
夏晚晴微眯桃花眼。
“大姐,您有李姐的联系方式吗?”
……
晚上九点。
正诚律所京都临时办公点。
夏晚晴推门进来时,陆诚正坐在电脑前,屏幕循环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里,袁泽站在阳台上,拉弓射鸟,表情专注。
夏晚晴走到桌旁,放下U盘。
“袁氏制药生产线上至少有七名工人出现慢性中毒症状。公司用封口费压下去了。这是拿到的三份保密协议照片,还有两名工人口述录音。”
陆诚点头,将U盘插进加密硬盘。
“做得好。”
夏晚晴靠向桌边,双手环胸。
“那个精神病鉴定的事……网上舆论发酵了。李小雪那边,楚局的人说吐了血。”
陆诚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停顿两秒。
将弹弓射鸟的视频拖进加密文件夹,关掉播放器。转过椅子,面对夏晚晴。
“一个被鉴定为急性发作期精神分裂症的患者。”
“能在百米外用弹弓精确命中一只麻雀。手不抖,眼不花,呼吸平稳,击发后还笑得出来。”
站起身,将文件夹图标拖到桌面中心位置。
“不是想当疯子吗。”
陆诚拿起手机,翻出秦知语的号码。
“那就让他当个够。”
按下拨号键。响铃一声,接通。
“秦检,我,陆诚。准备开庭材料。”
电话那头秦知语回应迅速:“什么时候?”
陆诚扫视窗外京都夜色,嘴角下压。
“越快越好。这场戏,该我来导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