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一分。
前滩中心18层，电梯门打开。
六名穿制服的经侦警员鱼贯而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又碎又急。
领头的四十来岁，副大队长级别。
国字脸,眉毛粗且平，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他左手攥着一份红头协查函，右手扶着腰间的手铐包，步子迈得很宽。
“谁是负责人? ”他一脚踹开律所的玻璃大门。
前台李萌的工位空着。接替值班的行政姑娘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水杯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
六个警员散开。两个守门，两个直奔走廊，两个跟着队长往里走。
“正诚律师事务所涉嫌利用非法技术手段，窃取温市罗氏慈善基金会商业机密。”
队长把协查函拍在前台桌面上。
“现依法对贵所网络设备及服务器实施现场勘验。请配合。”
行政姑娘嘴唇抖了两下。
走廊尽头的机房门紧闭，两名警员走过去拧把手，锁着。
“开门！”
其中一个回头看队长，队长点头。
就在这时，最角落那个年轻警员侧着身子退到拐角处。左手揣兜，右手竖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下巴上，一闪一闪。
他在直播。
实时画面，实时传输。
收看方只有一个人。
温市，鹿城区，罗氏庄园。
书房紫檀桌上,手机屏幕亮着。
画面有些抖，但能看清正诚律所走廊的布局，能看清几个警员正在砸机房的门。
罗建章端着茶盅，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查封服务器，带走数据，让这个女人律所所有的证据链在最关键的72小时内彻底瘫痪。
等到那个姓陆的从缅北回来，国内的战场已经被扫干净了。
他喝了口茶。
眼神阴毒地盯着画面里夏晚晴出现的身影，确信自己这招借刀杀人天衣无缝。
前滩中心18层。
走廊左侧一扇门推开。
夏晚晴走出来。
马尾扎得很高，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黑色职业西装扣到最上面一粒，收腰剪裁勒出一截窄得不像话的腰线。下面是灰色包臀裙，膝盖以上三公分。
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过分。
“这都凌晨了你们还来？”
她看了一眼队长肩章。
“不下班的吗 ?”
队长被这句话噎了半秒。他抬起协查函。
“夏律师，我们是依法执行公务。请立即打开机房配合检察。”
夏晚晴把咖啡杯搁在走廊文件柜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她的目光从队长脸上移开，越过所有人，落在拐角处那个年轻警员身上。
手机竖着，摄像头对着我这边。
在直播。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
知道传给谁了。
夏晚晴转过身, 走到会议室门口。她的右手落在桌面靠角落的一个小小的黑色按钮上。
指甲盖大小，嵌在桌板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既然队长要查，那就查个透彻。”
她的桃花眼弯了弯。
“我正诚律所做事，一向透明。”
按钮按下去。
咔。
律所外墙三块LED大屏同时亮了。白光打在前滩中心的玻璃幕墙上，方圆三百米肉眼可见。
与此同时，冯锐在机房里敲下最后一行指令。
推流成功，各大直播平台，最高权限，同步开启。
会议室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画面，正在被实时推送到全网。
在线人数从零开始往上窜。
十万。五十万。两百万。
经侦队长的后背僵了一瞬。
角落里的年轻警员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
温市。
罗建章的手机屏幕右上角突然弹出一行字幕。
「正诚律所紧急直播——在线观看：4,120,000」
他放下茶盅，眉心跳了两下。
会议室。
投影幕布拉下来，连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顾影坐在长桌边，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十根手指搭在键盘上。
夏晚晴走到幕布前,声音清脆，每个字咬得干干净净。
“罗大善人，说我们用黑客技术? ”
“您太抬举我们了。”
“您洗钱的破绽，全挂在合法的公共网络上。”
她转头看了顾影一眼。
顾影敲下回车键。
投影幕布弹出一个页面。国家企业信息公示系统。
搜索框里三个名字。
浙省德佑教育科技有限公司。
闽省恒润建材贸易有限公司。
粤省嘉禾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这是罗氏慈善基金会财报上白纸黑字列明的三个'希望小学承建商'。”
夏晚晴用指尖点着屏幕。
“每年承接两千万到三千万的'境外慈善项目'。”
她停了一拍。
顾影切换页面。社保缴纳记录，三家公司的参保人数栏，全是零。
“三个公司加起来，连一个员工的社保都没交过。”
“注册地址全是民宅。联系电话两个空号，一个是外卖店的。”
直播间弹幕开始滚动。
夏晚晴的手指继续往下滑，调出银行代发工资流水的公开查询接口。
“再看资金流向。”
“过去24小时内，这三家空壳公司通过贸易外汇额度，分47笔向境外汇出，总额八千万人民币。”
她转过身，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
“收款方，是果敢地下钱庄的承兑商。”
“这笔钱24小时内会被换成USDT，纺散进缅北各个武装园区的账户。”
“买什么？”
她的声音沉下来。
“买子弹。买电棍。买剁中国人手指的缅刀。”
“您管买杀人子弹的钱，叫商业机密？”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经侦队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扭头看了角落里那个年轻警员一眼，年轻警员的手机已经垂到大腿边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罗建章的声音从那部手机的扬声器里漏了出来。
很小，但安静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诽谤！全是诽谤！这是正常的境外投资！我要告你! ”
夏晚晴歪了一下头。
她走回会议桌边，拉开第二个抽屉。
一份文件。
A4纸。标准公文格式。左上角盖着一枚鲜红的圆形公章。
夏国人民银行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
她把文件举起来，让镜头拍得清清楚楚。
右下角日期栏，昨天的日期。文件编号下方，加盖了「可疑交易冻结回执」的专用印鉴。
“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我所已依照《反洗钱法》第三十二条,向央行反洗钱中心提交实名合规举报。
举报内容包括罗氏慈善基金会涉嫌洗钱罪及资助跨境犯罪组织。”
“央行已受理，冻结回执已下达。”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队长脸上扫过六名警员，最后落在角落那部还在通话的手机上。
“也就是说....”
“从下达的时候开始，罗氏慈善基金会名下所有对公账户，包括那三个皮包公司的账户，”
“全部冻结。”
“一分钱，都出不去了。”
手机扬声器里传来一声闷响。
瓷器碎裂的声音。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五百万跳到了八千万，弹幕刷屏速度快到画面糊成一团色块。
“卧槽女律师杀疯了！！！”
“大善人？大善你妈个头啊！”
“嫂子太刚了嫂子太刚了嫂子太刚了！！”
“前方打仗后方断粮，教科书级别操作！”
“这就是正诚律所的底蕴吗？陆神不在家也这么猛？”
经侦队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协查函。
再抬头时，他的眼神变了。
他慢慢抽出腰间对讲机，拨到经侦总队加密频道。
“总队，幺幺区队。前滩中心现场情况有重大变化。协查函涉嫌被利用，请求暂停现场勘验，等候新指令。”
对讲机里沙沙响了两秒。
“收到。原地待命。”
队长把协查函从桌面上收起来，折了两折揣进上衣口袋。
他看了夏晚晴一眼，嘴唇动了动。
什么都没说出口。
六名警员收队，皮鞋声劈里啪啦往电梯方向走。
那个年轻警员走在最后，经过会议室门口时,他的手机已经挂断了。
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回去告诉罗建章。”
年轻警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捐的那些希望小学，如果也是假的……”
“他下半辈子，就别想再见到太阳了。”
年轻警员低着头钻进电梯。门关上。
顾影靠在椅背上，她的嘴角绷着，但两只手在桌面下面攥成了拳头，在发抖。
冯锐从机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嘴张了一下又闭上，最后只竖了个大拇指。
夏晚晴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按下那个按钮到现在，她的后背全湿透了。
温市。鹿城区。
罗氏庄园二楼书房。
手机屏幕黑了。
罗建章的右手还捏着十八子佛珠的绳结。
绳断了。
小叶紫檀珠子从指缝间滚落，砸在紫檀桌面上蹦起来，咕噜噜滚向四面八方。
有的落进茶盘,有的滚到地毯上，最远一颗从桌沿弹出去，磕在踢脚线上，转了两圈，停住。
“上善若水”四个字挂在他正对面。
他盯着那幅字。
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三下。
同一时刻。
中缅边境。后山土路。
陆诚把张维平五花大绑塞进卡车底盘的支架下面。
尼龙扎带勒得死紧，嘴里塞了一团从帆布上撕下来的破布,只剩鼻孔呼哧呼哧地喘。
雷虎蹲在路边擦干净AK47的枪管，两个满弹匣别进迷彩背心的弹药袋。
周毅把李强安置在头车驾驶室后排，用仅有的急救包做了止血。
男孩闭着眼，呼吸仍然微弱，但比刚才稳了些。
陆诚站直身体。
他抬起头，朝东北方向望过去。
几公里外，创辉园区嵌在山脊线上。
铁丝网围墙顶部架着高压电网，探照灯的光柱在夜色里扫来扫去，高墙后面,主楼灯火通明。
三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雷虎走到他右侧道：“老板，后面怎么打？”
他低头看了一眼卫星通讯器。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通讯器揣回腰间，AK47拎起来，枪栓拉了一下。
“先审问他! 知道细节才能百战百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