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篮桥的铁门不仅厚重,还带着股子百年来积攒的阴湿霉味。
陆诚被管教推进了104监室,这里头是大通铺。
号子里原本蹲着七八个人,听见动静都抬起头。
靠里面的角落里,有四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身上都缠着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有的甚至还要人搀扶着才能坐稳,正是昨天夜里在医院地下车库被陆诚单方面殴打的那几个打手。
陆诚没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微皱的白衬衫,那是昨天打架时弄乱的。
他径直走到离马桶最远、相对干净的一块空地上,盘腿坐下。
“操,真是冤家路窄。”
一声含混不清的咒骂打破了寂静。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绰号彪子,此时他的下巴上打着厚厚的石膏,那是陆诚昨晚那一记上勾拳的杰作,导致他现在说话漏风,听着滑稽又狰狞。
另外三个打手也围了上来,眼神里全是怨毒和凶光。
在外面他们可能还要顾忌警察,可在这里,在这个没有监控死角的昏暗角落,暴利往往是唯一的通行证。
“姓陆的,你胆子挺肥啊,自投罗网?”
彪子手里攥着个从牙刷上磨下来的尖头塑料柄,虽然不算利器,但戳进眼睛里也够废掉一个人。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犯人都往后缩了缩,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陆诚连眼皮都没抬。
“刑法第二百三十九条,以勒索财物为目的绑架他人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陆诚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抬头扫视了一圈面前这几个强撑着凶狠的废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绑架妇女儿童,暴力抗法,持械袭警。”
“几位,恭喜啊,起步价十年,这缝纫机你们是踩定了。”
彪子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挥舞着手里的塑料柄吼道:
“少他妈吓唬老子!老子上面有人!过两天就能取保候审!”
“有人?”
陆诚嗤笑一声,眼神略过彪子,精准地落在了后面那个年纪最小的打手身上。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小伍,染着一头黄毛。
此时正缩在最后面,听到“十年”两个字的时候,放在裤缝边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和陆诚对视。
【心理侧写】瞬间启动。
视线中的世界褪去色彩,只剩下黑白线条勾勒出的轮廓。
小伍的瞳孔在收缩,呼吸频率是常人的两倍,脚尖朝向门口,这是极度恐惧和渴望逃离的生理信号。
他的心理防线,比纸还薄。
陆诚收回目光,手伸进裤兜。
入所登记的时候,他特意留了一手,把这张照片带了进来。
一张照片轻飘飘地落在满是污垢的水泥地上。
照片上,严桂良穿着那身标志性的中山装,正坐在金碧辉煌的包厢里,手里端着高脚杯,怀里搂着个年轻漂亮的会所嫩模,笑得红光满面,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那是陆诚让冯锐黑进某个私人会所监控截下来的图。
“看看你们的好老板。”
陆诚指了指地上的照片,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他在外面喝着几万块一瓶的拉菲,睡着几千块一晚的女人,享受着你们拿命换来的荣华富贵。”
“而你们呢?”
“在这个充满尿骚味的笼子里,等着把牢底坐穿。”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上面有人’?”
彪子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即一脚踩在照片上,用力碾了碾,试图掩盖那种动摇。
“别听他放屁!严校长不会不管我们的!”
“是吗?”
陆诚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那你猜猜,为什么昨晚你们被抓的时候,那个总是第一时间出现的法务团队,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死寂。
整个监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哪怕是脑子再不好使的人,这会儿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
同一时间,魔都西郊,废弃公路。
暴雨如注,雨刮器疯了一样摆动,却依然刮不净车窗上那层厚重的水幕。
三辆经过改装的金杯面包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狂奔,车轮卷起浑浊的泥浆。
这里是前往那家戒网瘾中心的必经之路,荒无人烟,连路灯都没有,只有车灯撕开的一小片惨白光亮。
就在车队即将驶过一个急转弯时。
轰——
第一辆车的轮胎发出一声爆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路面上不知何时被人撒了一排特制的三角钉。
失控的面包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打着转,一头撞向路边的防护栏,车头严重变形,冒出滚滚白烟。
后面两辆车急刹,轮胎在积水里滑行出十几米才堪堪停住。
“动手!”
草丛里,周毅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一声怒吼。
七八个身穿黑色雨衣的汉子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手里都拿着防爆棍,那是正诚律所安保队的全班人马。
周毅一马当先,那个退伍老兵的凶悍劲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他冲到第二辆车前,一肘砸碎驾驶室的车窗,在那司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薅住对方的头发,硬生生把人从车窗里拖了出来,狠狠掼在泥地上。
雨水混着血水在地上流淌。
剩下的打手刚想反抗,就被训练有素的安保队员几棍子放倒,惨叫声被雷声淹没。
“找人!快!”
周毅顾不上手背被玻璃划破的伤口,冲到第三辆车前,那是哑叔情报里说关押着核心证人的车辆。
他一把拉开滑门。
车厢里黑洞洞的。
一道闪电劈下,惨白的电光照亮了车厢内部。
周毅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有人。
也没有哑叔。
空荡荡的车厢里,只堆着十几套蓝白相间的校服,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在最上面的一件校服上,用黑色的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大字:
蠢货。
“操!”
周毅一拳砸在车门上,铁皮凹陷下去一大块,指关节渗出血丝。
调虎离山。
严桂良那只老狐狸,早就猜到了他们会在半路拦截,这三辆车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的转移队伍恐怕早就换了路线,或者根本就没有离开学校。
那些带血的校服,就是最恶毒的嘲讽。
……
提篮桥拘留所。
陆诚的心脏毫无征兆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就像是有人在拿针扎他的神经。
【危机预警】的余波在脑海中震荡。
他知道,外面的行动出岔子了。
周毅那边扑空了。
如果拿不到确切的关押地点,等到天亮,那些学生和哑叔可能就真的要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连骨灰都找不到。
必须在里面突破。
陆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眼神变得更加锐利,那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看来你们还没想明白。”
陆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颈椎发出咔咔的脆响。
“严桂良有个习惯,叫清理门户。”
他一边说,一边缓步走向那个叫小伍的年轻人。
“五年前,学校有个保安队长因为酒后打死学生进了局子,也是像你们这样,坚信老板会捞他。”
“结果呢?”
“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三天,就因为‘突发心肌梗塞’死了,连尸检都没做就火化了。”
陆诚停在小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你们猜,那杯让他心肌梗塞的水,是谁递给他的?”
小伍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连牙齿都在打架。
“你……你胡说……”
“闭嘴!他在诈你!”
彪子终于忍不住了,怒吼一声,挥起手里的塑料柄就朝陆诚的脖子扎过来。
这是个亡命徒,知道再让陆诚说下去,人心就散了。
陆诚甚至没有回头。
在那根尖锐的塑料柄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左手精准地扣住彪子的手腕,借力向后一拉,右腿膝盖狠狠顶在彪子的腹部。
砰!
彪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弓成了大虾,胃酸都要吐出来了。
陆诚顺势抓住他的脑袋,往旁边的尿桶上一按。
咣当。
恶臭的尿液溅了一地。
彪子软绵绵地滑倒,再也没爬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简单,粗暴,有效。
周围的犯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缩在被窝里装死。
陆诚拍了拍手,好像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然后蹲下身,视线与瘫坐在地上的小伍齐平。
“看见了吗?”
“这就是当狗的下场。”
陆诚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虽然没火,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放在鼻尖嗅了嗅。
“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讲义气,等着严桂良派人进来,在你的饭里加点佐料,让你成为下一个‘心肌梗塞’的烈士。”
“第二,做污点证人。”
陆诚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那是恶魔在引诱迷途的羔羊。
“告诉我那个地下室的入口在哪。”
“只要立功赎罪,我有办法让你转做污点证人,判个缓刑,甚至免于起诉。”
“你还年轻,才二十出头,是为了那个把你当垃圾扔掉的老东西去死,还是换个活法?”
小伍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彪子,又看了看那张被踩脏的照片,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我……我说……”
小伍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在……在老图书馆。”
“那下面有个防空洞,以前是战备用的……严校长把它改成了13号室……”
陆诚眯起眼:“入口。”
“校长办公室……书架后面……”
小伍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缩成一团,“那有个暗门……只有他和张主任知道密码……”
拿到想要的东西了。
陆诚站起身,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
他没有再看小伍一眼,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闭目养神。
这一夜,注定漫长。
……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拘留所的大铁门缓缓打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陆诚走出大门,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停在路边。
夏晚晴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拿着刚办好的保释手续,眼圈红红的,显然是一夜没睡。
看到陆诚出来,她也不管旁边还有警察看着,直接冲过来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抱着他的腰,勒得陆诚肋骨生疼。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
夏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很快就浸湿了那件皱巴巴的衬衫。
陆诚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冷硬的心肠软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夏晚晴的后背,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
“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