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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个签

    她被自己这些念头反复折磨着,备受煎熬。

    经年累月。

    日日都像是踩在沼泽上,步步深陷,步步徘徊。

    林雾是一面镜子。

    能够清晰地照出她所有的阴暗面。

    照出她的嫉恨,羡慕,要强,胆怯,懦弱,虚伪。

    她站在这面镜子前,直面自己的丑陋,直面自己是个小丑的事实。

    林迎一开始还会焦虑,发急,反复思考,自己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为什么总是这样。

    后来她想不明白。

    于是开始恨这面镜子。

    她一会儿怪这面镜子太光滑太干净,一会儿又觉得这面镜子是个骗子,照不出她的真实模样。

    “林雾……我有时候就觉得你这人吧……特虚伪……”

    她清清嗓子,仰起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装得很博爱,很大方,很善良,内心可能跟我一样。”

    “有时候……”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塞了水泥,反复地吞咽,却怎么都吞咽不动。

    林雾沉默地等待着,等着她下一句话。

    林迎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干净,“有时候……”

    她声音带上了几分哭腔,有一种歇斯底里的脆弱。

    ……

    有时候,她又特别想靠近林雾。

    只有靠近林雾,和她关系好的时候,林迎才真正地能感受到开心。

    一开始林迎不愿意承认这个事情。

    她总是麻痹自己。

    直到现在,她不得不承认。

    只有靠近林雾的时候,她才能真正快乐。

    她潜意识里很明白,林雾是真的对她好,和父母一样,无条件的好。

    是她自己这些年作茧自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她用力地远离林雾,疏远她。

    远离和疏远其实并不麻烦,只要慢慢减少聊天,不再一起约着出去玩,不在聊天软件分享最近生活。

    关系就那么慢慢变淡了。

    她以为这样就会开心了。

    事实证明,她并不开心。

    她这短暂又漫长的十八年岁月里,只有上小学前的那几年里,才是最快乐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不会和林雾对比,也不会有那么晦暗心思。

    她不会去留意吴明贞和林渊对林川穹林清元这对兄弟的态度,去猜测自己的爸爸可能不受宠。

    也不会去留意班里各科老师更加偏爱哪些学生,不会留意跟她一起玩的人是不是有玩得更好的人。

    她总是想在所有人心里都成为最好的那个。

    可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

    眼见她哭得越来越伤心,眼泪越来越多,林雾只好去走廊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小包抽纸,又回到楼梯间,撕开包装,递过去。

    林迎吸吸鼻子,沉默地接过去,她眼眶通红,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

    林雾跟着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沉吟两秒,“我不是你肚子的蛔虫,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只要你不做什么触碰我底线的事情,我们就永远都是亲人,是好朋友,是发小。”

    林迎怔了一下,她捏着被泪水打湿的纸团,呆呆地看着林雾。

    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像是月光下的海水,看着能够容纳万物。

    “我对你,和以前不会有什么区别。”

    林迎:“…………”

    她甚至想过,当林雾听到自己的真心话,知道自己一直都很讨厌她的时候,也许会生气,会恼羞成怒。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林雾会是这个反应。

    她的阴暗猜想又一次被反弹回来。

    见她一直沉默着,林雾有点无措地扯了扯头发,问:“你怎么不说话?”

    林迎吸了吸鼻子,“我现在太难过了,不知道说点什么。”

    林雾一愣。

    她不说话,林迎也久久无言。

    她眼睛已经哭肿了,模糊的视线里,林雾正绞尽脑汁地安慰她。

    “嗯……我知道你家里出了事,你现在心情肯定是雪上加霜,但是只要有爷爷奶奶在,你就永远都有家……你还有我,有我爸,我妈,我那两个愚蠢不上台面的弟弟……”

    林迎听到这里忽然有点想笑,“怎么就不上台面了?长得挺帅的啊。”

    林雾摆摆手:“他们俩学习太差了,帅又不能当饭吃,更何况,我男朋友比他们俩帅多了,而且学习还好,这不甩他们十八条街?”

    “……你男朋友?”

    林迎愣了愣,缓缓蹙起眉,她睫毛有些湿润,倒是没再哭了,目光反而有些惊奇,“该不会是……谢厌淮吧?”

    林雾也愣住了。

    两人在安静的楼梯间大眼瞪小眼。

    最后林雾抹了抹脸,“……我眼光有那么差劲吗?”

    林迎默了默,“你以前……不是喜欢他吗?那会儿QQ个性签名上写的都是‘非谢厌淮不嫁’,‘金盆洗手当谢夫人’之类的吗?”

    “怎么可能?”

    林雾想也不想直接反驳道,“我哪有这么傻鸟的时候?”

    “……”

    “真的啊。”林迎连忙吐出一箩筐林雾的黑历史,想证明自己说得是对的,“就小学一年级那会儿,你说这样能宣誓主权,班里那些女生就知道谢厌淮你家的赘婿了,就不会再找他聊天了。”

    林雾:“…………”

    她都重活一世了,一年级的事情本来就记不清了。

    但是被林迎这么一说。

    她隐隐约约记起来好像有这么回事。

    林雾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差点没昏厥过去。

    “行行行。”她连忙阻止林迎继续提黑历史,“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以前我那是眼睛有问题,现在已经彻底痊愈了,不喜欢他了。”

    “……哦。”林迎缓慢地应了一声,“那你男朋友是谁啊?”

    “我……我男朋友……”

    林雾愣了一下,耳尖倏地泛上一抹绯红,“感觉这么介绍有点尴尬,要不等军训完,我拉着他跟你一起吃个面,见个面。”

    林迎迟钝地点头。

    林雾说完又确认了一下,“你们学校军训是一个月吗?”

    “对。”

    林迎点点头,她和林雾虽然不是一个大学,但是相距并不远。

    京城那几所重点大学基本都靠得挺近的。

    “那行,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林雾又递过去一张纸,“你继续哭吧。”

    林迎愣住:“……啊?”

    她还没见过这么安慰人的。

    “多哭一会儿,哭着哭着就不难过了。”

    林雾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很真诚:“身体也是需要适应的。”

    林迎一怔:“这么懂啊?”

    “对啊。”林雾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跟书上学的,听说人体需要一个自我修复的时间。”

    林迎吸了吸鼻子:“好。”

    “那我先去病房看一看。”

    林雾站起身,刚准备,裙角忽然被扯住。

    她微微低头疑惑地看着林迎。

    林迎仍然维持着那个蹲下的姿势,她没抬头看林雾,而是盯着自己鞋尖,扣着指甲的手用力地发白。

    扯着林雾裙角的手却很轻,像是没怎么用力。

    “……怎么了?”林雾问。

    林迎第一时间没说话。

    大约过了半分钟,她缓缓松开了手,低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雾重新蹲下去,跟她平视,莞尔道:“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林迎怔怔地望着她,忍不住问:“为什么……你就一点都不介意吗?”

    “因为你没做什么坏事,更重要的是……”林雾说,“我在我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林迎虽然是她堂姐,但是两人生日前后就差一个月。

    小时候林迎稳重,周围亲戚都说她是个合格的姐姐,毕竟那会儿林雾还是个人见人嫌的魔童,买了十几根不同颜色的魔法棒,跑周围邻居家里招魂。

    要不是爹妈给力,把她生得这么漂亮可爱,早被周围邻居拉黑了。

    虽然是堂姐妹,可是感情胜似亲姐妹。

    像是双胞胎。

    共享彼此的幼年童年。

    林迎听到这句话,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你好蠢啊,林迎。

    她偏开了头,面颊再一次被泪水沾湿。

    林雾沉默几秒,抽出一张纸。

    这次没有再递给她,而是直接帮她擦眼泪。

    四岁那年,林雾逞能,非要玩滑板。

    因为江繁星和吴明贞都不让她玩,于是她悄悄跑去林迎家里偷偷玩。

    结果在院子里摔了一个底朝天,屁股疼得厉害,呜哇呜哇地哭。

    林迎不敢去找人,忙里忙慌地用袖子帮她擦眼泪。

    去年今日,人影依旧。

    ……

    林雾推开楼梯间的门。

    医院的走廊光线十分明亮,地板擦得很洁净,像是能反光。

    她停在了原地,脑海里冒出她和林迎一段对话。

    ——“身体也是需要适应的。”

    ——“这么懂啊?”

    她怎么可能不懂?

    上一世家庭巨变,从云端跌落凡尘,她比谁都接受不了。

    那段时间过度的难过和焦虑压垮了她的身体。

    吞咽困难,无饥饿感,手指不自觉发抖,胸闷心脏疼,睡不着觉……这些躯体化渐渐找上了她。

    眼泪已经不能称之为眼泪。

    不由自主地就会流出来,流到眼睛发疼都不会停。

    她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最极端的时候,甚至想过轻生。

    只是她站在桥上,看着地面波光粼粼的河面,想起江繁星为了救她,主动去找林清元时,那颗砸在地板上的眼泪。

    她不允许自己轻视自己的生命。

    于是苟活着。

    时间缓缓流逝,某一天晚上,她戴着鸭舌帽,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打折的三明治。

    她顺着小道回出租屋的路上,闻到了一阵花香,特别特别香。

    诧异驻足后,才发现路边的桂花开了。

    夜晚的风已经不似七八月那么燥热。

    林雾在桂花树前站了许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已经九月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耳边忽然有了风声,鼻尖的香味更加充盈,上方天穹的星星和月亮很明亮。

    她隐约感觉胃里空空,饥肠辘辘。

    这是她近半年来,第一次感觉到饿。

    还没等回到家,她在路上就把那个三明治吃完了。

    她租住的房子是一个很破旧的居民楼,几乎不隔音。

    她的房间在六楼,没有电梯,一般很少有人租,所以租金很便宜。

    她爬到二楼的时候,听到了这一层的小情侣一起打游戏的吵闹声,隔壁住户住着一个单身老头,以捡垃圾为生,一到晚上就很安静。

    三楼和四楼和五楼住的都是一家好几口的那种,有吵架声,也有孩子的哭闹声,更多的是笑声和聊天社声。

    林雾从前听到这些声音无动于衷,她既感觉不到烦,也没兴趣听,像个路人甲那样直接路过。

    这会儿却难得听出了一点乐趣。

    比如那对小情侣骂人特别好玩,再比如四楼那个小男孩哭声特别响亮,一看肺活量就不错。

    回到六楼后,她刚准备进门,隔壁住户的门打开。

    那是一个跟林雾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儿,独自一个人住,好像是个街头流浪歌手。

    她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染了一头酒红色,发质有些毛躁,打了唇钉耳钉眉钉舌钉,全都闪闪亮亮。

    她端着一盘自己烤的小蛋挞,紧张地站在门口,小声问林雾要不要一起吃。

    之前的每一次林雾都拒绝了。

    那天晚上她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她一口气吃了四个蛋挞,蛋挞偏甜,前方的电视机里播放着一部动画片,她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难过了。

    她开始有力气去找工作去赚钱了,偶尔也会打扮一下自己了。

    她开始觉得她未来的人生还能有喘息的机会。

    开始觉得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好好的。

    许久以后,林雾才明白,她自闭的那半年,是她身体自动修复所需要的时间。

    给自己一个难过的机会。

    再黑暗的现在,也有成为过去的那一天。

    再无望的未来,也会有成功抵达的那一天。

    到那个时候,答案自然而然就有了。

    ……

    病房里。

    “行,我跟你妈就先回去了。”

    林渊说。

    “行,这里有我,爸你就放心吧。”林川穹点点头。

    林渊又瞥了一眼病床上的林清元,忽地转了个话题,“你今天记得早点回去,明天替我我去谈个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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