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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7章 拂晓叩门从来肝胆相照时

    天刚蒙蒙亮。

    买家峻洗了把冷水脸,换上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这件夹克跟了他六年,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也洗得有些软塌塌的,可每次遇到硬仗,他都穿它。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需要一点旧东西来提醒自己——你从哪里来,你要做什么。

    六点二十,他出了门。

    市委大院还安静着,只有食堂那边亮着灯,飘过来一股蒸馒头的香气。门卫老孙头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看见买家峻出来,愣了一下:“买副市长,这么早就出去?”

    “有点事。”买家峻笑了笑。

    “路上小心。”老孙头说了一句,又低头扫地。

    买家峻走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孙头还弯着腰,竹扫帚划过水泥地面,沙沙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是真说“路上小心”,还是知道些什么?

    买家峻没有多想。在新城,每一个人都可能不只是他看上去的样子——这是花絮倩教会他的。

    他没叫司机,自己开车。

    车子拐出市委大院,沿着新城大道往东开。清晨的街道很空,偶尔有环卫工的电动车驶过,橘黄色的工作服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显眼。

    后视镜里出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买家峻注意到了。

    他减速,黑色轿车也减速。他加速,黑色轿车也加速,始终保持着一百来米的距离。

    不是跟踪,是护送。或者说——押送。让你知道你被盯着,让你不敢去你不该去的地方。

    买家峻握紧方向盘,深吸一口气。

    花絮倩说得没错,杨树鹏的人已经在动了。

    他没有慌,也没有试图甩掉后面的尾巴。他照常开着车,打了左转向灯,拐进了春华路——蒋屏年家就在这条路上。

    黑色轿车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开走了。

    买家峻从后视镜里看着它消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知道我要来蒋屏年家。这不是坏事。敌人知道你的每一步,但你照样走,说明你不怕他们知道。不怕,就是一种态度。

    蒋屏年住在春华路中段的一个老小区里。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拦车杆半抬着,买家峻直接开了进去。

    他在三号楼前停好车,上了四楼。

    401室。

    门是旧的,漆面有些剥落,门框上贴着一张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上面写着“风调雨顺”。

    买家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道缝,蒋屏年的老伴探出半张脸来,眼神里带着警惕。

    “您是……”

    “阿姨您好,我是买家峻。来找蒋主任谈点事。”

    老伴犹豫了一下,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然后拉开了门。

    “进来吧。老蒋在阳台上。”

    买家峻换了鞋走进去。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的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上铺着手工钩的白色镂空巾。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旁边是一副老花镜和一张翻到一半的《参考消息》。

    蒋屏年站在阳台上。

    他背对着客厅,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衬衫,两只手撑在阳台栏杆上,望着远处。远处是新城的工地,塔吊在晨曦里缓缓转动,像一群低头觅食的长颈鹿。

    “老蒋,买副市长来了。”老伴喊了一声。

    蒋屏年没有回头。

    买家峻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

    清晨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露水混合的气息。远处工地上的敲打声隐隐约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像这座新城的脉搏。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蒋屏年忽然说了一句。

    “你看见那边那栋楼了吗?”

    买家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栋封顶不久的住宅楼,外立面还没做完,灰色的水泥墙体裸露在外面,像一个人还没穿上衣服。

    “那是安置房的二期。”蒋屏年说,声音不大,“去年就该交付了。停工了半年,钢筋锈了一层,混凝土有些地方也开裂了。复工的时候我去看,有个工人跟我说,蒋主任,这房子能住人吗?我说能。他说,你住吗?”

    买家峻没有说话。

    “我说不出口。”蒋屏年转过身,看着他,“买家峻,你告诉我——你有没有胆量在常委会上说‘这房子我能住’?”

    “能。”买家峻说。

    蒋屏年盯着他,目光很深。

    “你来新城半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蒋屏年说,“你查停工项目,查资金挪用,查地下组织,查解迎宾——你做得都对。可你想过没有,你动了这么多人的奶酪,新城会不会乱?老百姓会不会遭殃?”

    “会。”买家峻说,“我不动,新城也会乱。安置房停工,老百姓在板房里过了两个冬天,他们已经乱了。杨树鹏的地下产业越来越大,黑恶势力欺行霸市,市场已经乱了。解迎宾把钱往外挪,工程偷工减料,路没修两年就塌——这不是乱是什么?”

    蒋屏年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都对。”他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想过。”

    “那你怕不怕?”

    买家峻转过头,看着远处正在升起的太阳。阳光刺眼,他没有眯眼。

    “怕。”他说,“怕也没用。”

    蒋屏年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官场上客套的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被什么东西打动了又不想表现出来的笑。

    “你知道为什么这几年我一直不说话吗?”他说。

    买家峻看着他。

    “因为说话没用。”蒋屏年端起阳台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五年前我调来新城,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我跟着规划组走遍了每一块地,我知道哪块地下面是淤泥,哪块地下面是岩石,我知道这条路为什么这么修,那个小区为什么那么建——我把新城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

    “可我眼睁睁看着它被人糟蹋。解宝华在项目上插手,杨树鹏在工地上插人,解迎宾在材料上做手脚。我找魏望西谈过,魏望西说情况复杂,需要慢慢来。我找上级反映过,反映材料转了一圈,最后转到了解宝华手里。”

    他顿了顿。

    “解宝华把我叫到他办公室,笑呵呵地跟我说,老蒋,你辛苦了,有些事不要想太多,想太多容易老。从那以后,我就不说话了。”

    买家峻听完,沉默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两个人的身上。阳台上种着几盆绿萝,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蒋主任。”买家峻说,“我今天来,不是来说服你的。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今天上午的常委会,解宝华要动我。他已经准备好了材料,准备好了票数。常部长跟我说,他们差一票。”

    蒋屏年没有说话。

    “这一票在你手上。”买家峻说,“我不求你帮我,我只求你——帮新城。”

    蒋屏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缸子。茶缸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你知不知道,”他忽然说,“如果我跟解宝华站在一起,他给我许了什么?”

    买家峻摇头。

    “他许我退休之后,去省城做一个协会的顾问,一年二十万的车马费。我老伴身体不好,儿子在外地,我退了休想去省城,离儿子近一点。”

    买家峻心里一沉。

    “那您……”

    “我拒绝了。”蒋屏年说。

    买家峻愣住了。

    “我拒绝,不是因为我不想去省城。”蒋屏年抬起头来,“是因为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工人问我——蒋主任,这房子能住人吗?你住吗?”

    他转过身,正对着买家峻。

    “我住不了。但我不能让老百姓也住不了。”

    阳台上忽然安静下来。风吹过绿萝叶子,沙沙的声音像谁在鼓掌。

    买家峻伸出手。

    蒋屏年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都很用力,骨节都发了白。

    “你今天是五票对五票。”蒋屏年说,“加上我,是六票。解宝华动不了你。”

    “谢谢。”

    “不用说谢。”蒋屏年松开手,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新城,“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只不过,晚了五年。”

    买家峻没有说话。

    他从蒋屏年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小区里的老人在晨练,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声音咿咿呀呀的,说的是一段古代忠臣良将的故事。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

    买家峻笑了笑。

    他对着后视镜,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来啊。”

    市委大楼的会议室在八楼。

    买家峻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工作人员在布置会场,有秘书在门口等着各自的领导,有保卫处的干事在走廊尽头站着,面无表情。

    韦伯仁站在会议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很平静。看见买家峻走过来,他微微点了点头。

    “买副市长,早。”

    “韦秘书早。”买家峻站住了,“今天的会议议程,麻烦给我一份。”

    韦伯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买家峻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停留在第三项——“关于新城专项调查工作的阶段性评估及人事调整建议”。

    就是这一项。

    “材料准备得挺充分。”买家峻说。

    韦伯仁的眼神闪了一下:“什么材料?”

    “你手里的材料。”买家峻看着他,“你的字写得不错,断章取义的水平更高。”

    韦伯仁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买副市长,”他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买家峻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那天晚上,云顶阁,衔月阁包间。解宝华、杨树鹏、你——三个人谈了多久?两个半小时。解宝华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手提袋。你要不要我继续说下去?”

    韦伯仁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今天不打算在会上揭你。”买家峻说,“不是因为你无辜,是因为你还有得选。你要继续给解宝华当钉子,可以。你要回头,现在还来得及。”

    韦伯仁的手在发抖。

    买家峻没有再看他。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常军仁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着一份文件,看见买家峻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纪委书记老纪坐在他旁边,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冲买家峻做了个“小心”的口型。

    解宝华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那种不冷不热、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他身边坐着副市长贺之江和政法委书记廖广亭,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什么,看见买家峻进来,都住了嘴。

    买家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常军仁隔着几个位置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准备好了吗?

    买家峻微微点头。

    门又开了。

    蒋屏年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解宝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贺之江和廖广亭交换了一个眼神。常军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蒋屏年在会议桌中段坐下来,正对着买家峻,隔着三个位置。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朝买家峻点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足够了。

    在官场上,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就是千钧之重。

    九点整,市委书记魏望西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魏望西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压了压手:“都坐吧。”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今天专题会议,主要研究新城专项调查工作的推进情况和相关人事安排。先请买家峻同志汇报调查进展。”

    买家峻站了起来。

    他翻开准备好的材料,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解宝华的脸上带着一丝冷笑;贺之江低头看着桌面;廖广亭在看手机;常军仁坐直了身子;蒋屏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老纪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了下来。

    “各位同志。”买家峻的声音很平稳,“关于专项调查组的工作进展,我做如下汇报——”

    窗外忽然响起了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

    买家峻没有停顿。

    该来的,都会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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