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沪杭新城西郊安置房项目工地。
夜色如墨,工地上一片死寂。本该灯火通明的施工现场,此刻只有入口处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铁门上“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标语照得忽明忽暗。
买家峻站在工地对面的小巷口,一身深色夹克,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没有叫司机,也没有通知任何人,只身一人来到这里。
“秦书记,这就是三号地块。”身旁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说话的是市住建局工程质量监督站站长赵明理,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他是买家峻通过城建学院老同学辗转联系上的,据说为人正直,业务过硬,在系统内口碑不错。
“停工多久了?”买家峻的目光扫过那片黑暗。
“正式停工通知是半个月前下发的,但实际上,”赵明理推了推眼镜,“从解迎宾的迎宾地产接手这个项目后,施工进度就一直不正常。有时一天只有十几个工人在场,大型机械基本没动过。”
买家峻眉头微皱:“工程质量监督报告上怎么写的?”
赵明理沉默了几秒,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上个月的例行检查报告。表面上看,程序合规,材料抽检也合格。但……”
“但什么?”
“但抽检的样本,都是在监理眼皮底下从特定批次取的。”赵明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私下了解过,有工人反映,夜间进场的部分建材,和白天用的不是同一批货。”
买家峻接过报告,借着手电筒的光快速浏览。报告内容确实如赵明理所说,各项指标都在合格范围内,签字盖章一应俱全。
“签字的是谁?”
“质监站副站长,刘国栋。”赵明理顿了顿,“他是解秘书长的小舅子。”
买家峻眼神一凛。解宝华,市委秘书长,果然和这事脱不了干系。
“秦书记,有件事我得提醒您。”赵明理环顾四周,“这个工地虽然晚上没人施工,但一直有保安巡逻。而且……不像是普通保安。”
话音刚落,工地深处忽然亮起几束手电光。
赵明理脸色一变:“他们来了。秦书记,我们最好先离开。”
买家峻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锐利地盯着那几束晃动的手电光:“几个人?”
“通常三到四个,但今晚好像不止。”赵明理紧张地说,“他们看到陌生人在工地附近,会盘问,有时还会……动手。”
手电光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走这边。”赵明理拉着买家峻往小巷深处退去。
两人刚退到拐角处,工地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三个彪形大汉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戴着金链子,在路灯下反着光。
“谁在那儿?”光头大声喝道,手电筒直射过来。
买家峻和赵明理已经退到巷子阴影里,屏住呼吸。
光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走了几步,手电光在巷口扫来扫去。他身后的两个同伙也跟了上来,手里都拿着棍棒。
“大哥,没人吧?可能是野猫。”一个瘦高个说。
光头啐了一口:“老板说了,最近要特别小心。特别是晚上,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至于吗?工地上除了烂砖头就是水泥,有啥好看的?”
“你懂个屁!”光头骂道,“有些东西,白天看不见,晚上才能看出来。”
这句话让阴影里的买家峻心中一动。看来,这个工地晚上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三人又在附近转了一圈,这才骂骂咧咧地回了工地,铁门重新关上。
赵明理长出一口气,额头已经渗出冷汗:“秦书记,太危险了。这些人是迎宾地产雇的‘特别安保’,都有前科,下手黑得很。上个月有个记者想偷偷进工地拍照,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买家峻脸色阴沉:“警方不管?”
“管不了。”赵明理苦笑,“人家说是‘制止盗窃未遂’,工地有监控,拍到的都是对方先翻墙的画面。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派出所所长,和迎宾地产关系很不一般。”赵明理压低声音,“我听说,迎宾地产在每个项目所在地,都会‘打点’好辖区派出所。”
买家峻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工地后面是不是有条河?”
赵明理一愣:“是,南沙河从工地西边流过。秦书记,您怎么知道?”
“规划图上看过。”买家峻抬头看了看天色,“带我从河边绕过去,我想看看工地另一侧。”
“秦书记,这太冒险了!”赵明理急了,“河边没有路,而且晚上看不清,万一……”
“万一掉河里,我会游泳。”买家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带路。”
赵明理看着这位新任区委书记,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来之前,听说过不少关于买家峻的传言——空降干部,不懂地方情况,年轻气盛……但眼前这人,明明知道危险,却还是要往最暗处去探。
这不是作秀,秀场不在深夜的荒郊野外。
“好。”赵明理咬了咬牙,“我知道一条小路,但很难走,您跟紧我。”
两人沿着小巷继续深入,拐过几个弯后,来到一片荒地。杂草丛生,碎砖碎石遍地,显然是拆迁后的遗留区域。
穿过荒地,耳边传来流水声。南沙河在夜色中像一条黑色的绸带,静静流淌。
河边果然没有像样的路,只有一条踩出来的泥泞小径。赵明理打开手电筒,小心地照着脚下,买家峻紧随其后。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工地围挡再次出现在眼前。这一侧靠近河边,围挡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景象。
买家峻示意赵明理关掉手电,两人借着月光,靠近一处破损的围挡。
工地上依然一片漆黑,但借着月光,能看清大致轮廓。几栋楼的主体结构已经起来,但都只建到五六层,塔吊静静地矗立在夜空中,像巨大的十字架。
“不对劲。”买家峻忽然低声说。
“什么?”
“你看那栋楼。”买家峻指向最近的一栋建筑,“四层和五层的外墙,颜色有细微差别。”
赵明理眯起眼睛仔细看,果然,在月光下,下面四层的水泥墙面呈现正常的灰白色,而第五层却略显暗沉。
“可能是施工间歇期造成的色差,或者用了不同批次的水泥。”赵明理说。
买家峻摇头:“如果是正常停工,色差不会这么整齐——你看,每栋楼都是到第五层开始颜色变深。”
赵明理心中一凛,顺着买家峻的手指看去。果然,视线范围内的三栋楼,都在第五层出现了明显的颜色分界。
“这意味着什么?”赵明理喃喃道。
“意味着,”买家峻的声音冷了下来,“从第五层开始,他们换了材料。或者更准确地说,从设计上,五层以下和五层以上,根本就是两种标准。”
赵明理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偷工减料不是随机的,而是有计划、有设计的?”
“比那更糟。”买家峻目光如刀,“如果只是随机偷工减料,最多是部分结构不达标。但这种整齐划一的替换,说明从设计阶段,就预留了‘操作空间’——五层以下是样板,是应付检查的;五层以上才是真正要交付给老百姓的。”
这句话让赵明理浑身发冷。作为工程质量监督的专业人员,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简单的施工质量问题,而是系统性的欺诈,是从根子上就烂掉的工程!
“可是……规划审批、施工图审查、过程监理……这么多环节,怎么可能全都打通?”赵明理难以置信。
“所以我们要查的,不是一两个蛀虫,而是一张网。”买家峻转过身,背对着工地,“一张从上到下,从开发商到监管部门,全都烂透了的网。”
就在这时,工地深处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人迅速隐蔽到树后。只见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工地内部驶出,没有开大灯,只靠微弱的小灯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车子停在工地中央的空地上,下来两个人。借着月光,买家峻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白天在办公室见过的解迎宾!
解迎宾穿着休闲装,与白天西装革履的形象判若两人。他正和另一个矮胖男子说话,由于距离较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出解迎宾情绪激动,不时挥舞手臂。
矮胖男子背对着买家峻的方向,但从体型和动作看,买家峻觉得有些眼熟。
“那个人是……”赵明理也眯起眼睛仔细看。
忽然,矮胖男子转过身,点了一支烟。打火机亮起的瞬间,照亮了他的脸。
买家峻瞳孔一缩——市委办公室副主任,韦伯仁的副手,李昌明!
白天在区委,李昌明还代表市委办公室来“了解情况”,表现得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而现在,深夜十一点,他出现在已经停工的工地上,和解迎宾密谈!
赵明理显然也认出来了,震惊得说不出话。
两人交谈了几分钟,解迎宾从车里拿出一个手提箱,递给李昌明。李昌明掂了掂重量,点点头,将箱子放回自己车上。
随后,两人握手,李昌明驾车离开,解迎宾则站在原地,目送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买家峻掏出手机,迅速拍了几张照片。虽然距离远,画面模糊,但足以辨认出两人的身形和车辆。
“秦书记,我们……我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赵明理声音发颤。
买家峻收起手机,表情凝重:“记住,今晚看到的一切,对谁都不要说。包括你的家人。”
“我明白。”赵明理重重点头,“可是秦书记,李主任他……他可是市委办的人啊!”
“我知道。”买家峻望着李昌明车子离去的方向,“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每次要深入调查,总会遇到各种‘协调’和‘提醒’。”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赵明理沉默了许多,显然还在消化刚才的震撼发现。
回到车上,买家峻没有立即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沉思。
“秦书记,接下来怎么办?”赵明理忍不住问。
“你回去后,做一件事。”买家峻转头看着他,“以质监站的名义,正式对这个工地的所有批次建材进行抽样复查。不要通知任何人,直接去仓库取样,包括那些‘备检样品’。”
“可是刘国栋副站长那边……”
“我会处理。”买家峻语气坚决,“你只需要记住,取样过程全程录像,样品一式三份,一份送省检测中心,一份送第三方机构,剩下一份你自己保管。”
赵明理点头:“我明白了。但是秦书记,如果真如您所说,这是一张网,那我们这样动,会不会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买家峻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从我们出现在工地附近开始,他们就知道有人在查。现在的问题是,谁的动作更快。”
送走赵明理后,买家峻没有立即回家,而是驱车来到江边。
深夜的江滨,路灯稀疏,江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买家峻站在护栏边,望着对岸新城的灯火。
手机震动起来,是妻子林静发来的消息:“还没结束?注意身体。”
买家峻心中一暖,回复:“快了,你先睡。”
刚要收起手机,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个陌生号码:“秦书记,深夜江边风大,小心着凉。”
买家峻浑身一僵,猛地转身四顾。江滨步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迅速回拨那个号码,听到的却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短信又来了:“别紧张,我只是个提醒您的人。工地水深,涉水需谨慎。另,云顶阁的茶不错,明晚八点,天字间,恭候大驾。”
买家峻盯着屏幕,指尖发凉。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行踪,还知道他的私人号码,更提到了云顶阁——那个花絮倩的酒店。
是敌是友?是警告还是拉拢?
他快速回复:“你是谁?”
几分钟后,新消息来了:“一个希望沪杭新城变好的人。秦书记,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但也请记住,您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让买家峻陷入沉思。不是一个人——是提醒他对手的强大,还是暗示他也有盟友?
他想起白天常军仁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花絮倩那暧昧不明的笑容,想起韦伯仁表面热情实则疏离的态度……
这个沪杭新城,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区委办公室值班室的电话:“秦书记,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市委办公厅刚发来通知,明天上午九点,解秘书长要听取沪杭新城近期工作汇报,特别要求您亲自参加。”
买家峻眼神一凛:“知道了。通知相关部门准备材料。”
挂断电话,他望着江对岸的灯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动作真快。工地夜访才结束几个小时,市委的“关心”就来了。而且是指定他亲自汇报——这分明是要当面敲打。
也好,那就正面碰碰。
买家峻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里那张模糊的照片——解迎宾和李昌明在工地交接手提箱的瞬间。
然后,他删除了照片。
不是害怕,而是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江风渐大,吹动他的衣角。对岸新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有的期待,有的警惕,有的充满敌意。
买家峻转身走向车子,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这一夜,沪杭新城很多人无眠。
解迎宾在云顶阁顶层的私人包厢里,对着手机咆哮:“你们怎么办事的?人都摸到工地边上了才发现!”
电话那头唯唯诺诺。
花絮倩穿着丝绸睡袍,靠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望着江景,若有所思。
市委家属院里,解宝华书房灯还亮着。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干部任免建议名单,上面“买家峻”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常军仁在家中的书房里,翻看着一本泛黄的《资治通鉴》,目光停留在“势孤则危,力单则薄”那一段,久久不语。
韦伯仁则在一家偏僻的茶楼包间里,对面坐着李昌明。两人面前各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相顾无言。
而此刻,买家峻已经回到住处。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客厅窗前,望着远处工地的方向。
手机屏幕亮起,又是那个陌生号码:“秦书记,明天见。记得,云顶阁,天字间。”
买家峻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夜色正浓。沪杭新城沉睡在巨大的黑暗里,但黑暗中,潜流已在涌动。
这场较量,没有硝烟,却更加致命。
买家峻知道,从明天开始,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但他没有退路——从他踏上这片土地,接过那份任命文件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他想起临行前老领导的叮嘱:“小秦啊,去沪杭,是机遇,更是考验。记住,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但也要记住,造福一方的前提,是站稳脚跟。”
站稳脚跟……
买家峻望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神逐渐坚定。
那就站稳。在这片暗流汹涌的土地上,扎下根去,哪怕底下是坚石,是暗礁,是万丈深渊。
天色微明时,他才和衣躺下。
而新城,即将迎来新的一天。
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