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杭新城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昨天还是三十度的高温,一场夜雨过后,气温骤降到二十度。市政府大院里的银杏树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金黄的叶子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看着窗外的景象。茶杯里的茶叶沉在杯底,细碎的叶片舒展开来,像一片微缩的丛林。
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桌上、茶几上、甚至靠墙的椅子上,都摆着各种颜色的文件夹——蓝色的招商项目档案、红色的民生工程进度报告、黄色的群众信访材料、还有几份白色的绝密级调查报告。
上任三个多月,他瘦了八斤。原本合身的衬衫现在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眼下的黑眼圈浓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下巴上的胡茬也没时间仔细刮,只能匆匆用电动剃须刀过一遍。
但这只是表面的疲惫。
真正让他感到沉重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阻力——看不见,摸不着,却像空气一样包围着他,压迫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安置房项目已经停工四十七天了。
四十七天,足够一个婴儿长胖几斤,足够一株庄稼从播种到抽穗,也足够让一千三百户等待回迁的居民,从期盼变成焦虑,从焦虑变成愤怒。
上周五,第二批上访群众围住了市政府大门。他们举着“我们要回家”的牌子,在秋风中站了整整四个小时。保安不敢硬拦,警察来了也只能维持秩序,最后是买家峻亲自出去,承诺一周内给出解决方案,人群才勉强散去。
“一周。”买家峻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喃喃自语,“今天是第五天了。”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林秘书,一个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他是买家峻从老单位带过来的,也是眼下整个市政府里,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买市长,专项调查组的报告出来了。”林秘书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表情凝重,“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
买家峻接过纸袋,没有立刻打开:“简要说一下。”
林秘书推了推眼镜:“安置房项目停工的直接原因是资金链断裂。但调查组发现,项目资金实际上并未完全投入建设——有超过八千万的资金,通过一个境外空壳公司,流入了‘迎宾地产’旗下的另一个商业地产项目。”
“八千万……”买家峻的手指敲击着桌面,“项目的总预算是多少?”
“三亿两千万。也就是说,四分之一的总资金被挪用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证据确凿吗?”买家峻问。
“基本确凿。”林秘书说,“调查组拿到了银行流水、境外公司的注册文件、以及迎宾地产内部的部分账目。虽然还有一些关键环节需要核实,但资金流向已经很清晰了。”
买家峻沉默了片刻:“解迎宾那边有什么反应?”
“暂时没有公开反应。但据我们了解,他最近频繁出入‘云顶阁’酒店,和几个银行的负责人、还有……市里的一些领导,私下会面。”
“名单有吗?”
林秘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这是昨天和前天晚上的监控记录。除了解迎宾,还有工行的刘副行长、建行的王主任,以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市委办公厅的韦伯仁副主任,昨晚十一点也去了,凌晨两点才离开。”
买家峻的目光落在“韦伯仁”三个字上,眼神冷了下来。
韦伯仁,市委一秘,表面上对他这个新任市长毕恭毕敬,工作上也积极配合。但买家峻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每次他向市委汇报工作,相关的信息总会以某种方式“泄露”出去;每次他准备采取行动,总会遇到各种“巧合”的阻力。
现在看来,巧合背后,是精心设计的算计。
“还有一件事。”林秘书犹豫了一下,“昨天下午,市纪委收到了几封匿名举报信,内容是……关于您的。”
买家峻抬起头:“举报我什么?”
“主要是两方面。一是说您在安置房项目上‘不顾发展大局’,为了个人政绩强行推进,导致项目停工,损害了政府公信力;二是说您‘拉帮结派’,从老单位带过来一批人,挤占了本地干部的晋升空间。”
买家峻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动作真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秘书:“你先出去吧。报告我仔细看,下午开个会,研究下一步行动。”
“是。”
林秘书离开后,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买家峻没有立刻去看调查报告。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汤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把沙子。
窗外,又一片银杏叶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后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和无数落叶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站在明处,以为自己在推动正义,在维护公平,却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有多少双手在给你使绊子,有多少张嘴在编排你的罪名。
八千万。一千三百户居民。四十七天的等待。
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在暗处冷笑的面孔。
买家峻放下茶杯,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了牛皮纸袋。
报告很厚,足有五十多页。从项目立项到招标,从资金拨付到使用,从工程进度到停工原因,每一环节都有详细的分析和证据。调查组的工作做得很扎实,证据链基本完整,只差最后几个关键节点的确认。
但买家峻知道,就这“最后几个关键节点”,才是最难的。
那些签字的人,那些盖章的单位,那些在文件上留下痕迹的名字——每一个都可能牵扯出更大的网络,每一个都可能成为阻力。
他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简单的示意图:资金从市财政拨出,进入项目专用账户,然后分批转入施工方账户,再通过施工方的境外分公司,最终流入迎宾地产的商业项目。
箭头清晰,数字明确,逻辑完整。
但买家峻的目光停留在示意图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备注:“部分转账经手人:市住建局副局长张明。”
张明。住建局副局长,主管全市保障房建设。买家峻上任后见过他几次,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说话总是带着笑容的老干部。印象中,他工作认真,对安置房项目的情况如数家珍,还主动提出要配合调查。
现在看来,那笑容背后,藏着别的东西。
买家峻拿起电话,拨通了林秘书的内线:“通知住建局张明副局长,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就说……想了解一下安置房项目的后续处理方案。”
“是。”
挂断电话,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五分钟。但大脑停不下来,还在高速运转——下午的会议要怎么开?张明来了要怎么问?调查报告要不要现在就提交市委?如果提交了,会有什么反应?如果不提交,又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舆论压力?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小心张明。他手里有东西。”
买家峻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回拨过去,电话那头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院子里,几个工作人员正拿着扫帚清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
小心张明。他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证据?把柄?还是……别的什么?
买家峻想起上周见到张明时,对方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那种躲闪的眼神。当时他以为只是工作压力大,现在看来,也许另有隐情。
下午三点,张明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到买家峻,他露出标志性的笑容:“买市长,您找我?”
“张局长,请坐。”买家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明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包上,姿势端正得像是要接受检阅。
“安置房项目停工这么久了,后续处理方案有没有什么进展?”买家峻开门见山。
“这个……”张明搓了搓手,“我们局里开了几次会,也跟施工方沟通过几次。施工方说资金周转困难,需要时间筹措。我们也联系了几家银行,看看能不能提供贷款支持,但银行那边……”
他顿了顿,表情为难:“银行说现在贷款审批很严格,特别是房地产项目,需要更多的抵押和担保。施工方那边,又拿不出足够的抵押物。”
“所以就这么僵着了?”买家峻问。
“我们也在想办法。”张明连忙说,“昨天我还跟迎宾地产的解总沟通过,看他能不能先垫付一部分资金,把工程恢复起来。解总说……可以考虑,但需要市里给出一些政策支持。”
“什么政策支持?”
“主要是……土地出让金的缓缴,还有税收方面的优惠。”张明小心翼翼地说,“解总说,如果能给这些政策,他愿意先拿出五千万,把项目救活。”
五千万。听起来很多,但比起被挪用的八千万,还差三千万。而且这五千万,是要用政策优惠换的——说白了,就是拿公共利益,去填补私人企业造成的窟窿。
买家峻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张明:“张局长,你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这……从尽快解决问题的角度来说,是个办法。”张明斟酌着措辞,“毕竟一千多户居民等着住房子,拖得越久,矛盾越激化。如果能用一些政策优惠换来项目复工,也算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两害相权取其轻……”买家峻重复着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张局长,你觉得,‘害’在哪里?”
张明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当然是项目停工带来的社会影响,还有居民的不满情绪。”
“还有吗?”
“还有……对政府公信力的损害。”
“还有吗?”
张明的额头开始冒汗:“买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买家峻身体前倾,盯着张明的眼睛,“项目为什么会停工?资金为什么会断裂?那八千万,去哪了?”
张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放在公文包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许久,张明才艰难地开口:“买市长……您……您都知道了?”
“我知道一部分。”买家峻靠回椅背,语气平静,“但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张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公文包,肩膀微微发抖。
“我……我也是被逼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当时项目资金紧张,解迎宾找到我,说可以帮忙协调一笔过桥贷款,但需要先从项目资金里‘周转’一下。他说最多一个月就还回来,利息还比银行高……”
“你就答应了?”
“我……我当时也是急了。”张明的眼眶红了,“项目工期紧,资金又迟迟不到位,施工方天天催款。我想着,就一个月,周转一下,应该……应该没问题……”
“后来呢?”
“后来……”张明的声音更低了,“后来一个月到了,我去找解迎宾要钱,他说资金暂时回不来,需要再等一段时间。我又等了一个月,再去问,他说……他说那笔钱已经投入别的项目了,暂时抽不出来。”
他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买市长,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挪用那么多钱!我以为就……就一两千万,周转一下……”
“所以你就帮他掩盖?”买家峻的声音冷了下来,“帮他做假账,帮他应付审计,帮他拖延时间?”
张明浑身一颤,低下头,不再说话。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张明压抑的抽泣声,和挂钟的滴答声。
买家峻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愤怒,当然有。为了八千万,为了那一千三百户居民,为了被践踏的公信力。
但除了愤怒,还有一种……悲哀。
张明不是坏人。至少在别人眼里不是。他工作勤恳,为人谦和,在住建局干了三十年,从科员干到副局长,没出过什么大错。如果不是这次事件,他也许再过几年就能平稳退休,拿着退休金,含饴弄孙,安度晚年。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为了那点可笑的“利息”,他把自己三十年的职业生涯,把自己的人生,都搭了进去。
“张局长。”买家峻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手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张明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您……您怎么知道?”
“我猜的。”买家峻说,“解迎宾那种人,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他一定会留后手,留一些能控制你的东西。”
张明的嘴唇哆嗦着,手伸向公文包,却又停在半空,像是在犹豫。
“交给我。”买家峻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张明看着买家峻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双手颤抖着递给买家峻。
“这里面……”他的声音在颤抖,“是解迎宾给我的……一些东西。有他让我签字的文件复印件,有他给我的‘好处费’的记录,还有……还有他和一些领导往来的证据。”
买家峻接过纸袋,没有立刻打开:“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累了。”张明苦笑着说,“这几个月,我每天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那些等房子的居民的脸。我老婆说我瘦了十几斤,女儿问我为什么总是心不在焉……我撑不住了,买市长。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擦了一把眼泪:“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理,只求……只求能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买家峻看着手里的纸袋,又看看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
窗外,又起风了。银杏叶漫天飞舞,像一场金色的雨。
暴雨前的寂静,总是格外漫长。
而这场雨,终究是要来的。
(第012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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