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进者认为必须做出改变，哪怕付出一点代价也能接受。
保守者认为决不能做出改变，哪怕付出一点代价也能接受。
但那一点点代价，真的能够接受吗？
莫问心带着问题，第二次来到监狱。
毕南轩也早就做好了再一次与她见面的心理准备。
他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怎样风起云涌的变化。
在他看来，这小姑娘没那麽高的智慧，所谓的节目也不过是一种变相的审讯。
闭关修炼，和被关在大牢里，体验还是有所不同的。
虽然他以前不觉得怎样，但有过一次跟外人交谈的经历之後，心中的期待便不可抑制地滋生出来。
就像是有些自杀者，他们的想法只是一时上头，一旦被救下，头脑恢复冷静，就未必有再次赴死的勇气。
毕南轩为自己心中的这种期待感到羞耻，觉得有失体面。
他也没想到莫问心会来得这麽快，第二天就找上门来。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走流程，昨天晚上莫问心就回来了。
再次见面时，毕南轩目瞪口呆。
虽然他修为被废，但眼界还在，一眼就看出来莫问心的境界在一夜之间就有了明显的提升。
什麽妖孽？
老天爷追着喂饭吗？
他不明白。
莫问心所践行的，名为同谐的天道，在他昨天说出大楚亿万黎民百姓可以活下去的那一刻，出现了微弱的颤动。
她是幸运的。
当她陷入迷茫困惑时，站在她身後的可靠队友，为她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对於毕南轩来说，这只是一场变相的谈话式审讯。
而对於莫问心来说，这是对於她道心的一次塑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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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寻找答案，她需要一个答案。
「前辈，您所说的那些话，昨天我思考了许久，还是有些疑问。」
莫问心沏好热茶，推送到毕南轩面前。
「前辈您提出的这些建议，有没有考虑过，天外种族的思想观念和我们完全不同？」
一个人最难摆脱的，就是自己固有的思维窠臼。
道心越坚定，人心就越顽固。
毕南轩眉头微皱。
如果说昨天那些问题，他还能对答如流的话，那今天莫问心抛出的话题，就让他有些不知从何开口。
她问不出这样的问题！
不，朝堂上那些食古不化的老东西，也问不出这个问题。
大楚开国至今八千年，楚人早就已经习惯了现有的一切，认为现在的所有规则都是理所应当。
思想观念不同？
那还能是什麽样子？古代修真者那种？
「能有什麽不同呢？」
毕南轩低声自言自语。
「帝君的思想，就与我们不同。」
莫问心回想起李秋辰昨天给自己举出的例子，直接搬出来使用。
「据我所知，帝君最开始并不认可我们的修炼方式。他身为龙族，天生拥有丹腑，无需刻意修炼，随着岁月增长就能变强。所以他设计出了丹腑种子，降低了修士的修炼难度，无需再像过去的修真者那样为了一点点修炼资源拼命。」
「造翼者的贵族有羽翼而我们没有，您如何能确定他们的思想观念跟我们一样，能够接受我们的谈判条件呢？有没有可能我们认为自己已经付出了很多，但在他们看来，这只能证明我们可以付出更多？」
毕南轩：
沉默良久之後，他才开口道：「这只是恶意的揣测。」
「你抱着恶意去看待别人，自然也只能感受到别人的恶意。」
莫问心追问道：「您的意思是说，无论对方是否抱有恶意，我们都应当全盘接受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呢？回到刚才那个问题上，您觉得造翼者的思想观念与我们一致吗？」
「我们同根同源————」
「但大楚并没有轻文重武，您自己就是学者，应该清楚学者在大楚的地位。而造翼者的战士地位居然在学者之上，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是出於怎样的理由才会形成这样的社会结构？」
毕南轩依旧沉默。
莫问心看着他，脑海中浮现出昨天李秋辰给出的答案。
「缺什麽补什麽，此乃世间常理。造翼者接受药师的赐福得以重获新生，他们天生就是药师孽物，践行药师理念，心怀悲悯想要解救众生疾苦。」
「但正是这种天性，导致他们过於柔弱，只一味地付出，缺少保护自己的力量。」
「在这种情况下，造翼者的领袖想要保护这个族群，必然要提升战士的地位。」
「短时间来看，这样的政策确实有助於保护族群的安全，但时间一长，阶层固化，就会出现那位毕前辈所意识到的问题一卫天种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必须推动战争。」
「咳咳！」
莫问心咳嗽一声，打断了尴尬的沉默。
「前辈如果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的话，那我们就换一个问题。」
「您如何确定造翼者一定能接受并目满足干我们提出的条件呢？」
「比方说我们称臣纳贡，到底要做到什麽程度，在他们眼里才算是称臣？」
「他们有自己的领袖，会不会要求我们朝拜他们的领袖，进而取代帝君在我们心中的位置？」
「古天人帝国的版图辽阔无疆，他们或许有无数个星球需要去征服。到时候我们要派出多少人才合适？一百万人？两百万人？还是说大楚的所有修士，乃至於所有的成年男子都要被派上战场？」
「如果他们要求我们所有的男子上前线打仗，所有的女子供他们挑选欺辱呢？」
毕南轩摇头道：「这些问题，都可以谈。你没有跟人家谈过，怎麽能知道具体的标准呢？」
「前辈在和他们进行交流的时候，没有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吗？」
莫问心继续追问：「造翼者能够遨游星海，总不至於几千年都没遇到过其他外星种族吧？那些外星种族的下场如何？你有问过吗？」
毕南轩皱眉道：「我当然问过，据他们所说，造翼者对於各族一视同仁，只以羽翼来划分阶级。」
「蝙蝠也有翅膀，会被视作为鸟类吗？」
「还是说必须有羽毛？」
「只要能飞就行。」
「您在那支所谓的科研探险队里面，有见过同样能飞，但外形与造翼者不同的外星种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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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再次陷入沉默的毕南轩，莫问心脑海中又浮现出李秋辰的回答。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生物的共性。」
「越是阶级分明的种族，为了维持阶级，就越要强调血统的纯洁。」
「楚人能够百族共融，确实有帝君推动的原因，但不完全在於帝君。还有两个很重要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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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是百族都可化为人形，没有生殖隔离。接受同样的文化教育，外形相同，这就是楚人。」
「其二是大家都经历过残酷的末法纪元，已经吃够了黑暗年代的苦头。那些不愿意团结合作的种族都被消灭了，留下来的才是楚人。」
「而造翼者和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其实不在於羽翼，而在於他们是天生的药师孽物，而我们受到三大天道的共同影响。」
「卫天种可以为了稳固阶级推动战争，那基於同样的理由，他们不可能不排斥异族。」
於是就引申到了第三个问题。
莫问心继续问道：「前辈，您只考虑了卫天种的感受，有没有了解过造翼者底层尘民的生活境遇？」
「根据他们的解释，造翼者自身的阶级当中，就已经包括了作为仆从的孵育种，和作为工人的衔枝种。那显而易见，即使是这样底层的工作，尘民也不配享有。」
「那他们能做什麽？或者说被当成什麽？」
「大楚的亿万黎民百姓当中，绝大多数人既没有翅膀也不会飞。你说他们可以活下去，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活法呢？」
毕南轩欲言又止。
他确实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也有可能，这个问题就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高高在上的大修士们脱离凡尘的时间太久，往往会把凡人当成是一个「概念」，而非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莫问心耳边回想起李秋辰给出的答案。
在确定得不到毕南轩的回答时，她替他把答案说了出来。
「一个人没有工作，就创造不了价值。创造不了价值，自己就只能沦为价值。」
「答案是食物。」
「只有牲畜栏里的牲畜，农田里的庄稼，才不需要工作。」
「在造翼者的这套阶级体系里面，根本就没有给外族留下任何生存的空间。没有羽翼的他们甚至没有资格成为仆从和工人，只能沦为被收割的食粮。」
「无论农场主往猪圈里投入多少精力，把猪喂得多麽膘肥体壮，最终猪也逃不过被宰的那一刀。无论农民伺候庄稼多麽用心，最终也只是为了将粮食吃进嘴里。」
「这就是大楚放弃抵抗，所能获得的未来结局。」
莫问心站起身来，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眼前沉默不语的白发老者。
「这样的未来，我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