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李秋辰的质问,谢澜并没有急於回答。
他神态淡定地吃下一块蟹肉,喝了口酒。
「当今之事,唯能者上,而庸者下。」
「朝堂之上,多有庸碌之人,其中最庸碌无能者,莫过於殿下。」
卧槽咱俩到底谁是反贼啊?
搁古代你这一句话,就是全家上菜市口的节奏啊。
李秋辰汗流浃背。
要不怎麽说人家是状元呢,看看人家这含沙量,啊不对,含金量!
「谢大人这是————有感而发麽?」
谢澜笑道:「我问你,你可知晓当今皇储殿下的名讳?」
李秋辰茫然。
这他还真不知道。
「我并非是对殿下有什麽意见,无论换谁坐在他那个位置上,都只能充当一个人形印
章,做不了任何事情。因为大楚真正的决策地,从来都不在宫中。」
谢澜摊手道:「朝廷:过去是国家核心,现在却不是:但也不能说他不重要。正如同人体五脏,从心脏变成了肾脏。摘去一个肾勉强能活,摘去两个肾人必定会死。」
「所以,你们现在闹一闹问题不大,但千万不要想着推翻朝廷。看似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实则後患无穷。」
「你问我有何高见,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换汤,不能换药。」
「在朝堂上削减掉一些人,替换上更有能力的官员。提高朝廷的运转效率,完全发挥出大楚真正的战争潜力。这样看似治标不治本,却胜在长久稳定。」
李秋辰摇头道:「谢大人这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让人挑不出什麽大毛病,但就是————太过理想化了。」
「你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那就是人性。」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谋朝篡位————或者换别的说法也行,这种行为中止之後,发起者还能获得好下场的例子。」
「如今夏衍统帅百万大军威逼朝廷,那些大老爷们才愿意派你过来,心平气和地找我谈话。」
「真要是让我们就此罢手的话,你猜那些人事後会不会清算旧帐?」
「你说朝廷不能推翻,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治理天下,这一点我很赞同。」
「但如果就只是更换几个尸位素餐的老家伙,推举几个年轻官员上位,或者更近一步说,给我们许以高官厚禄,你觉得在那个圈子里面,我们真能玩得过那些老家伙吗?」
「如今我们只能前进,後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没让你们後退。」
谢澜正色道:「刚才我就说过了,这个朝堂上,最该换掉的就是那位皇储。」
「可你也说换谁坐那个位置都一样。」
「那是以前。」
谢澜摆手道:「他不能做事,是因为大家不希望他做事,表面上来说,不管他做什麽,都容易给帝君的形象造成负面的影响。」
「而从实际来说,很多人拥护这个皇储制度,只是为了维护朝廷的正统法理。他只需要做一个人形印章就行了,除此之外没人希望他做事。」
「对於保守派来说,现在的状态就是最好的状态,任何改变都会带来风险,所以乾脆就不要有任何变化。」
「你们只要把这一派人换下去,再把皇储换下去,所有的关节都可以打通。而你们拥
立新君有功,也不必担忧事後清算的问题。」
「新君就能做事?」
「只要你们想找,肯定有愿意做事的人。」
李秋辰陷入深思。
他没有问「朝堂上有人反对不配合怎麽办」这种问题。
为了反对而反对的终究是极少数。
绝大多数人反对一件事的真实原因,就是他没有好处。
朝臣之中有一部分人可以争取,或者说夏衍本身在朝堂上就有自己的势力。
从理论上来说拉一波打一波,完成大换血的同时保存朝廷架构这事不算很难。
难在哪里?
还是那个问题,你在人家那个圈子里用人家的规则玩不过人家啊。
如今的朝廷在李秋辰看来是半封建半有限责任公司制。
而自己这一派,则属於半封建半军工复合体。
听起来不太好听,但实际就是如此,或者说是在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他们这些人走到一起,其共同点就是要为未来的战争做准备,所有的长期目标和战略规划都是基於这个前提,而非平定天下治理国家。
谢澜提出了第三条路线,反正你们都是半封建,咱们取个最大公约数,来搞点真封建吧。
君主集权听起来怎麽样?
说得好,那麽,谁来做这个君主?
吹牛逼大家都会,要论真本事的话,谁有这个能力和资格?
「谢大人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我曾经在朝堂上提议,让夏衍做下一任皇储。」
谢澜直言不讳:「但大家对此没有什麽兴趣,包括夏衍本人,似乎也没兴趣。」
废话。
朝臣没兴趣是正常的,夏衍那边————人家能抢到的东西,为什麽要你提议?
「其实,夏衍并非我心中最合适的人选。」
谢澜话锋一转:「我承认他有能力,但他的能力不在朝堂之上。真正到以後开战的时候,你觉得他能安安稳稳坐镇後方处理公务吗?」
那你是什麽意思?你看好我吗?别开玩笑好不好。
李秋辰很有自知之明。
「如果非要在你们这群人里面选出一个人来的话,我会选择卫皋。」
李秋辰:
李秋辰:「???」
何意味啊?
他凭什麽————
不对!
谢澜这一句话,让他瞬间想起很多过去自己忽略的细节。
「卫皋这个人,要论能力,我相信你们是认可的。但我更看重的,是他统合南方百族的手腕,以及审时度势的决断力。」
谢澜正色道:「如今所谓的百万大军,实际上根本不是一个整体。最出风头的莫过於
夏衍和他的中央军,其次则是你和罗曜青掌握的北方军。至於南方军那边,几平没有任何声音和存在感。」
「他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但却低调不出风头。你们如果获胜,少不了分他一杯羹。
如果最终是朝廷获胜,也不会对南方军过多苛责,甚至都未必追究他的责任。」
「南境的问题,与东境,北境相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南方军内部可谓是百族混杂,山头林立。可就算如此,在外人眼中他们依旧是一个共同进退的整体,没有丝毫杂音。」
「你觉得这是一个巧合,还是卫皋手段高明?」
「他既然有镇压南方百族的手段,就能镇压朝堂百官。这种事交给别人来做,未必能做得好,但他绝对没问题。」
李秋辰皱眉道:「既然如此,大人当初在朝堂上为何不直接提议卫皋呢?」
谢澜笑道:「李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呢?」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为什麽不提,那当然是因为你把正确答案说出来,别人就无脑抄答案了呀。
谢澜是来干什麽的?
他从一开始就没掩饰。
作为朝廷的钦差特使,他就是以犒赏三军的名义,前来分化瓦解三路大军。
这活儿一般人干不了,所以最後才会推他这个年轻人出来送死。
谁也没想到他作为提议者,从一开始就掌握了正确的解题思路。
分化瓦解三路大军的关键点不在夏衍这边,也不在李秋辰那边。
中央军在朝中真的有人,夏衍坐拥五州根本没得谈。
北方军跟冀国公府真的有仇,对於朝廷没有半点信任。
只有南方军,他们的立场不是特别坚定,是最好的切入点。
先南後北,大力封赏南方军,挑拨南方军中矛盾,让卫皋自顾不暇。然後再来找北方军,让北人对南人产生忌惮。
这才是正确的解题思路。
但谢澜没有这麽做。
甚至也没跟别人说。
他首先找到的是李秋辰,想要看看这位新任的东海承运府都尉,到底有几分斤两和肚量。
思虑良久之後,李秋辰开口问道:「你真觉得他能行?」
「一个人能不能行,不止要看他自己,还要看别人认不认可。」
谢澜笑道:「站在你们的角度来说,卫皋这个人的能力你们应该认可。你们需要的不是一个骤然获得大权就忘平所以的傻子,而是能理解眼前复杂局势,配合你们完成长远目标的工具人。」
「而站在朝堂的角度来说,提拔卫皋,贬低夏衍,这也达到了分化东征军,缓和局势的目的。我的任务圆满完成,至於後面的事情,那得日後再说。」
「你就不担心我们对卫皋心生不满?」
「这是好事啊,如果你们对卫皋心生不满,我也达成了分化瓦解你们的目的。」
谢澜笑道:「反倒是李大人你,对於我这麽离谱的提议居然还认真思考了这麽久,可见得确实不是那种狭隘小人。不过也因此,让我有了一些猜测。」
李秋辰挑眉道:「大人猜到什麽了?」
「我猜你现在这般淡定的态度,应该是已经想到了解决北境大寒潮困局的办法,所以才有足够的底气应对我的分化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