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先生首先感谢了殿下的赏识,表达了最高级别的敬意,并将我们视为一个重要的潜在长期战略资源」。」
穆萨清晰地汇报着,「但他表示,公司刚在8月份完成首轮战略融资,股权结构已定,暂无出售如此大规模股外的计划。」
瓦立德没有打断,示意穆萨继续。
「不过,王卫先生并非完全关闭合作大门。
「6
穆萨继续道,「他提出了两个替代方案:
方案一,如果未来有後续融资轮次,可以考虑为我们保留一个不超过5%的份额,作为战略合作夥伴」引入。
方案二,进行债务融资或可转债等对顺丰控制权稀释较小的金融合作。」
穆萨顿了顿,继续说道,「殿下,根据我们团队的分析以及与对方团队沟通中的观察,王卫先生的拒绝,主要基於以下几点:
第一,时机不对。
顺丰刚刚引入元禾控股、招商局集团、中信资本等具有国资背景的投资者,这轮融资的核心目的之一是强化国内根基和寻求国家队」背书,提升政策安全系数。
此刻转身引入我们这样的中东主权色彩资本,与其刚刚确立的国内深耕、寻求庇护」战略逻辑相矛盾。
第二,比例太高。
20%的股权足以在董事会形成重大影响力,这对以低调、务实、强势、控制欲强着称的王卫先生来说,是极大的心理威胁。
他将顺丰视为自己的孩子」,其决策核心始终是顺丰的长期独立发展与战略安全」。
他不会允许任何单一外部力量,哪怕是财力雄厚的我们,威胁到他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瓦立德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沿。
穆萨的分析很透彻,王卫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一个能把顺丰做到这个地步的企业家,必然有着极强的战略定力和对核心原则的坚守。
这让他想起了大疆的汪涛,同样是在巨大诱惑面前保持清醒和独立,只是王卫表现得更为老练和滴水不漏。
「他确实觊觎中东市场,以及一带一路」的广阔前景,」
穆萨最後总结道,「但他绝不会在此时,让我们以如此大的比例进入他的核心股权结构。
他会将顺丰的控制权和战略自主权,置於任何短期巨额资金诱惑之上。
这是一个非常清醒且意志坚定的创始人。」
广州的霓虹在瓦立德深邃的眼眸中倒映流转。
半晌,他开口,「穆萨,你马上约王卫。我亲自去深圳拜访他。」
穆萨似乎有些意外,建议道,「殿下,或许————请小吴主任出面沟通,会更正式,也更符合————」
「不。」
瓦立德打断了穆萨的话,「就我们私下约。
以我个人的名义,作为对他重要潜在长期资源」定位的回应。
我要亲眼见见这位快递之王」。」
「是,殿下。我立刻安排。」穆萨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挂断电话,瓦立德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南中国的夜空下,资本与权力的游戏无声上演。
顺丰,他志在必得。
只是方式可能需要调整。
就像训练营里的士兵,不同的特质需要不同的引导。
对於王卫这样的创始人,强攻不如智取。
他转身走向书桌,开始构思深圳之行的要点。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轻微嘶嘶声。
顺丰实控人王卫坐在宽大的会议桌主位,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对面那位年轻的沙特亲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後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坦诚:「瓦立德殿下,非常感谢您和您的团队远道而来。
关於投资的事————我们进行了非常慎重的内部评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恕我直言,殿下。
顺丰目前没有明确的上市计划和时间表。
这意味着,如果您的资金以股权投资形式进入,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可能————
没有传统的、通过资本市场退出的途径。」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潜台词再明白不过:
你的钱进来,很可能就是一笔长期沉淀的资金,短期看不到财务回报,甚至长期都难以通过二级市场溢价退出。
这在追求「募投管退」闭环、讲究IRR(内部收益率)的资本圈里,几乎是劝退的标准话术。
坐在对面的瓦立德闻言,非但没有露出任何不悦或意外,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轻松甚至有些「随意」的弧度。
他身体向後靠了靠,白色的沙特长袍在真皮座椅上舒展,动作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松弛感。
「退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麽有趣的提法,然後耸了耸肩膀。
头顶一块布」的他,这个动作做起来格外自然,落在王卫眼里,满是「我有钱,我乐意,你奈我何」的强悍逻辑。
「王先生,我想您可能误会了。」
瓦立德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投资,从来就没打算过退出」啊。」
他顿了顿,迎着王卫微微挑起的眉梢,继续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别说退出了,我甚至可以接受————嗯,十年不分红。怎麽样?」
暖阁里瞬间更安静了。
王卫脸上的平静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他那双阅人无数、见惯风浪的眼睛,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审视「外星生物」般的眼神,打量着对面这位笑容可掏的沙特王子。
不追求退出?
不求分红?
白送钱?
这狗大户是什麽国际主义战士?!
为了世界和平和人类大同来中国做慈善了吗?!
Ber————
难道是因为我之前通过穆萨委婉但坚定地拒绝了20%股权的直接投资方案,让这位面子大过天的狗大户觉得下不来台了?
所以非得找个方式把这钱砸进来,才能维护他「瓦立德看上就必须拿下」的金字招牌?
这————这有钱任性已经到了什麽令人发指的地步了?!
他脑海里飞快地掠过一些数字。
400亿人民币的投前估值,是穆萨上次沟通时试探性提出的,比顺丰刚刚完成的A轮融资估值高出了一小截,充满了「溢价示好」的味道。
即便按这个估值,20%的股权也是80亿人民币,折算成美元大概13亿多点。
13亿美元————
好吧,对这位刚刚在韩国金融市场掀起腥风血雨、豪取数百亿美元沙特亲王而言,似乎————
确实只是一笔可以拿来「任性」一下的零花钱。
王卫心里那个务实到骨子里的商人灵魂,被这种完全脱离地心引力的「钞能力」逻辑冲击得有点晕。
他暗忖:好吧,看来是我狭隘了,用普通资本家的逻辑去揣测狗大户的思维,是我的不对。
瓦立德将王卫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看傻子」神色尽收眼底。
但他毫不在意,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些。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先用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让步」,击穿对方基於传统商业谈判建立的心理防线和预设逻辑。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手指轻轻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变得专注而深邃。
「王先生,」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叙事的意味,「其实,在来见您之前,我做了很多功课。
关於您,关於顺丰,也关於————
那些流传在很多投资圈和媒体圈的故事。」
王卫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掩饰了一下瞬间的微妙情绪。
他知道这位殿下要说什麽。
瓦立德继续说道,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早在2004年,联邦快递(FedE)就曾开价40到50亿人民币,想要整体收购顺丰。
那时候的顺丰,规模和今天不可同日而语。但您拒绝了。」
王卫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玩味却不失礼貌的微笑,」陈年往事了。当时觉得公司还能做得更大,我不想卖。」
「不只是FedE。」
瓦立德没有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数家珍,「这十年来,寻找您、想要注资顺丰的PE和VC,真的如过江之鲫。很多故事,变换了无数个版本,在圈内流传甚广。」
他掰着手指,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八卦:「比如,据说花旗银行在内的好几家美国顶级投行,都曾找过您,承诺只要促成投资,事成之後单独付给您个人上亿美元的佣金。」
「又比如,某个风投基金,为了能见您一面,和您吃一顿饭,不惜开出200万人民币的中介费,就为了找一个能牵线搭桥的中间人。」
瓦立德看着王卫有些自得的神情,笑了笑,「这些故事,细节可能有出入,版本也五花八门。
但它们的结局,却惊人地一致—都以王卫拒绝」这四个字告终。」
王卫乾咳了一声,摆摆手,「殿下,网际网路上的段子而已,很多都是以讹传讹,没那麽夸张。
我就是个做物流的,没那麽大牌。」
这狗大户真会说话,夸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段子,但也是信号。」
瓦立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的理解是,这些————
巨头寻求的是完全收购,这和你的初心不合。
资本寻求的是短期、快速的获利————
它们的资金有时间成本,需要在几年内,通过推动上市、股权转让或者要求原股东回购等方式退出,兑现收益。
它们的诉求,和您对企业发展的长期规划,存在根本性的冲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您,王卫先生,您希望的,是寻找真正的战略投资夥伴」。
这个夥伴,投资周期要足够长,不会为了短期报表逼迫您做违背长期战略的决策,不强制要求必须IPO,能够长期持有股权,耐心陪伴企业成长,并且————
愿意支持那些投资回报周期漫长、但却是企业根基的基础性设施建设。
比如,机队,比如,转运枢纽,比如————一些面向未来的、烧钱且充满不确定性的研发。」
王卫脸上的尴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深刻理解的震动和————
戒备。
他放下一直摩挲着的茶杯,坐姿微微调整,变得更加挺直。
瓦立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了笑,「所以,您在A轮融资时,选择了元禾控股、招商局集团、中信资本这些纯国资背景的投资者。
不是因为它们给的钱最多,估值最高,而是因为它们的战略属性」最强,投资周期可以最长,并且————
能带来您现阶段最需要的安全背书。」
王卫沉默了两秒,然後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淡,却比之前的客套真诚了许多。
「看来殿下对我的研究,确实很深啊,王某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