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京城,本该是春深似海、繁花如锦的时节。
可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也格外冷。
连绵数日的淅沥春雨,将柳梢才冒出的那点鹅黄嫩绿打得蔫头耷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土腥气的寒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芷雾披着披风,独自坐在临窗的书案前。
窗外雨丝如织,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模糊了院中那几株才结了花苞的海棠。
手里握着一支紫毫笔,面前铺开的纸张上只落了寥寥几行字。
她有很多话想说。
可千言万语到了笔尖,又觉得矫情,琐碎,似乎都不值得占用他本就紧张的时间,更怕泄露了自己心底那丝日益滋长、难以按捺的担忧。
自从安王事发被赐死,北境战报便不再如之前那般捷报频传。
朝中对此讳莫如深,但零星传出的消息拼凑起来,可知局势骤然变得凶险。
金帐王庭得知安王死讯后,非但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投鼠忌器,其右贤王呼延灼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又或是终于撕去了最后一点伪装,竟联合了周边几个素有宿怨的草原部族,集结起一支规模空前的大军,对朔方、云州一线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
战况,一下子进入了最惨烈、最焦灼的阶段。
秦将军受伤,多位将领阵亡,士兵死伤枕藉……这些消息被尽量压着,但芷雾从父亲日益凝重的眉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
芷雾抬眸,望向窗外被雨帘笼罩的、灰蒙蒙的天空,目光似乎要穿透这千里烟雨,落到那片正被血与火吞噬的苦寒之地。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连带着嘴角也轻轻弯了起来。
她重新落笔。
一页,两页,三页……
写得很慢,字迹却越来越流畅,甚至带上了一点她平时说话时特有的语调。
信写完,厚厚一沓。
她仔细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交给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小兰。
“老规矩。”芷雾低声道。
“是,小姐放心。”小兰接过信,匆匆离去。
这封信,连同之前那些,都会通过特殊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北境。
李屹洲坐在书案后,身上只穿着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狐皮大氅。
他脸上带着连日激战和少眠的疲惫,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看着铺在案上的北境舆图。
他身上的刀伤,在军医的精心照料和年轻身体强大的恢复力下,已收口结痂,但每逢阴雨天,仍会传来阵阵隐痛。
帐帘被轻轻掀开,亲卫端着热食和药碗进来。
“殿下,该用药了。您晚膳也没用多少……”
“放那儿吧。”李屹洲头也未抬,目光依旧凝在地图某处标记着敌军最新动向的符号上。
亲卫不敢多劝,放下东西,正要退下,李屹洲却忽然开口:“京城有信来吗?”
“回殿下,今日还未有。算算日子,或许明后日能到。”亲卫答道。
李屹洲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摆了摆手。
李屹洲的目光终于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案角那个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檀木小盒上。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她之前寄来的所有信件。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盒盖,却没有打开。
又过了两日。
“殿下,京城来的,加急。”
李屹洲正在与两位将领商议夜间巡防之事,闻声立刻停下,接过油布包,对两人道:“就按方才所议布置,加强夜哨,尤其是西面矮崖方向,敌军近日有小股人马频繁窥探,恐有异动。你们先去安排吧。”
“末将领命!”两位将领抱拳退下。
帐内只剩他一人。
他走到书案后,就着帐内昏暗的光线,快速拆开油布包。
里面果然是一封厚厚的信。
捏着信纸,连日来因战事胶着、伤亡惨重而积压的沉郁,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他走到炭盆边,就着更亮些的光,开始读信。
信里的内容琐碎,跳跃,甚至有些天马行空。
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绷紧了许多时日的面部线条,缓缓柔和下来。
李屹洲一页一页,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反复看了好几遍。
直到帐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嘶。
然后,才极为珍重地将所有信纸按照顺序理好,放入那个檀木小盒中,与之前的信放在一处。
许是那封信里鲜活的气息还在脑海中萦绕,许是连日的疲惫终于压过了警惕,他竟很快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血腥的战场。
只有青州元府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竹影摇曳的院子。
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衫子,像只轻盈的蝶,忽然从月洞门后探出半个身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弯成月牙,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眼底盛着明晃晃狡黠又不惹人厌烦的坏心思,声音清脆得像檐下风铃:
“喂,周屹!以后不许叫我‘表妹’,要叫我‘元大小姐’,听见没?”
兰烈成了烫手山芋。
杀了他,恐激怒呼延灼,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留着他,对方似乎已决意放弃这个妻弟,甚至以此为契机,进一步整合了草原力量,矛头直指大启。
秦勇的伤势不轻,虽坚持坐镇中军,但具体的冲锋陷阵已力不从心。
李屹洲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不仅要协调各路兵马,应对敌军越发诡谲多变的攻势,还要时刻提防秦勇对他的恶意,更要面对每日都在增加的伤亡数字和逐渐吃紧的粮草军械。
战报如雪片般飞往京城,一次比一次沉重。
京城,元府。
芷雾觉得自己近来有些魔怔了。
她自认不是笃信神佛之人,往日里去寺庙,也不过是随俗礼佛,祈求的也无非是家人平安顺遂这类泛泛之言。
可最近,她往城外寺庙跑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护国寺、大相国寺、甚至京郊一些香火不算鼎盛但据说很灵验的小庙,她都悄悄去过。
每一次,她都极为虔诚地跪在佛前,奉上厚厚的香油钱,然后闭上眼,心里反复默念的,只有同一个名字,同一句祈愿。
回来时,袖中总会多一枚或粗糙或精致的平安符。
她将它们小心地收在一个锦囊里,放在枕下。
仿佛这样,就能隔空将那些虚无缥缈的愿力,传递到千里之外,护佑那个身处险境的人。
这天夜里,她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没有具体场景,只有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色,和血色中,李屹洲穿着染血破碎的铠甲,回头望来的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她看不清,只感到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心悸。
“小姐?做噩梦了?”守夜的小兰听到动静,连忙掌灯进来,见她拥被坐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眼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
“没事……”芷雾声音有些发干,接过小兰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
“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小兰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姐再睡会儿吧,离天亮还早。”
“嗯。”芷雾躺下,却睁着眼,再无睡意。
这种没来由的心慌,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上一次收到他的回信,是什么时候?好像……比往常迟了好几天。
“小兰,”她忽然轻声问,“这几日,外面……有消息来吗?”
她问得含糊,但小兰立刻明白小姐在问什么,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奴婢也留意着,周长史那边,还有咱们府外……都没动静。”
芷雾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这种不安,在次日父亲元文翰回府时,达到了顶点。
元文翰今日下朝格外早,脸色是芷雾从未见过的难看,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沉重、甚至有一丝茫然无措的灰败。
芷雾终是没忍住,寻了个借口,亲自端了盏参茶,来到书房外。
她敲了敲门。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元文翰有些疲惫的声音:“进来。”
芷雾推门而入,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上。
元文翰望着,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爹爹,”芷雾走到他身侧,声音放得极轻,“可是……前线有消息了?”
元文翰肩膀一颤,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父亲眼中那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痛色和怜惜时,芷雾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只看到父亲的嘴唇在动,却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身受重伤……失踪……三日……搜寻未果……生死不明……”
几个破碎的词句,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脏。
“怎么会……”她听见自己发出极其细微的、带着颤抖的气音。
“爹爹,是不是……是不是像他突然出现在青州一样?是计划,对不对?是他……是他故意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