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波拍了拍疯狗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往楼下走。
疯狗站在走廊里，看着刘波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叼着的那根没点的烟，掏出打火机，弹了两下没弹着，手抖得太厉害了。
他进包间收拾桌上的东西。
豹哥坐过的那把椅子歪在一边，桌上的酒菜几乎没动，就那盘花生米被拨拉得到处都是。
疯狗扶正椅子，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也走了。
刘波上了面包车，小丁发动引擎，车子拐出巷口。
“回去吧。”
小丁踩了油门，面包车在夜里的街道上晃晃悠悠。
车窗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
刘波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把刚才包间里的每一个细节过了一遍。
豹哥看到照片时脸上的血色是怎么一层一层退干净的，他的手是怎么伸出去又缩回来的，他坐下之后膝盖是怎么抖的。
这些反应做不了假。
二十多年的秘密，突然被一个外人翻了出来摆在桌面上，换谁都得崩。
但豹哥没有当场翻脸，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威胁刘波。
他问的是“你手里还有什么”。
这句话说明他在评估风险，在衡量自己还有多少退路。
一个在衡量退路的人，就不是一个死心塌地的人。
半路上，手机响了，瘦猴的号。
“波哥，豹哥出饭馆了。”
“往哪走的？”
“没往包河区方向，拐上高速入口了，开了十几公里又下来了。现在停在路边，车灯亮着，人在驾驶座上坐着，没动。”
刘波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
“撤人，不用跟了。”
“啊？不跟了？”
“不跟了。”
瘦猴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行吧，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小丁从后视镜里瞄了刘波一眼，没敢问。
车子到了游戏厅后门，刘波下车，上楼，进办公室。
叶青已经在了，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人都到齐了，楼下三十二个，加上彪哥那边后院的五个，一共五十七。巷子口的暗哨也换了班。”
“行。今晚大家轮班睡，别都熬着。明天可能有硬仗。”
“龙爷那边？”
“豹哥那边我已经下了钩，接下来看他自己。但龙爷不会给我太多时间，所以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叶青点头，出去安排了。
刘波没睡。
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一夜，抽了大半包烟，烟灰缸满得冒尖。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趴在桌上迷糊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一个陌生号码。
刘波看了两秒，接了。
对面的声音很低，像是捂着嘴在说话。
“波哥，我是豹哥身边的人。豹哥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刘波坐直了。
“龙爷今天下午要亲自来新站区，带的是阿财和六个人，说是跟你谈判。但随行的车里藏了家伙。”
说完，电话就断了。
刘波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愣了三秒。
豹哥动了。
嘴上没答应，人已经在动了。
他昨晚在高速路边坐了那么久，想的大概就是这件事。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方式：不是自己出面，而是让身边的人传话。
这样就算将来出了事，他也可以说自己不知情。
老江湖了，每一步都给自己留着后路。
但对刘波来说，这就够了。
他起身下楼，在一楼大厅找到正在沙发上打盹的瘦猴，一脚踹在沙发腿上。
瘦猴一个激灵跳起来，眼睛都没睁开：“怎么了怎么了？”
“叫叶青和涛子，上来开会。”
十分钟后，四个人围坐在办公室里。
王涛靠在墙边，脸上还带着一夜没睡好的倦意，但精神头比昨天强了不少。
瘦猴端着一碗泡面呼噜呼噜吃着，筷子夹面的动作没停，耳朵竖得老高。
刘波把电话里的内容说了。
“龙爷今天下午要来，带阿财加六个人。表面谈判，车里藏了东西。”
瘦猴面条吸到一半，噗的一声喷回碗里。
“他妈的，这老东西要来真的？”
叶青没说话，拿笔在本子上快速写了几行字，抬头问：“消息可靠吗？”
“可靠。”刘波没解释来源，“龙爷敢亲自来，说明两种可能。第一，他真想谈，但谈崩了就直接动手，所以车里备了家伙。第二，他就是来试探我的态度，看看我到底有多少底气。”
叶青接话：“那我们在附近提前埋人，他要是动手，直接反包围。三十多个人堵死两头，他带七个来也不够看的。”
刘波摇头。
“不行。龙爷敢带七个人来我的地盘，说明他不怕被围。要么他在外围还有后手，要么他吃准了我不敢在自己的场子里见血。不管哪种，硬碰硬都是他想看到的结果。他巴不得我先动手，这样他就有理由全面开战了。”
瘦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大摇大摆进来吧？”
刘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亮给几个人看。
张云涛。
“我要在张所的派出所旁边跟龙爷见面。”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瘦猴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疯了吧？在派出所门口谈？”
“不是门口，是旁边那条街上有个茶楼，走路过去不到两百米。”
叶青皱着眉：“你的意思是，靠着派出所这个位置，逼龙爷不敢动手？”
“他车里藏了东西，敢在派出所隔壁掏出来吗？别说掏了，停在那儿被巡逻的看见，开后备箱检查一下，他几十年的老脸就不用要了。”
瘦猴挠了挠头：“可是这老狐狸会答应在那儿见？”
“他会的。”刘波靠回椅背上，“龙爷亲自跑一趟新站区，就说明他现在还不想撕破脸。他要是铁了心要打，派阿财带人直接冲过来就行了，用不着自己跑。他来谈判，就是想在年前把事情定下来。我选个他动不了手的地方，反而合了他的意。面子上也过得去，两个人坐下来喝茶聊天，多体面。”
王涛在角落闷声插了一句：“万一他不按套路出牌呢？”
“那就打！”
刘波看了他一眼，“叶青在茶楼周围安排人，不进茶楼，就在附近几条巷子里待着。我进去谈，你们在外面接应。真出了事，两百米的距离，你们跑步也就一分钟。”
王涛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刘波拿起手机，先给张云涛打了个电话。
没说具体的事，就是寒暄了两句，问了问香香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张云涛说还在查，湖南那边反馈慢，估计得等几天。
挂了电话，刘波又拨了潘甜甜的号码。
三声接通。
“波哥，想好了？”潘甜甜的声音很谨慎。
“想好了。跟龙爷说，我愿意见他。今天下午三点，派出所旁边那条街，有个茶楼叫'老陈茶庄'，我在那儿等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派出所旁边？”
“对。”
又沉默了一会儿。
潘甜甜笑了一声，那笑里面什么意味，刘波懒得去猜。
“行，我传话。”
挂了。
瘦猴在旁边听完全程，龇着牙乐了：“你选这个地方，潘甜甜肯定觉得你怂了。”
“她觉得我怂，龙爷就觉得我好欺负。一个觉得好欺负的对手，他会怎么来？”
“大摇大摆地来？”
“大摇大摆，放松警惕。这就够了。”
刘波站起来，把腰后面那把巴掌重新检查了一遍，塞回去。
金丝软甲贴身穿好，外面套上棉衣。
中午十二点刚过，叶青带着十五个人分三批出发，提前去茶楼周围踩点布置。
一点半，刘波带着小丁出发。
车子经过巷口的时候，瘦猴追了出来，拍着车窗喊了一句。
“波哥，要是那老东西不讲规矩，你就给我打电话，老子带人冲过去，管他什么派出所不派出所的！”
刘波冲他摆了摆手，车窗摇上去了。
面包车拐过两个路口，消失在街尾。
瘦猴站在巷子里，叼着烟，看着车子走远，骂了一句。
“妈的，每次都是他一个人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