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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李老的再次提点

    报告交上去的第七天,气象站屋檐下的冰棱融化了一截。

    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赵四坐在窗边,看那水珠有节奏地坠落。

    屋子里很安静,年轻人都在各忙各的。

    陈启明在调试新到的调制解调器,林雪在整理医疗数据库的架构图,张卫东在写下一阶段的山地中继站建设方案。

    每个人都埋头做事,但动作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劲儿,像在薄冰上走路。

    电话一直没响。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黑色的普通电话,都沉默着。

    这种沉默比质疑更熬人。

    你不知道那厚厚的报告躺在谁的办公桌上,是被仔细阅读,还是被随手搁置。

    你不知道那些质疑的声音是消散了,还是在暗处积聚。

    “赵总工。”林雪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上海那边来问,图形芯片的下一步合作。”

    “先缓一缓。”赵四说,“等通知。”

    林雪点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回去继续画图。

    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细细的,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四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得积雪反着刺眼的白光。

    他眯起眼,看远处光秃的杨树林,树枝在风中微微晃动,像在无声地诉说什么。

    这七天里,他每晚都睡不踏实。

    不是担心自己,这些年风浪经历得多了,他早习惯了。

    是担心那些年轻人。

    陈启明才二十五岁,林雪二十三,张卫东二十六,他们的人生才刚刚铺开。

    如果因为“天河”的事受到影响,他没法原谅自己。

    还有苏婉清。

    妻子什么都没问,但每晚他回家,都能看见她眼里的担忧。

    她只是默默地把饭菜热好,把洗脚水端来,把被子铺得厚实些。

    那种无声的关切,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赵总工!”值班室的小刘探出头,“电话!找您的!”

    赵四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

    是那台黑色电话在响。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喂?”

    “赵四同志吗?”是个陌生的男声,语调平稳。

    “李老请你过来一趟。车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后到气象站门口。”

    “请问。”

    “见面说。”电话挂了。

    赵四放下听筒,手心有点出汗。

    他走到水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有些憔悴的脸。

    胡子该刮了,眼角皱纹好像深了些。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对屋里说:“我出去一趟。”

    年轻人都抬起头。陈启明站起来:“赵总工,要不要......”

    “没事。”赵四摆摆手,“你们继续。”

    车准时到了,是辆普通的上海牌轿车,车牌很普通。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话很少,只说了句“请上车”,就再没开口。

    车往西开,不是去部里,也不是去西山招待所。

    穿过城区,上了郊区的路,最后拐进一个种满柏树的院子。

    院子很安静,几栋两层小楼掩在树丛后,路面扫得很干净,积雪堆在树根处,整整齐齐。

    车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司机说:“二楼,左手第一间。”

    赵四下车,抬头看了看。

    小楼是苏式建筑,红砖墙,坡屋顶,窗框漆成墨绿色。

    他走上台阶,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走廊,光线有点暗,地板是水磨石的,擦得发亮。

    二楼左手第一间,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窗摆着张旧书桌,旁边是两个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

    李老坐在书桌后,正在看一份材料。

    听见他进来,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来了?坐。”李老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赵四坐下,腰背挺直。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书桌上,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李老没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茶叶罐。

    打开,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搪瓷缸子,起身到墙边的热水瓶那儿倒水。

    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是绿茶,香气飘散开来。

    “喝点茶。”李老把缸子推过来,自己也坐回椅子上。

    “武夷山的大红袍,朋友送的,说是什么‘正岩茶’,我喝不出好坏,反正解渴。”

    赵四端起缸子,手很稳,但茶水表面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喝了一口,茶很香,带点岩韵,但他尝不出滋味。

    李老也喝了口茶,这才开口:“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

    赵四等着下文。

    “但是,”李老放下缸子,“光写报告不够。”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不是赵四交的那份,是别的什么。

    他翻了几页,说:“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天河’吗?”

    赵四摇头。

    “明的,暗的,善意的,恶意的,好奇的,警惕的。”

    李老用手指敲了敲文件,“你交报告这几天,我收到了三份关于‘天河’的材料。”

    “一份说你们‘好高骛远’,一份说‘脱离群众’,还有一份,最麻烦的,说你们用国防经费搞‘不务正业’的民生项目。”

    赵四的手握紧了缸子。

    “我把这些材料都压下了。”

    李老看着他,“但不是长久之计。今天能压下,明天呢?后天呢?”

    “李老,医疗数据库......”

    “我知道它的价值。”

    李老打断他,“但别人不一定懂。或者说,懂了,但觉得不重要。”

    “在他们眼里,国防工程就该专心搞国防。”

    “传飞机图纸可以,传药方,那是卫生部门的事。”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不知是什么鸟。

    “所以,”李老缓缓说,“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批评你,是要告诉你一个现实。”

    “‘天河’虽然列入了绝密保护范畴,但这种保护不是铁板一块。”

    “它有缝隙,有漏洞,有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四。

    “就像这窗玻璃,看着透明,其实有灰尘,有划痕,有你看不见的细微裂纹。

    “但你不能因为玻璃不完美,就不要玻璃了。”

    “你只能小心地用,时常擦,尽量避免硬物撞击。”

    赵四明白了。

    李老是在告诉他:保护是有的,但不是万能的。

    风还是会从缝隙里吹进来,雨还是会从漏洞里渗进来。

    他们依然要面对质疑,面对压力,只是这些质疑和压力,不会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

    “那。我们该怎么做?”他问。

    李老转过身,走回书桌后坐下。

    “两件事。第一,把‘天河’的核心部分,数据传输协议、加密算法、硬件设计,彻底锁进保险柜。”

    “除了核心团队,任何人不得接触。”

    “这样,那些想找茬的人,最多只能在外围打转,碰不到要害。”

    “第二呢?”

    “第二,”李老看着他,“把你那些‘不务正业’的想法,换个说法。”

    赵四没听懂。

    “医疗数据库,不要叫‘医疗数据库’。”

    李老说,“叫‘战场急救信息支援系统’。”

    “教育试点,不要叫‘计算机普及’,叫‘国防科技后备人才培养实验’。”

    “远程设计,就叫‘军工装备协同研发平台’。”

    赵四怔住了。

    “名字很重要。”李老的声音很平静,“同一个东西,换个名字,性质就变了。”

    “质疑声就会小,阻力就会少。这是现实,你得学会在现实里走路。”

    赵四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缸。

    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沉在缸底,碧绿碧绿的。

    他想起苏婉清整理的那些药方,想起她熬夜画的草药图谱。

    想起她说“这些方子早一天传到乡下,就可能多救一条命”。

    如果把这些叫做“战场急救信息支援系统”,那些药方就能更快地传出去吗?

    “心里不舒服?”李老问。

    “有点。”赵四老实说。

    “正常。”李老点头,“我年轻的时候也不舒服。”

    “但后来明白了:做事,最重要的是把事做成。”

    “至于用什么名义,穿什么衣服,那是手段。只要心里清楚自己做的是什么,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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