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点，一个小院。
正对院子的是一间茶室，门开着。
庄臣走在最前面，沈明月落后半步跟着。
刘扬正要跟进去，带路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拦了一下，侧身引他向旁边：“这边请。”
刘扬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正厅里那张圆桌，差不多坐满了人。
心下瞬间明白了自己的位置，没多说什么，跟着进了侧厅。
侧厅摆着两张八仙桌，和正厅之间隔着一道木雕屏风，雕的是徽州山水，镂空处透过去，能隐约看见正厅里的人影，但看不清面目，声音倒是能听到些。
侧厅也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刘扬粗粗扫了一眼，都不认识，光从穿着和气场来看，猜测是那边的秘书司机，副手或跟班。
这些人见刘扬两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示意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陈国昌笑呵呵的有意想打招呼凑近乎，但其他人明显没那个意思，于是不了了之，竖着耳朵听正厅里的动静。
依稀听出了几个关键词。
省发改委，交投，两千亩地……
每一样都是他这辈子够都够不着的存在。
遂偷偷看了一眼刘扬，这位年轻的刘总正端坐着，看不出什么。
正厅里，庄臣落座。
庄臣左手边坐着的是省府办副主任，姓梁，五十出头，鬓角花白，看着笑眯眯的，眼睛里的精明藏得很深。
主任旁边是省发改委下属某处处长，四十来岁的女人。
再过去是孙总，省交投的副总，大嗓门，一见人就嚷嚷：“庄爷，好久不见”。
庄臣右手边坐着沈明月。
沈明月旁边是老章，徽州籍的京北某部委副司长，‘恰好’在合市休假，被庄臣请了过来。
看着像邻家和蔼大叔，桌上的人无一不对他客客气气。
人齐了。
庄臣大爷似的一坐，连客套话都说得极简。
“路过徽州，顺便请大家一起吃顿饭，黄市那边有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被徽州实业接下。”
他微微偏头，往侧厅的方向带了一下，“公司老板姓刘，刘扬，年轻人，事办得还行。”
刘扬在屏风这边听得真切，感觉到边投来似有若无的目光，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一个大嗓门传过来：“听说了，黄市那个项目动作挺大。”
庄臣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视线带向沈明月，顿了一拍，“沈明月，徽江实业的兼职顾问。”
桌上微妙的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心里迅速计算这个信息量。
带一个顾问来吃饭，老板却坐偏厅。
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啊。
顾问的身份不过是件体面的外衣，底下穿的是什么，桌上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梁主任最先反应过来，端起酒杯，笑容温和得体：“沈顾问年轻有为，徽州需要这样的人才。”
沈明月看了一眼跟前，只有茶没有酒，微微欠身，以茶代酒，众人瞧见了，倒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梁主任过奖了，我就是帮朋友的忙，打打下手，以后少不了要向省里多请教。”
省交投孙总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了，大嗓门一开，端着酒杯就冲沈明月来了：“沈顾问既然是庄爷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第一次见面，先敬你一杯！”
饭局过半，正厅里觥筹交错。
侧厅这边很安静，每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吃，刘扬和陈国昌注意力一直没离开屏风那边。
“徽州下半年要推的那个物流枢纽，合市是节点之一，配套的商业项目就交给年轻人练练。”
孙总大嗓门收敛几分，有意试探：“庄爷，您这话说的，物流枢纽的事我们交投还没正式下文呢……”
庄臣抬起眼皮看了孙总一眼。
就一眼。
孙总立刻改口：“不过庄爷看准的事，那肯定错不了，回头我让人跟进。”
轻飘飘一句话，一个项目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桌上没有人觉得意外。
有时候就是这样，普通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只需上头一句话的事。
老章偶尔跟庄臣低语两句，声音压得很低，旁人听不见。
有一刻，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沈明月，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说了句：“沈顾问，你们的项目省里是支持的，好好干。”
京北部委的副司长，徽州籍，份量不用多说，他这句话等于给沈明月盖了个章，加了码。
“谢谢章司长，我一定好好干。”
侧厅里，刘扬只觉得喉头一阵阵发紧，那是被人从泥潭里一把拽到云端的恍惚。
黄市商业综合体是他自己圈的地，而庄臣刚才那句话，直接把一个省里的物流枢纽配套项目硬塞到了他手里。
这个项目如果真能落地，他就是省重点项目的组成部分。
在京市的时候，刘扬已经体验过一次坐火箭的感觉，这次倒没太过激动，深吸几口气后便平复了下来。
可侧厅里的其他人，真的没法平静。
纷纷侧过脸，重新打量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这个年轻人。
众人心知刘总是个做商业综合体的地方老板，放在省城不够看，客气地点了个头就算完事。
现在再看刘扬，不由得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散席后，刘扬和陈国昌正准备上车。
“刘总。”
一个同席之人气喘吁吁的赶来，双手递过一个纸袋，笑容得体又热络：“孙总说了，今天跟刘总一见如故，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以后在徽州有什么事，您随时招呼。”
刘扬还没来得及推，另一个已经跟上来了。
“梁主任交代了，刘总年轻有为，这个项目以后少不了要打交道，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见面礼，刘总千万别见外。”
呵呵。
那些人基本都没和刘扬交谈过，冲着谁来的不言而喻。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甚至有人为了避免被拒，直接打开车后备箱把东西直接放进去。
然后，众人就看着后备箱里那满满当当的烟酒茶等目瞪口呆。
什么，还有人比他们动作更快？！
陈国昌站在后备箱边，笑容僵得像贴上去的。
自己连夜准备了的礼物，还琢磨着怎么找机会送出去，结果人家倒先送过来了。
这算什么事。
陈国昌幽怨的打量了一眼穿着略显休闲的刘扬，这个年轻人看着不着调，更不会来事，没想到啊没想到，一切都是自己在瞎担心。
哪里是来拜码头，这明明是老天爷追着往嘴里喂饭！
“刘总，您说，他们会不会以为咱们今天是来收礼的？”
刘扬已经习惯了，淡淡的说：“背后有大爹是这样的。”
“……”
好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