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泉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长桌横在中间，桌后坐着两个编辑。
一个是刚才探头的格子衬衫男，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带着职场新人特有的那种“我很努力”的紧绷感。
他面前的桌上堆着厚厚一沓退稿，文件夹上贴着各种颜色的便签。
另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鬓角有些许白发。
他手里拿着一沓稿纸正在翻，听到开门声才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阿泉身上。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漂亮是真的漂亮。雪白的长发，白皙的肌肤，还有那双金色的眼眸——虽然被刘海遮住半边脸，但那种气质怎么也藏不住。
但让他们愣住的不是这个。
而是她的表情。
来投稿的人，紧张的有，期待的有，忐忑的有，自信满满的有。
但眼前这个少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高傲，而是一种……“我来办个手续”的平淡。
就好像她不是来投稿的，而是来交水电费的。
格子衬衫男——山田——咳了一声，率先开口：“那个……您是来投稿的吗？”
阿泉点了点头。
“请坐。”山田指了指桌前的椅子，目光落在阿泉怀里的茶色纸包上，“你是第一次投稿？”
阿泉在椅子上坐下，将纸包放在桌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放一杯茶。
“是。”
山田打量着她——雪白的长发，精致的五官，还有那双平静得不像高中生的眼睛。
“笔名是？”
“荒木飞吕彦。”
山田的笔顿了顿：“这是你的笔名？”
“是。”阿泉平静地说，“我喜欢这个名字。”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编辑——田中——闻言抬起头，看了阿泉一眼。这个名字……有点怪，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山田继续在表格上记录着：“那么，荒木老师，你带来的是什么类型的作品？”
阿泉将纸包推到他面前。
“战斗漫画。”
山田打开纸包。里面是厚厚的一沓原稿，用塑料文件夹整齐地分装着。他抽出第一份，目光落在封面上——
《JOJO的奇妙冒险》
作者：荒木飞吕彦
他翻开第一页。
1987年，日本。空条承太郎，高中三年级学生。因不明原因被关在监狱的单人牢房里，拒绝外出。
画面中，一个高大的少年坐在牢房角落，戴着学生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牢房外，他的母亲空条贺莉焦急地劝说。
山田的手指停在页面上。
画风。
这画风……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风。
线条硬朗，肌肉的刻画充满力量感，人物的姿势夸张却富有张力。
背景的细节精细到可怕——牢房的铁栏杆、墙壁的纹理、光影的对比……
“这……这是……”
他继续翻页。
承太郎的“幽波纹”出现。
那个蓝色的人形虚影从承太郎身后浮现，一拳击碎牢房的墙壁。
山田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抬起头，看向田中，声音有些发颤：“田中前辈，您看这个……”
田中放下手里的稿纸，接过原稿。他翻了几页，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逐渐凝固。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山田紧张地看着他。
田中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
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偶尔会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嗯”。
阿泉静静地坐在对面，金色的眼眸看着两人，没有任何催促。
终于，田中翻完最后一页原稿。他摘下眼镜，缓缓地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戴上。
他的目光落在阿泉身上，那眼神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荒木老师。”
他的声音平稳，但山田能听出来，那平稳之下压抑着什么。
“这个‘幽波纹’——你叫它‘替身’对吧——这个设定，是你自己想的？”
“是。”
田中点了点头，手指在稿纸上轻轻敲击。
“传统战斗漫画……力量对力量，必杀技对必杀技。读者看多了会腻。但你这个不一样——每个人有独特的能力，战斗不再是单纯的力气比拼，而是能力的博弈，是智力的对决。”
他顿了顿。
“这个想法，很新。非常新。”
山田在旁边疯狂点头。
田中继续说道：“人物也很有特点。承太郎的冷静，乔瑟夫的老谋深算，阿布德尔的沉稳，花京院的……等等，花京院这个角色，后面会有更多戏份吧？”
“是的。”阿泉说，“花京院是核心角色之一。他和承太郎之间的关系，是后续剧情的重要线索。”
田中点点头，继续翻稿纸。
“还有这个……迪奥。一个活了上百年的吸血鬼反派，和乔斯达家族有宿怨。这个设定格局很大——不是简单的‘打怪升级’，而是横跨百年的家族恩怨。”
他的目光落在稿纸边缘那些工整的备注上。
“你还画了分镜草图？这些战斗场面的设计……”
阿泉淡淡地说：“每一场战斗，我都设计了完整的分镜。包括替身能力的运用、地形的影响、以及战术的演变。”
田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阿泉，望向窗外。
山田紧张地看着他的背影。
田中没有说话。
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山田开始冒冷汗，久到阿泉的表情依旧平静如初。
然后，田中转过身。
他的脸上，有一种山田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荒木老师。”
他的声音低沉。
“您知道吗，五年前，有一部作品在这里横空出世。”
阿泉看着他，没有说话。
“《SILVER BULLET》。作者本条二亚。那部作品连载的第一年，杂志销量翻了将近一倍。读者来信多到要用麻袋装。单行本每出一本就重印一本。”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上，看着阿泉。
“后来，本条老师消失了。五年了，我们再也没有等到另一部《SILVER BULLET》。”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原稿上。
“今天，我看到了这个。”
山田的心跳开始加速。
田中继续说道：“这个画风，这个设定，这个人物的塑造，这个世界的野心——”
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没有看错，这部作品，有成为传奇的潜力。”
山田的眼睛瞪大了。
田中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山田猛地转向阿泉，声音都在发抖：“荒木老师！您、您打算连载多长时间？这部作品的全貌是？”
阿泉平静地回答：“我计划创作一部横跨百年的系列作品。正篇讲述乔斯达家族历代与迪奥及其影响下的敌人之间的战斗。另外还有两部番外——一部是19世纪英国，乔纳森·乔斯达与迪奥的起源故事；一部是1938年美国，乔瑟夫·乔斯达年轻时的冒险。”
山田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百、百年？！”
“是的。”阿泉说，“这是一部家族史诗。”
山田呆呆地看着她，又看看桌上的原稿，最后看向田中。
田中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阿泉。
“荒木老师。”他缓缓开口，“如果我没猜错，您来投稿之前，就已经知道《SILVER BULLET》的事情了吧？”
阿泉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知道。毕竟，人们总是需要一个英雄，不是吗？英雄是必要的。”
田中点了点头。
“是啊，英雄，那您也应该知道，现在杂志的销量不比当年，读者流失严重。我们需要一部能扛起大梁的作品。”
他顿了顿。
“如果您愿意，《JOJO的奇妙冒险》可以立刻开始连载。我亲自担任您的责任编辑。”
山田愣住了。
亲自担任？
田中前辈可是副主编啊！他多少年没有亲自带新人了？！
阿泉看着田中，那双金色的眼眸里依旧没有太多波澜。
“我需要多久等答复？”
“现在就可以给你。”田中毫不犹豫地说，“山田，去把主编叫来。就说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和他谈。”
山田蹭地站起来，几乎是跑着冲出门去。
房间里只剩下阿泉和田中两个人。
田中重新坐下，看着阿泉，忽然笑了。
“荒木老师，您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怎么说？”
“一般的新人作者，听到我说‘立刻连载’，早就激动得跳起来了。您……”
他看着阿泉那张平静的脸。
“您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阿泉没有回答。
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几分钟后，门被猛地推开。
主编佐佐木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山田。
佐佐木的目光落在阿泉身上，又落在桌上的原稿上。
“田中，你说的是真的？”
“主编，您自己看。” 田中把原稿推过去。
佐佐木接过，快速翻阅。
他的表情变化，和田中如出一辙——从漫不经心，到凝固，到震惊，到……难以置信。
他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向阿泉。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阿泉熟悉的光芒。
那是饥饿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食物的光芒。
“荒木老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部作品，您打算画多久？”
“十年。” 阿泉说，“如果顺利的话。”
佐佐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脸上的、真正的笑容。
“好。” 他说，“十年就十年。我们等得起。”
他伸出手。
“荒木老师，欢迎加入周刊少年BLAST。”
阿泉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金色的眼眸里，依旧平静如初。
但她的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
走廊里，阿泉抱着空了的纸包，朝楼梯口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编辑部的嘈杂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主编你在哪”，有人在激动地说着什么。
阿泉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很轻，雪白的长发在肩头微微晃动。
（第一步，完成。）
她在心里想。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等这部作品在这个世界掀起风暴。）
（等弱小的善看到它时的反应。）
（等他意识到……我做了什么。）
楼梯间的窗户透进午后的阳光，照在她雪白的长发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转角。
而在她身后的编辑部里，一场关于《JOJO的奇妙冒险》的激烈讨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