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蠢货,是佛是邪都分不清?!」
副官率领手下,连端几个磕头不起的愚民,气得忍不住大骂。
傅国平坐在马上,听见副官大声的呵骂,神情冷漠,却没有开口说话。
副官骂的没半点错,这群人若不是蠢货,如何能心甘情愿被前朝九旗当成丹材血食豢养在城里这麽多年?
但这世道如此,也怪不得他们。
浊世洪流,绝大多数人都只能随波逐流,浑浑噩噩地活着。
这道理,当初他在深河的时候便已经明白了。
「二爷。」
副官见踹不动那些拜佛的百姓,快步走上来,脸色难看地唤了一声。
副官虽没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远处作乱的妖禽被之前的枪击吸引,正慢慢朝这边逼近而来。
整条长街又被愚民堵死,若不尽快做出决断,他们这群人搞不好会被连带着拖累进死地。
傅国平自然明白,他抬眼扫过黑压压跪倒一片的长街,眸光闪烁,正要下令。
就在这时一「嗡—"
一阵奇异的嗡鸣骤然掠过,似有无形涟漪瞬间漫过长街上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失聪。
紧接着,一道光一道刺目至极的光,从远处猛然爆发。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怔怔朝那光芒射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那身透血光、百丈巨佛身下,此时正有一轮光芒烨烨的紫金大日,冉冉升起「轰隆!!」
大日与巨佛碰撞,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声响,无与伦比的光芒绽放,巨佛的一只手掌轰然坠落。
紧跟着,又有第二轮大日再次升起。
然後是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一连九轮「大日」攀升,接连爆开,释放出遮天蔽日的熊熊大火。
所有人亲眼见着那百丈巨佛之躯在火焰中寸寸崩塌,无声哀嚎,最终...整个被吞没进去。
赤金中泛着妖娆紫意的火焰席卷长空,烧出一片又一片的绚烂红霞。
在这火光之下,应京城上空经年不散的妖雾阴霾也被一并荡尽。
此前一直下个不停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作乱的妖禽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应京的天上,一片许久未见的朗朗晴空铺陈开来。
长街上,叩拜祷念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百姓都愣愣地望着那片火光弥漫的方向,不知在想什麽。
傅国平也同样定定地看着那火、那天,许久之後,虎目之中猛地进射出精芒。
他飞快拔枪,朝天扣动扳机,大吼一声:「邪佛已死,九日换天!
从今以後,应京再无九旗!!」
「我们走!」
说完,傅国平一扯马缰,调转方向,率领手下奉安军,浩浩荡荡朝应京城外撤去!
只留满街满城的百姓,还神情恍惚地定在原地,不知该何去何从。
应京内城,屍横遍野的血染长街上。
正在厮杀的下五旗各家人马同样不约而同住手,怔怔望着那火光冲天的方向。
不论是名义上跟从玄旗谋反的一方,还是忠於王旗,死命抵抗的一方,此时看着那百丈巨佛坍塌、火烧晴天之景象,每个人的心里,都莫名地生出一丝丝的迷茫。
这份感觉来的是如此微妙,就好像他们九旗苦苦经营、苦苦维系多年的某样东西,突然间彻底地消失、断裂了一般。
这场争杀变得再无意义,彼此间你死我活的内斗,也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众人之中,唯有杀得满身血污的洪焕,在见到那九日腾空的辉煌景象之时,一双眼睛蓦然迸射无法言说的虔诚与狂热之光。
他突然放声大笑,竟直接舍了在场的穆风等人,独自转身便走,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通天巨佛在漫天大火之中崩塌,不仅将地坛彻底摧毁,倒塌时爆裂开的百丈佛身更是仿佛在皇城范围内降下了一场熊熊燃烧的「陨石雨」。
从天而降的巨石砸塌不知多少皇宫大殿,石上裹带的妖火,更是令整座皇宫都彻底陷入一场熊熊的大火之内。
午门入口前,孤伶伶的玄旗赫勒氏一夥看着四面爆炸、坍塌、起火的皇城,还有头顶呈现出妖异金红与绦紫交织的天空,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深深的惶恐和迷惘之色。
「王爷...」
众人忍不住看向赫勒律。
然而此时的赫勒律却好似木偶一般,只是定定地看着正前的方向。
他站在这一片宛如末世般的景象之中,突然间,发疯似的大笑起来!
「哈哈...」
「哈哈哈」」
「金粟旗倒,皇城火烧,九日换天!!」
「我大乾的国运燃尽了,气数也彻底断了.」
「九日换天!原来竟是这样的九日换天之相!!」
赫勒律笑着笑着,面目骤然扭曲,整个人猛地跪倒在龟裂的地面,双手干指狠狠抠进地里,抓出一道道血淋淋的痕迹。
「白慈公误我!白慈公,你误我啊!!」
赫勒律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又哭又笑,装若癫狂。
围聚在他身侧的一众玄旗残部脸色不定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当第一个人选择默默退走,很快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转眼间,一众人便几乎散了个乾净。
唯剩一直为赫勒律撑伞的黑纱长裙少女还留在原地。
少女澄澈的眸子映着周遭肆虐的火光。
她看着跪在地上神情恍惚的赫勒律,忽悄悄放下了手中的油纸伞,不动声色地抽出一柄匕首,然後慢慢朝赫勒律靠近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少女眼看就要走到赫勒律背後,忽在这时,正前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少女抬头,很快便见前方一匹数人高的黑鳞妖驹踏火呼啸而来。
这黑鳞妖驹身後还拖着一蛟一鹿两具妖屍,妖驹背上,则乘着一风姿俊美的青年。
见到那马背上的青年,少女俏脸霎时变得惨白,身子一颤,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匕首落地的声响似乎将赫勒律从恍惚中惊醒。
赫勒律缓缓抬头,却并没有朝少女看上一眼,而是呆呆注视着那策马而来的青年。
黑裙少女低着头,瑟瑟发抖,尽量将自己蜷缩成不起眼的形状。
只有身在皇宫,亲眼见证这场大战的人才明白—今日这场烧遍皇城、天地二坛的大火、大劫究竟因谁而起?
又是谁一手换了应京城本属於九旗的天?
王爷恨透了暗河的白慈公。
可白慈公并没有骗他,白慈公的卦言都一一应验了。
只是....王爷他自己搞错了这一卦上描述的主角而已。
黑裙少女害怕极了。
好在那骑乘妖驹而来的青年并没有为难她,对方甚至没有在两人身上投来一眼,就这样驱策妖驹从两人身边奔过,穿过午门,消失在漫天火光之中。
待那一人一骑彻底走远了,黑裙少女才长松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来。
她看着赫勒律还在怔怔望着青年远去的方向出神,想了想,捡起地上的匕首缓步走上去,用一如既往的柔婉声音轻轻说道:「王爷,奴婢送您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