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靠在墙上没接话,灰绿色的眼睛盯着李山河手里那根缓燃烧的烟卷,像是在等他自己把答案说出来。
李山河也不急,把烟灰弹在炕沿底下的泥地上,慢条斯理地继续说。
“第一条路,你继续在这间屋子里砸碗打人,砸到有一天我的耐心用完了,把你扔到哈尔滨火车站,让你自己想办法回乌克兰去。”
“回去之后怎么样你比我清楚,克格勃在全欧洲找你,你连基辅都进不去。”
娜塔莎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第二条路。”李山河把烟叼回嘴角。
“你跟我合作,我保你的命,保你父亲的命,保你瑞士银行里那笔钱不被克格勃冻住。”
“但前提是你得给我一样东西。”
娜塔莎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凌子。
“密钥。”
“对。”李山河看着她。
“你手里那半张。”
娜塔莎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脖子上的青筋微鼓着。
“如果我给了你密钥,我还有什么用?你会把我扔掉。”
“你觉得你对我来说只值半张密钥?”李山河吐出一口烟,语气平的。
“科夫琴科在黑海造船厂的关系网,乌克兰军工系统里那些认你爹的面子的人,基辅到敖德萨港口的物流线路——这些东西全装在你脑袋里。”
李山河把烟掐灭在炕沿上,站起来走到娜塔莎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住。
“你是活人,不是保险柜,密钥只是开门的钥匙,但门后面的东西得有人帮我搬。”
娜塔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被说中了什么但又不愿意承认。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双手环抱的姿势松了一点,但身体还是绷着。
“我父亲现在在哪里。”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很轻,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李山河转过身走回炕沿坐下,从内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没让她看内容,只是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
“基辅的宅子被抄了,保险柜被撬开,文件全部带走。”
娜塔莎的呼吸变重了。
“你父亲没有在基辅被抓,他被转移到了一个不对外公开的军事看守所,方向是西部。”
“具体位置我还在查,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克格勃目前没有摸到密钥的存在,因为你父亲设置密钥的时候没走任何官方渠道,他们找不到。”
娜塔莎的背从墙上离开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李山河更近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莫斯科有人。”李山河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内兜。
“而且不止一个。”
娜塔莎盯着他的脸,眼睛像两把刀子在他脸上剜,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破绽。
“你的人能查到他被关在哪里?”
“能。”李山河的回答干脆利落。
“但需要时间,也需要钱。”
“多少钱?”娜塔莎问。
“不是你出钱,是我出钱。”李山河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
“我说了,你跟我合作,你父亲的事我来办。但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他转过身。
“那半张密钥,是实物还是一组数字?”
娜塔莎的嘴唇抿紧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外面院子里赵刚跺脚暖身的声音都能听见。
娜塔莎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一组数字,二十四位,我父亲让我背下来的,没有任何纸面记录。”
李山河点了点头。
“另外半张在你们中国军方手里。”娜塔莎盯着他。
“你找我要密钥,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背后那个姓周的人意思?”
李山河没回避这个问题。
“都是。”
娜塔莎冷笑了一声。
“至少你够坦白。”
她重新退回到墙边,靠着窗台坐下来,双腿蜷在胸前,脸埋在膝盖上面,金色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不会现在就把数字告诉你。”她的声音从头发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需要看到我父亲还活着的证据。”
“哪怕是一张照片,一段录音,任何东西。”
她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的水光,但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
“在那之前,那二十四个数字烂在我脑子里,谁来都没用。”
李山河看着她,没有逼迫。
“可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赵刚已经迎上来了,搓着手看着李山河的脸色。
“怎么样?”
“比我想的好。”李山河把门带上,示意赵刚把铁栓插回去但别上锁。
“晚上给她送顿好的,酱骨头杀猪菜都弄点,再送一壶热水进去让她洗洗脸。”
赵刚点头记下。
“另外。”李山河往正房方向走,脚步没停。
“老周说要派人来,你这两天注意点,来的人不管什么身份,先通知我再接触她。”
“明白。”
李山河走到正房院子门口的时候,田玉兰从灶房探出脑袋。
“没事吧?”
“没事,消停了。”李山河迈过门槛进了堂屋,脱了棉袄挂在门后钉子上。
彪子已经端着一大碗酸菜炖骨头蹲在灶房门口呼噜呼噜喝上了,油脂沿着嘴角往下淌都顾不上擦。
李山河走进里屋,萨娜已经把孩子哄睡了,侧躺在炕上,眼睛半睁着看着他。
“那个洋妞怎么了?”萨娜问。
“没什么大事,脾气不好,关急了。”
萨娜没再追问,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李山河在炕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睡着的两个孩子,小丫头的拳头攥着萨娜的一缕头发,小子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做着吃奶的梦。
他伸手把小丫头攥着的头发轻轻掰开,又给两个孩子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外屋,从帆布包里翻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娜塔莎条件:科夫琴科存活证据,照片或录音,方可交出二十四位密钥。
他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联系林正远,莫斯科暗线,确认“西部方向”看守所具体位置,争取拿到在押证明或近照。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走到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田玉兰已经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炖大骨头端上来了,旁边还摆着一碟子酱缸里腌的辣白菜和两个热乎乎的玉米面饼子。
“先吃口热的。”田玉兰把筷子递过来。
李山河接过筷子正要动嘴,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吉普车那种粗糙的柴油机响动,是更加平稳沉闷的发动机声,像是轿车。
大黄从门槛底下蹿起来了,冲着院门的方向汪叫了两声。
赵刚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脚步声急促。
“李总,来车了,军牌。”
李山河把筷子搁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一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停在院子外头的土路上,车牌是军区的白底红字,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前面的是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四十来岁,面相普通得丢人堆里找不着,但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稳当,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二十出头,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寸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中年人走到院门口,看见李山河,亮了一下证件,没让细看就收回去了。
“李山河同志?”
“我是。”
中年人伸出手来。
“我姓陆,周主任让我来的。”
李山河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干燥有力。
“屋里说。”
李山河把两人让进堂屋,田玉兰很有眼色地把桌上的饭碗收了,端了两杯热水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带着彪子退进了灶房把门帘放下。
姓陆的中年人坐在条凳上,军大衣没脱,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山河脸上。
“周主任让我转告你三句话。”
李山河在对面坐下。
“你说。”
“第一句,棋子的安保等级从今天起升为甲级,由我带的人接管,你的人配合但不主导。”
李山河点了下头,没表态。
“第二句。”姓陆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密钥的获取工作由我负责推进,你提供的前期情报很有价值,但后续的接触谈判由我方人员主导。”
李山河的眼睛微眯了一下。
“第三句。”姓陆的看着他。
“周主任说,你小子的功劳记着呢,但这个阶段你往后退半步,别把自己搁在最前面,有些事不是你一个生意人该扛的。”
李山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陆同志。”李山河开口了,声音不快不慢。
“周叔让你来接手安保,我没意见,人你随时可以带走。”
“但有一条。”
姓陆的看着他。
“那个女人今天下午刚跟我谈了条件,她说要看到她父亲还活着的证据才肯交密钥。”李山河从内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推到桌面中间。
“这条路我已经铺好了,莫斯科的暗线正在查她父亲的关押地点,最多两周能拿到结果。”
他看着姓陆的。
“你们如果换一套方案跟她谈,她不会配合,这个女人的性子我了解,硬来只会让她把密钥带进棺材里。”
姓陆的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迹,没伸手碰,看完之后抬起头。
“周主任说过你会这么说。”
他从旁边年轻人提着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我们的方案,和你想的不矛盾。”
李山河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扫了两眼,是一份手写的行动简报,措辞极其简洁。
核心意思就一条——由李山河继续作为娜塔莎的主要接触人,陆姓小组提供安保和情报支援,密钥获取工作双方协同推进。
李山河看完把纸放回信封里,推回去。
“行。”
姓陆的站起来,把信封收好。
“那我的人今晚就进驻,后院柴房那边我去看一眼,需要加装什么设施明天动工。”
“赵刚带你过去。”李山河冲门帘方向喊了一声。
赵刚从灶房后门绕过来,领着姓陆的两个人往后院走了。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田玉兰从灶房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走了?”
“没走,住下了。”李山河重新坐回桌前,拿起放凉的玉米面饼子咬了一口。
“后院要住人,你明天多蒸几锅馒头。”
田玉兰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了看李山河的脸色又咽回去了,转身回灶房忙活。
李山河嚼着饼子,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老周派来的人到了,娜塔莎的条件也摆出来了,莫斯科那边林正远正在查科夫琴科的关押地点,别列佐夫斯基的芯片两周内到满洲里,方志远在工大南门的小楼里写程序。
五条线同时在跑。
缺的就是时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大黄在跟隔壁院子的土狗对骂,中气十足地汪了三声,对面立刻消停了。
李山河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拿起搪瓷缸灌了口凉水。
彪子从灶房窜出来,嘴上还沾着油花子,眼睛滴溜地往后院方向瞅。
“二叔,那俩当兵的住咱家了?”
“住了。”
“干啥来的?”
“看门的。”李山河站起来往里屋走。
“你少打听,早点睡,明天还有正事。”
彪子缩了缩脖子,转身回灶房找位置打地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