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李山河就出了门。
院子里的鸡刚叫了第二遍,东边的天际线露出来一条灰白的缝,晨风里带着后山松林的凉意。
伏尔加停在胡同口,彪子已经把车发动了,引擎突突突地冒着白气,后座上堆了两个帆布包和一卷被褥。
李山河拎着包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田玉兰站在门框里,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苞米粥。
“路上慢点。”
“嗯。”
“到了给家里拍个电报。”
“知道了。”
田玉兰把碗放在门框边上的窗台上,进屋了,门没关,屋里飘出来灶上的烟火气。
李山河上了车,彪子在副驾驶上咧着嘴等他。
“二叔,走了?”
“走。”
伏尔加驶出了朝阳沟的土道,碾着路面上的碎石子嘎吱嘎吱地响。
后视镜里村口的老榆树越来越小,树底下黑子卧着没动,大黄追了两百米才停下来,站在路中间竖着耳朵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出了村道上了县道,路宽了不少但坑洼也多,伏尔加的底盘时不时磕一下,彪子的屁股被颠得往上蹦。
“二叔,咱这车走这种道能到哈尔滨不。”
“走慢点,天黑之前到。”
“那到了哈尔滨呢,咋去港岛。”
“坐火车到广州,广州再想办法过关。”
“坐火车得几天?”
“两天两夜。”
彪子的脸皱了一下,“我最烦坐火车了,上回去省城那趟车人挤人,我旁边那老爷子的脚丫子味能熏死牛。”
“忍着。”
“我就说一句。”
李山河没搭理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旱烟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车过了县城没停,直接上了通往哈尔滨的省道。
省道比县道好走多了,柏油路面虽然有几段翻浆了但总体还算平整,伏尔加的速度提了上来,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飞。
彪子在副驾驶上坐了半个钟头就坐不住了,把窗户摇下来一半,风呼呼地往车里灌。
“二叔,你跟我说说港岛啥样。”
“等到了你自己看。”
“我就先问问心里好有个底,那地方是不是跟电影里演的似的,满大街都是金链子大奔驰。”
“你就惦记这个。”
“还有别的,我听二楞子说港岛那边的姑娘穿衣服可省布了,一个裙子就一巴掌宽。”
李山河拿旱烟锅子的杆敲了他脑壳一下。
“我跟你说几个规矩你记好了。”
“啥规矩。”
“第一,到了港岛不能随便动手,那边不是东北,你一拳头打出去人家报警,警察十分钟就到了,拘留所里关你三天你受得了?”
彪子的脸拧了一下,“那人家找茬咋整。”
“找茬也不能动手,先看我眼色。”
“行吧,第二呢。”
“第二,不能骂人家听不懂的话,港岛那边说的是粤语不是普通话,你用东北话骂人一句人家听不懂,但你的表情人家看得懂,容易惹事。”
“那我用普通话骂。”
“普通话也不行。”
彪子瘪了瘪嘴,“那我去了能干啥,不能打不能骂。”
“你负责看着我就行,真到了动手的时候我喊你你再动。”
“我就是个装饰品呗。”
“你是个保险栓,没事的时候挂着,有事了拉开。”
彪子想了想这个比方,觉得还挺贴切,嘿嘿笑了。
“第三。”
李山河看了他一眼。
“看见漂亮姑娘走路眼睛放正了别歪,尤其是那种穿旗袍的,你要是在人家店里盯着人家胸口看超过三秒,人家保镖能把你抬出去丢海里。”
“我不看,我就瞅一眼。”
“瞅一眼也不行。”
“半眼?”
李山河没吭声,把旱烟锅子往烟灰缸里磕了磕。
“你管住你那双眼睛,到了港岛事情办完了我请你去吃海鲜,大龙虾管够。”
彪子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我忍了。”
车过松花江大桥的时候风大了起来,桥面上的风比两岸猛了好几倍,刮得伏尔加的车身都在晃。
彪子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窗户摇上了,缩着脖子往座椅靠背上靠了靠。
“二叔,八月的风咋这么冷。”
“过了桥就好了。”
李山河握着方向盘稳稳地过了桥,桥下面松花江的水面在晨光里闪着碎银子样的光,江面上有几条小渔船在拖网,渔夫站在船头弯着腰,影子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彪子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江面,嘟囔了一句。
“二叔。”
“嗯。”
“你说咱们这趟出去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李山河看了他一眼。
彪子平时嘻嘻哈哈的什么都不在乎,但偶尔会冒出来这种话,每回冒出来的时候都是认真的。
“回得来。”
“那就行。”
彪子说完就靠在座椅上闭了眼,两分钟之后呼噜声就响了起来,跟拉风箱似的。
李山河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采购清单展开铺在方向盘上方的仪表台上,四妮儿那一笔一划的字在纸上排得整整齐齐的。
白糖十斤。
铅笔两盒。
橡皮三块。
他把清单叠好塞回兜里,一脚油门踩下去,伏尔加的引擎嗡地发出一声低吼,车速提了上来。
前面还有三百多里,天黑之前得到哈尔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