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两辆挂着省城00号段牌照的红旗轿车,车漆黑得发亮,在这荒山野岭的土道上开得四平八稳,跟平日里那些横冲直撞的大卡车完全是两个路子。
这车牌子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代表着车里坐着的人,在这白山黑水的一亩三分地上,跺跺脚地皮都得颤三颤。
车队在鹿厂的大门口缓缓停住,车灯没灭,两道光柱直直地打在院子里,把李山河和彪子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彪子下意识地把手往后腰上摸,那是摸枪的习惯动作。
李山河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这种级别的人物既然敢只带两辆车来,那就说明人家带着诚意,也带着底气。
这时候亮家伙,那是显得自己心虚,跌份儿。
头车的副驾驶门开了,下来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这人大概四十多岁,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看着斯文,但那双眼睛里透着股子在官场里浸泡出来的精明和审视。
他没急着说话,先是环顾了一圈这简陋的鹿厂,最后目光落在了李山河身上。
“是山河同志吧?久仰。”中年男人走上前,也没伸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我是周家的秘书,姓王。受周老先生委托,来看看能不能接我们家那个不成器的孩子回家。”
李山河也没动,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站在那,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王秘书是吧?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不过这接回家三个字说得轻巧,周大公子在我这可是犯了实打实的投机倒把和非法持械,这还没算他那个想要挖国墙角的胆大妄为。”
王秘书推了推眼镜,眼神微微一凝。他没想到这个乡下的小年轻居然这么不好对付,一上来就把罪名扣得死死的,根本不给他打官腔的机会。
“山河同志,年轻人犯错是难免的。我们周老先生说了,该赔偿的赔偿,该教育的教育。只要人没事,一切都好商量。”
王秘书语气软了一些,侧身指了指后面的那辆车,“老先生身体抱恙,不便下车,但他特意让我带来了些土特产,给乡亲们修桥补路用,算是替子雄那孩子赔个不是。”
后车的后备箱打开了。里面没有装什么现金,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两箱子茅台酒,和两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木头箱子。
王秘书让人把那两个木箱子抬下来,当着李山河的面打开。
一箱子是崭新的大团结,那是整整五万块钱。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
而另一箱子,却是一套在这个年代极为罕见的进口无线电通讯设备,还有两张盖着省物资局大红章的批条——那是二十吨特种钢材和一百吨高标号水泥的提货单。
“这是……”彪子在那边看得眼珠子都直了,五万块钱虽然多,但他跟着李山河也算见过世面。可那钢材和水泥的批条,那是你有钱都买不到的紧俏货,是真正的硬通货!
“这是给朝阳沟修路的。”王秘书看着李山河的脸色,意味深长地说道,“周老先生听说朝阳沟路不好走,特意批的。另外,那些大卡车和上面的设备,也就留在这儿了,算是给民兵同志们的劳务费。”
这就是大手笔。这就是老江湖的手段。
他不跟你谈赎金,不跟你谈条件,直接把东西摆在你面前,告诉你:面子我给你足了,里子我也给你补了,这事儿能不能翻篇?
李山河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不得不佩服周家老爷子的魄力。
这不仅仅是花钱消灾,这更是在封他的口,同时也是在试探他的胃口。
“周老爷子客气了。”李山河走上前,拿起那张水泥批条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响声,“这礼太重,我李山河受之有愧。不过既然是为了村里修路,那我就代乡亲们收下了。至于周大公子……”
李山河顿了顿,转头看向王秘书,声音突然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王秘书,回去告诉老爷子一声。那张图,我已经烧了。至于那地底下的东西,从来就没有什么铀,只有一堆烂石头。周公子是来这儿打猎迷了路,以后别再让他玩这种危险的游戏了。这东西,辐射大,容易让周家断子绝孙。”
王秘书听到辐射两个字,脸色瞬间变了变,随即眼神中闪过一丝感激和敬畏。
他知道,李山河这是接下了这个顺水人情,而且给了周家一个天大的面子——把这件可能导致抄家灭族的政治丑闻,变成了一场富家公子的荒唐闹剧。
“山河同志,是个明白人。”王秘书终于伸出了手,这一次,是平等的,甚至带着几分郑重,“周家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在哈尔滨,甚至在省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尽管开口。”
“彪子!去把周大公子请出来!”李山河握住王秘书的手,用力晃了晃,“给周公子拿件厚衣服,别冻着了。”
不一会儿,周子雄被带了出来。看见王秘书和自家的车,这小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差点没当场跪下。
“王叔……”
“闭嘴!上车!”王秘书根本没给他诉苦的机会,冷冷地喝了一声。
车队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了那堆价值连城的物资,和空气中没散去的尾气味儿。
“二叔,这就让他们走了?”彪子摸着那崭新的无线电台,有点意犹未尽,“那小白脸还没挨够打呢。”
“打他有什么用?那是脏了自己的手。”李山河看着远去的车灯,眼神清明,“咱们要的是实惠,要的是路,要的是以后在省城多条朋友少堵墙。这笔买卖,咱们赚翻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深邃的夜空。私事了了,接下来,该迎接真正的大人物了。
送走了周家那两尊大佛,鹿厂里又恢复了那种只属于山野的寂静,只有偶尔几声公鹿发情的呦呦鸣叫,显得格外凄清。
李山河没急着去点那五万块钱,也没去摆弄那台稀罕的无线电。他让彪子把那些好东西都搬进库房锁好,自个儿搬了个马扎,坐在院子正当中间,对着那堆快要燃尽的篝火发呆。
他在等。
这黑瞎子沟的盖子既然是他揭开的,那这出戏怎么唱到尾,还得看老周那边的板子怎么打。
周家那是地头蛇,可以用利益交换来平事儿;
但老周代表的是国家意志,那是天条,容不得半点马虎和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