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云微这话,他猛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发出了一声类似哽咽的叹息,双臂收紧。
楚宴想过无数种可能。
云微可能会害怕他,会因为他的行为而厌恶他,甚至会哭闹着要离开。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用最卑劣最无耻的手段将她锁在身边。
可唯独没想过,她会说喜欢他。
这巨大的惊喜砸得他头晕目眩,甚至生出一丝不真实感,仿佛此刻正置身于一场随时会醒来的美梦之中。
他本想再追问些什么,想问云微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但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其他的都不重要,只要云微愿意待在自己身边,只要她亲口承认了这份心意,这就已经足够了。
“微微……微微……”
他一遍遍呢喃着云微的名字,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滚烫的唇轻轻地吻她的侧脸。
这一夜,楚宴没有离开。他只是紧紧地抱着云微,和衣而卧。
因为云微的那句话,接下来的几日楚宴是越来越不遮掩了。
若不是这流云殿里里外外都被苏元德安排的人把守着,旁人只以为云微是留在宫中陪伴太后,这消息怕是早就瞒不住了。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初时的狂喜慢慢沉淀下去,另一种更为阴暗的情绪却在楚宴的心底滋生。
越是日夜相对地看着云微,楚宴心中就越是感觉不对劲。
因为自小在冷宫中挣扎求生的缘故,他对人的眼神、情绪的变化有着异常敏锐的直觉。
云微看他的眼神可谓是柔情似水,无论他做什么,哪怕是有些过分的亲昵,她都纵容着他。
可楚宴心中却清楚地意识到,云微看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从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再到如今她说亲口喜欢他时。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始终带着一种温柔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雾气的神色。
但怎么能不变呢?
明明初见的时候,他是那么的狼狈不堪,是个一无所有任人欺凌的落魄皇子。而如今他是坐拥万里江山、手掌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
明明她说喜欢他,可为什么在她的眼里,他看不到那种非他不可的执着?
人都是贪心的。明明楚宴前些天才想过,什么都不要想,只要她肯留在他身边,只要人在就行。
可如今云微说喜欢他,也愿意留在他身边了,他却发现自己变得更贪心了。
他要的不止是喜欢,他要云微爱他。
这种病态的偏执让他变得异常敏感。
他时常突然看着云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后只能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将那些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质问与不安硬生生咽回去,独自一人在心里疯狂地纠结,像个患得患失的疯子。
云微自然也发现了最近楚宴的异常。这个年轻的帝王似乎是因为先前的经历,骨子里极度缺乏安全感。
云微大概猜到了他想问什么,想确认什么。对此,云微也是有些无奈。
她爱楚宴吗?
当然爱。在这个小世界里,她最爱的就是他了。
只不过云微觉得,大概就算她现在剖白心迹,发毒誓说自己爱他入骨,楚宴也不会全信。
所以,还是先让他自己纠结一会儿吧。
……
三日转瞬即逝。
宫中举办赏菊宴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这一日的宴会热闹非凡,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云微并没有坐在下方女眷的席位上,而是坐在了太后的身旁。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金色的宫装,与这满园的秋菊相映成趣,妆容精致,气度雍容华贵,仿佛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俯瞰众人的高位之上。
不少命妇私下窃窃私语,惊讶太后居然对云微如此喜爱,这架势分明是当成自家晚辈在疼爱。
还好云家早已为她定下了与裴丞相的亲事。
毕竟如今皇帝后宫空置,若是云微没定亲,怕是凭借着这对皇上的恩情与太后的荣宠,便是板上钉钉的后宫第一人了。
裴钦远坐在下方,手里握着酒杯,遥遥望着今日光彩照人、高不可攀的云微,他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于上次宫宴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的他觉得云微是他的囊中之物,是为他锦绣前程锦上添花的一件华美点缀。而如今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只能仰望。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皇帝。
即便楚宴此刻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但那身明黄色的龙袍依旧衬得他威严天成,令人不敢直视。
裴钦远注意到从宴会开始到现在,皇帝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云微一眼。
即便偶尔目光扫过太后那边,在触及云微身影的一瞬间,皇帝也会迅速收回视线,显得十分冷淡。
裴钦远隐蔽地观察了好一会儿,随后喝了口闷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胃里一阵火热,却浇不灭心中的烦躁。
依现在来看,皇帝似乎并不是对云微有意。
裴钦远心中暗自思忖。如果皇帝真的觊觎云微,在这样的场合多少会流露出一丝关注,哪怕是一个眼神也好。
可现在这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反倒像是避之不及。
难道是他多心了?可如果皇帝没有那个意思,那云家现在的态度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他看错了云太傅的为人?
实在不怪裴钦远这般怀疑,自他母亲去云府商议婚期反被拒之后,云家就像是铁了心要悔婚一样。
裴钦远几次三番想找云太傅谈谈,想探探他的口风,可云太傅总是找各种理由避着他。
上朝时目不斜视,下朝后走得比兔子还快。这一来二去,竟然也没寻到一个好时机。
若是还在从前,他还是那个圣眷正浓的裴丞相时,云太傅岂会如此对待他?
这般想着,裴钦远心中郁结难舒,又狠狠地喝了几口酒,俊朗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薄红。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借着添酒的机会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
“裴大人,这是有人托奴才给您的。”
小太监的声音极低,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他的手里,然后便若无其事地退开了。
裴钦远心中一动,借着宽大的袖袍遮挡,迅速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是萧灵汐!
裴钦远的心猛地一紧。他想起了那封哭诉的信,想起了她在宫中受的苦。
他下意识地抬头,再次遥望了一眼高台上。
那里云微正侧过头与太后说笑,面上带着温柔得体的笑意,美得不可方物,却也遥不可及。
而他的旧情人,那个曾经在海棠花下与他私定终身的女子,此刻正在这深宫的某个角落里受苦,等着他去救赎。
愧疚感和酒带来的冲动混合在一起,冲昏了他的头脑。
于是他放下酒杯,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找了个借口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热闹喧嚣的宴会。
而与此同时,萧灵汐也收到了一封来自裴钦远的信。信中言辞恳切,说想见她一面以解相思之苦。
萧灵汐根本没有怀疑这封信的真伪。
她当即翻出了自己压箱底的衣裳,对着模糊的铜镜细细地描眉画眼,试图找回几分当年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