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三月,本该是烟雨朦胧、春水初生的好时节。可今年的春雨来得格外迟,运河的水位一日低过一日,露出岸边嶙峋的碎石。莫老憨家的渔船搁浅在浅滩上,像一条离水的鱼,无力地张着破旧的帆。
“阿贝,别忙了,歇会儿吧。”养母王氏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薄的米汤,看着蹲在船边用木桶刮淤泥的女儿,眼眶有些发酸。
贝贝抹了把额上的汗,泥水在脸上划出几道痕迹。她站起身,接过米汤,却先递到王氏嘴边:“娘,您喝。我不饿。”
“你这孩子……”王氏不肯接,硬是推回去,“你都忙了一上午了,就喝这么点水,怎么撑得住?”
贝贝拗不过,这才小口小口地啜着。米汤里几乎看不见米粒,清得能照见人憔悴的脸。她抬眼看向远处——河面上空空荡荡,几条渔船都像他们家的一样,搁浅在岸。往年这时候,该是鱼虾最肥、渔歌最响的季节。
“黄老爷的人说了,”隔壁船家的李婶子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河以后不许咱们打渔了。要交‘河租’,一个月五块大洋。”
王氏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五块?咱们一家子一个月都挣不到三块!”
“谁说不是呢!”李婶子拍着大腿,“可黄老虎说了,交不起的,就滚出这码头。他手底下那些打手,昨天把老张家的船都砸了……”
贝贝的手紧紧攥着碗沿,指节泛白。她想起半月前,养父莫老憨带着几个渔民去找黄老虎理论,回来时满身是血,肋骨断了两根,至今还躺在床上咳血。
“我去看看爹。”她放下碗,转身往屋里走。
低矮的土屋里弥漫着草药味和血腥气。莫老憨躺在竹床上,脸色蜡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沉闷的杂音。看见贝贝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贝贝急忙上前扶住他,轻拍他的背。等咳嗽平息,她倒了碗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爹,感觉好些了吗?”她问。
莫老憨摇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女儿:“阿贝……爹没用……护不住这条河,也护不住你们娘俩……”
“别说这些。”贝贝打断他,声音却有些哽咽,“您好好养伤,家里有我。”
可她心里清楚,家里已经快山穷水尽了。王氏当掉了最后一只银镯子,才换来几帖药。米缸见了底,河里的鱼又打不着——黄老虎的手下日夜在河上巡逻,谁敢下网,船就遭殃。
夜里,贝贝辗转难眠。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照在她枕边的那半块玉佩上。温润的羊脂白玉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上面的莲花纹路清晰可见。十七年来,她一直将它贴身戴着,这是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养父母从未隐瞒她的身世——她是他们在码头捡到的弃婴,裹着锦缎襁褓,怀里放着这半块玉佩。王氏常说:“你爹娘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才不得不把你放下。这玉佩是好东西,你好好收着,将来或许能凭它寻到亲人。”
贝贝曾无数次想象过亲生父母的模样。他们会是哪里人?为何将她遗弃?是遇到了灾祸,还是本就不要她?这些问题像水底的暗流,在她心底盘旋了十七年。
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轻轻摩挲着玉佩,又转头看向里屋——莫老憨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声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这个家要撑不下去了。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她的胸腔。养父需要钱治病,家里需要钱买米,黄老虎的“河租”像悬在头顶的刀……而她,一个十七岁的渔家女,除了会划船、会绣几朵花,还能做什么?
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
沪上。
那个养父母口中“遍地黄金”的大城市。王氏年轻时曾跟着亲戚去沪上做过帮佣,回来说起那里的繁华,眼睛都会发光:“百货公司里什么都有,电车叮叮当当地跑,小姐太太们穿的旗袍,绣的花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我去沪上。”贝贝对着黑暗,轻声却坚定地说。
第二天一早,她将这个决定告诉了养父母。
王氏当场就哭了:“不行!沪上那么大,你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
莫老憨也挣扎着要起来:“阿贝,爹还能撑,你不能去……”
“爹,娘,”贝贝跪在床前,握住养父母粗糙的手,“你们听我说。黄老虎要收河租,咱们交不起,这码头就待不下去。爹的病不能再拖了,得去县城看西医,那得花多少钱?我在家绣的那些帕子,在镇上最多卖几个铜板,可要是到了沪上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方绣帕。素白的棉布上,绣着一幅“鱼戏莲叶图”——几条红鲤在碧绿的荷叶间穿梭,水波荡漾,莲瓣微卷,针脚细腻得几乎看不见线头,整幅画面灵动得仿佛能听见水声。
这是她跟王氏学的苏绣,却又融入了自己的理解。她常在河边观察鱼儿的游姿、莲叶的脉络,将这些都绣进了作品里。
“娘您说过,沪上的太太小姐最喜欢好绣活。”贝贝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带着绣品去沪上,找个绣坊做活,挣了钱就寄回来。等攒够了,就把你们都接过去,咱们不在这个受气的地方待了。”
王氏泣不成声,只是摇头。
莫老憨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他长长叹了口气,眼角有泪滑落:“阿贝……是爹没本事,让你一个姑娘家……”
“爹,”贝贝擦掉他的眼泪,“您和娘把我养大,教我做人,这就是最大的本事。现在该我报答你们了。”
接下来的三天,贝贝日夜赶工。她把家里能找到的布料都用上了——几块素色棉布、一方褪了色的锦缎,甚至还有自己一件旧衣裳的里衬。王氏也强撑着病体,帮着劈线、分色。
第四天清晨,贝贝收拾好了行囊。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面装着五方绣帕、两件绣品,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半块用红绸仔细包裹的玉佩。王氏把家里最后的十几个铜板塞进她手里,又偷偷往包袱里塞了两个干硬的馍。
“阿贝,到了沪上,先找你表姨。”王氏哽咽着交代,“地址我写在纸上了,她在大户人家做厨娘,能照应你一二。要是找不到活计,就赶紧回来,啊?”
贝贝用力点头,抱了抱养母,又跪在莫老憨床前磕了三个头。
“爹,您一定好好养病,等我的好消息。”
莫老憨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码头上,晨雾还未散尽。贝贝登上前往沪上的客船,回望岸边——养母瘦小的身影在雾中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看不见。
客船鸣笛启航,破开浑浊的河水。贝贝站在甲板上,紧紧抱着包袱,望着前方越来越开阔的江面。
她不知道沪上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繁华的大都市会怎样对待一个身无分文的渔家女。她只知道,身后是沉疴的父亲、哭泣的母亲,是即将破碎的家。她没有退路。
江风吹起她的碎发,露出清秀却坚毅的脸庞。那双江南水乡养育出的眼睛,此刻没有迷茫,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玉佩在怀中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着她激烈的心跳。
沪上,我来了。
无论前路多少风雨,我都要闯出一片天,带着爹娘离开这苦海。
船行渐远,水乡的轮廓消失在晨雾中。而前方,黄浦江的波涛声,已经隐约可闻。
船在运河里行了两日,终于在第三日清晨驶入了黄浦江。
贝贝第一次看见这样宽阔的江面——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两岸的建筑密密麻麻,高高低低的楼房像山一样连绵不绝。江上船只往来如织,小火轮冒着黑烟,大货轮鸣着汽笛,还有舢板小船在浪涛间灵巧穿梭。远处的外滩,一幢幢西洋建筑巍然矗立,尖顶圆穹在晨光中闪着奇异的光。
“到咯!沪上到咯!”船工扯着嗓子喊。
乘客们骚动起来,收拾行李的、呼唤同伴的、伸长脖子张望的,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贝贝紧紧抱着包袱,被人流推搡着下了船。
码头比江南的镇子集市还要热闹十倍。挑夫扛着麻袋吆喝着穿行,小贩摆着摊子叫卖烧饼油条,黄包车夫拉着客人飞奔,汽车鸣着喇叭缓缓驶过。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汗味、食物香气和江水的腥气,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贝贝站在原地,一时有些茫然。
她按照王氏给的地址,一路问询着找到了表姨做工的那户人家——法租界一幢气派的洋房外。按了门铃,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男仆开了小门,上下打量她:“找谁?”
“我找周春梅,她是我表姨。”贝贝尽量让自己的口音听起来不那么土气。
男仆皱了皱眉:“周妈?她上个月就回乡下去了,她男人得了急病。”
贝贝的心一沉。
“那……您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回什么呀,听说她男人病得重,怕是回不来了。”男仆摆摆手,“你走吧,别在这儿站着。”说着就要关门。
贝贝急忙伸手挡住:“大叔,我是从江南来找活计的,您府上还需要人吗?我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绣花……”
“去去去,我们这儿不缺人。”门“砰”地关上了。
贝贝站在紧闭的门前,愣了半晌。表姨是她唯一的指望,现在这指望断了。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看着两旁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光滑的丝绸、精致的首饰、洋人穿的奇装异服。路上的行人个个衣着光鲜,小姐太太们穿着高开衩的旗袍,烫着卷发,踩着高跟鞋,从她身边走过时带起一阵香风。
她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黑色长裤,布鞋上还沾着江南的泥点。这一身在乡下还算体面,到了沪上,却显得如此寒酸。
“小阿妹,要找工作?”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眼睛在她身上打转,“我认识一家纱厂,正招女工,包吃包住,一个月五块大洋。”
贝贝警惕地后退一步:“谢谢,我不去纱厂。”
“那去饭店做服务员?长得标致,肯定受欢迎。”男人笑得不怀好意。
贝贝转身就走,听见身后传来轻佻的笑声:“乡下妹,装什么清高!”
她在街巷间穿行,看见贴着招工启事的地方就去问。绸缎庄要熟手绣娘,她拿出自己的绣品,掌柜看了眼就说“针法不对路”;饭店招洗碗工,管事的嫌她“太瘦小没力气”;百货公司招售货员,要求“会讲上海话和起码的英文”。
一次次碰壁,一次次摇头。
天色渐晚,街灯一盏盏亮起。贝贝又累又饿,在一个巷口买了两个烧饼,就着公共水龙头喝了几口凉水。身上只剩七个铜板了,今晚住哪里?
她看见路边有家小客栈,鼓起勇气走进去。柜台后的老板娘正嗑瓜子,抬眼看了看她:“住店?最便宜的通铺,一晚二十个铜板。”
“我……我只有七个铜板。”贝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板娘嗤笑一声:“七个铜板?买碗阳春面都不够。走走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贝贝退出客栈,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三月的沪上,夜晚的风依然刺骨,她裹紧了单薄的衣裳,却挡不住心里漫上来的绝望。
难道真要流落街头?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苏州河边。这里的房子低矮破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看见她来,警惕地盯着。
“姑娘,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贝贝转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干净的灰色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她面容慈祥,眼神里有关切。
“我……我刚到沪上,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贝贝如实说。
妇人打量她片刻,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贝贝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妇人温和的眼神,还是跟了上去。她们穿过几条窄巷,来到一处小院前。院子里有三间平房,其中一间亮着灯。
“我姓吴,一个人住。”吴婶开了门,“这间厢房空着,你要是不嫌弃,先住下。房钱等你找到活计再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但收拾得很干净。贝贝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吴婶,谢谢您……我、我一定会尽快找到活计,付您房钱。”
“不急。”吴婶摆摆手,从布包里拿出两个馒头,“还没吃饭吧?给。”
贝贝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这是她今天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吴婶看着她,眼神复杂:“姑娘,你是做什么的?怎么一个人来沪上?”
贝贝简单说了家里的情况,又拿出自己的绣品。吴婶接过绣帕,在灯下仔细看了看,眼睛一亮:“这绣工不错啊!针脚细腻,配色也好,这鲤鱼绣得活灵活现的。”
“我娘教我的苏绣,我自己又琢磨了些新针法。”贝贝说。
吴婶沉吟片刻:“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一早,吴婶带着贝贝来到老城厢一条热闹的街上。这里开着不少绣庄、裁缝铺,吴婶径直走进一家门面不大的绣坊。
“刘老板在吗?”吴婶喊了一声。
里间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吴婶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她说着,目光落在贝贝身上。
“给您带个徒弟。”吴婶把贝贝往前推了推,“这姑娘手艺不错,人实在,刚从江南来,找活计。”
刘老板打量贝贝:“会绣什么?”
贝贝赶紧从包袱里拿出那幅“鱼戏莲叶图”。刘老板接过来,走到窗边对着光看,又用手指摩挲绣面,半晌没说话。
“针法确实不错,有苏绣的底子,又有点自己的东西。”刘老板终于开口,“但沪上现在时兴的是广绣和湘绣,苏绣太素雅,有钱人家嫌不够鲜亮。”
贝贝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刘老板话锋一转,“你这鲤鱼绣得确实好,水纹的处理也有新意。这样吧,先留下来试试,按件计酬。绣一方帕子,合格的三分钱,绣得特别好的五分。包吃住,就住后面阁楼。”
贝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鞠躬:“谢谢刘老板!我一定好好干!”
吴婶也笑了:“刘老板,这姑娘不容易,家里等着钱救命,您多照应。”
刘老板点点头,对贝贝说:“跟我来吧,先看看你要做的活计。”
绣坊后面是个小院子,堆着布料和绣架。阁楼低矮,要弯着腰才能进去,里面摆了四张窄床,已经住了三个姑娘。看见刘老板带新人来,都好奇地抬头看。
“这是新来的阿贝,以后跟你们住一起。”刘老板简单介绍,“春桃,你带带她。”
一个圆脸姑娘应了一声,等刘老板下楼了,立刻凑过来:“新来的?哪里人?”
“江南。”贝贝说。
“江南好啊,水养人,难怪皮肤这么白。”春桃笑道,“我叫春桃,这是秋菊,那是冬梅。咱们这儿春夏秋冬齐了!”
另外两个姑娘也友善地笑了笑。贝贝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接下来的日子,贝贝开始了在绣坊的生活。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坐在绣架前一绣就是一整天。刘老板给的活计多是些常见的花样——牡丹、凤凰、鸳鸯,要求配色鲜艳,针法规整。
贝贝一开始很不适应。她习惯绣江南的水、莲、鱼,用色清雅,针法灵动。而刘老板要求的这些花样,大红大绿,金线银线,显得俗气又呆板。
“不行,重新绣。”刘老板拿起她绣的第一方帕子,毫不留情,“凤凰的尾巴要翘起来,羽毛要一根根分明,你这绣得软塌塌的,像只病鸡。”
贝贝脸上火辣辣的,接过帕子拆了重绣。
夜里,其他姑娘都睡了,她还在油灯下练习。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眼睛熬得通红。但一想到养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就咬咬牙继续。
春桃看不下去了,悄悄教她:“刘老板的客人多是舞厅的歌女、小公馆的姨太太,就喜欢鲜艳扎眼的。你别按自己那套来,照着样子绣就是了。”
贝贝渐渐摸到了门道。她开始观察沪上流行的花样,学着用金线勾边,用亮色打底。虽然心里觉得这些花样失了刺绣的灵气,但手上功夫越来越熟练。
一个月后,她领到了第一笔工钱——八毛六分钱。握着这些铜板和零散的银毫,她的手都在发抖。当天就去邮局,把其中六毛钱寄回了江南,留了地址让养父回信。
又过了一个月,她渐渐在绣坊站稳了脚跟。刘老板开始给她一些稍微复杂的活计——旗袍的襟边、手帕的角花、枕套的中心图案。她的手快,眼力好,绣出来的东西整齐漂亮,很少返工。
但贝贝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她不甘心只绣这些千篇一律的花样,总觉得真正的刺绣不该是这样。
一天,刘老板接了一单特别的生意——一位刚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富家小姐,要做一件旗袍,要求绣一幅“荷塘月色”在后摆上,不要俗气的金线亮片,要“雅致、有水墨意境”。
几个绣娘看了图样都摇头。这要求太抽象,又要雅致又不能太素,难把握。
“我来试试。”贝贝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刘老板皱眉:“阿贝,这可是大单子,绣坏了要赔布料钱的。”
“我知道。”贝贝平静地说,“但如果绣成了,是不是可以加钱?”
刘老板打量她半晌,终于点头:“行,你试试。绣成了,工钱翻三倍。绣坏了,扣你三个月工钱。”
贝贝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那块昂贵的真丝面料。
她没有立刻下针,而是花了一天时间琢磨。荷塘月色……她想起江南的夏夜,月光洒在河面上,莲叶层层叠叠,荷花半开半合,露珠在叶心滚动。那是一种静谧的、流动的美。
她决定用深浅不同的灰蓝丝线绣出月色水光,用极细的银线勾出若有若无的水纹。荷叶不用传统的鲜绿,而是墨绿中透出一点青,边缘用淡金轻轻描边,模拟月光勾勒的轮廓。荷花则用了从粉白到淡紫的渐变,花瓣尖上一点点胭脂红,像是含着露珠。
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反复斟酌。有时绣了一整天,又全部拆掉重来。刘老板来看过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没说什么。
七天后的傍晚,贝贝绣完了最后一针。
当她把绣好的后摆展开在桌上时,整个绣坊都安静了。
春桃张大了嘴:“我的天……这、这真是绣出来的?”
月光仿佛真的在丝绸上流淌,荷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一朵半开的荷花亭亭玉立,露珠将坠未坠。整幅画面没有耀眼的色彩,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静谧之美。
刘老板看了很久很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阿贝,你出师了。”
第二天,那位富家小姐来取衣服。看见后摆上的绣样时,她愣在原地,半晌才说:“这……这就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她当场多付了十块大洋,对刘老板说:“这位绣娘,以后我的衣服都请她绣。”
消息很快传开。沪上几位讲究的太太小姐都慕名而来,点名要“那个会绣水墨画的姑娘”做绣活。刘老板乐得合不拢嘴,给贝贝涨了工钱,还允许她接一些私活。
贝贝终于能在寄回江南的信里写:“爹,娘,我在沪上站住脚了。爹的病一定要去看,钱我会按月寄回来。等攒够了,就接你们来沪上。”
她站在绣坊二楼的窗前,看着窗外沪上的街景。这个曾经陌生而冷漠的城市,终于向她敞开了一角。
阁楼的小床上,那半块玉佩在枕下静静躺着。贝贝有时会拿出来看看,心想:也许有一天,她真能凭它找到亲生父母。但现在,她首先要做的,是让养父母过上好日子。
窗外,黄浦江的汽笛声隐约传来。这座城市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她的故事,也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
远处,齐公馆的书房里,齐啸云正翻看着一份旧卷宗。泛黄的纸页上,“莫隆案”三个字刺眼地映入眼帘。他皱起眉,总觉得这案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
而在另一条街的弄堂里,莫晓莹莹正对着油灯绣着一方手帕。针线在她手中娴熟地穿梭,绣的是一丛兰花——清雅、坚韧,在幽谷中独自开放。
命运的丝线,正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悄然编织。而当它们最终交汇时,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无人知晓。
唯有时间,会给出答案。
日子在针线穿梭间一天天过去,转眼贝贝在绣坊已待了三个多月。沪上从初春进入初夏,空气里开始浮动着栀子花的甜香,梧桐树的叶子也丰茂起来,在法租界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贝贝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每天清晨,她在鸟鸣中醒来,和春桃她们一起到后院打水洗漱,然后坐在绣架前开始一天的活计。刘老板对她的态度明显好转,常把一些重要的订单交给她,工钱也一涨再涨。
寄回江南的钱有了回音。王氏托识字的老先生写了信来,说莫老憨去县城看了西医,吃了药后咳嗽好些了,只是还要静养。信末总是那句:“阿贝,你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着。”
贝贝每次读信都要掉泪,但擦干眼泪后,绣针握得更紧。她知道,自己多绣一方帕子,养父就能多吃一帖药。
这天下午,绣坊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刘老板在吗?”清脆的女声响起。
贝贝正低头绣一幅牡丹,闻声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浅碧色的旗袍,领口袖边镶着精致的蕾丝,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气质温婉雅致。她身后跟着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显然是丫鬟。
刘老板忙迎上去:“哟,是齐小姐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贝贝听说过这位“齐小姐”——齐家的大小姐齐莹莹,是绣坊的老主顾。据说她父亲是沪上有名的实业家,家世显赫,但本人却没有半点骄纵气,待人接物总是温和有礼。
“上回那件旗袍,母亲很喜欢。”齐莹莹微笑道,“今日来是想再订两方手帕,要素雅些的花样,绣几枝兰花就好。”
“好好,齐小姐里面请,看看料子。”刘老板引着她往里间走。
经过贝贝的绣架时,齐莹莹的脚步微微一顿。她的目光落在贝贝手中那幅即将完成的牡丹上——花瓣层层叠叠,色泽由深至浅过渡得极其自然,花心一点鹅黄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这牡丹绣得真好。”她轻声赞叹。
贝贝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小姐过奖了。”
齐莹莹却走近两步,仔细端详着绣面:“针脚这样细腻,是用的劈线针法吧?我见母亲年轻时绣过,现在会这手艺的人不多了。”
“是跟我娘学的。”贝贝如实说。
齐莹莹抬眼看向贝贝。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怔了怔。
春桃在一旁笑道:“齐小姐,您别说,我们第一次见阿贝时也觉得稀奇——她长得跟您还真有几分像呢!”
确实,两人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相似。都是江南水乡养出的清秀轮廓,眼睛大而亮,只是贝贝的眼神更坚毅些,齐莹莹的更温婉些。
齐莹莹也笑了:“真是巧。姑娘是江南人?”
“是,苏州河边长大的。”贝贝答。
“难怪有这样好的手艺。”齐莹莹若有所思,“水乡的灵气都绣进针线里了。”
刘老板在一旁插话:“齐小姐,阿贝现在是我们这儿的顶梁柱了,好些太太小姐都点名要她绣。您那两方手帕,不如就交给她?”
齐莹莹点头:“那再好不过。只是我要得急,三日后就要,不知……”
“来得及。”贝贝立刻说。她需要这笔工钱——刘老板说了,齐家的订单,工钱加倍。
“那便有劳了。”齐莹莹温声道,又看了贝贝一眼,才随刘老板去看料子。
等她离开,春桃凑到贝贝身边,小声说:“齐小姐人真好,一点架子都没有。听说她跟齐家少爷是青梅竹马,两家门当户对,怕是好事将近了。”
贝贝没接话,只是重新坐下,拿起针线。齐小姐确实温婉可亲,但那终究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件衣裳、几句客套话,而是整个黄浦江那么宽的鸿沟。
她摇摇头,把杂念甩开,专注于手中的针线。
而绣坊外,齐莹莹坐上黄包车,丫鬟小翠在一旁叽叽喳喳:“小姐,刚才那绣娘真的跟您长得好像!要不是穿着打扮不同,我还以为是您失散多年的姐妹呢!”
“别胡说。”齐莹莹轻声制止,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
刚才对视的那一瞬间,她确实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照一面模糊的镜子,镜中人既熟悉又陌生。那绣娘的眼神里有种她不曾有过的韧劲,像是经历过风雨却依然挺直的芦苇。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世上容貌相似的人何其多,何况都是江南水土养出的姑娘。
黄包车驶过外滩,江风拂面。齐莹莹望着滚滚江水,忽然想起昨晚齐啸云来家里吃饭时说的话。他说最近在查一桩旧案,总觉得有些蹊跷,却又不肯细说。
“小姐,到了。”小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齐公馆的气派铁门缓缓打开。齐莹莹下车时,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绣坊的方向早已看不见了。
而此刻,绣坊阁楼里,贝贝从枕下摸出那半块玉佩,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温润的玉石在她掌心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她不知道,就在同一片天空下,齐公馆的闺房里,齐莹莹也正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锦囊,倒出里面的半块玉佩。同样的羊脂白玉,同样的莲花纹路,只是断裂的曲线截然不同。
两块玉佩,一对姐妹。
命运的长线正在缓缓收紧,而握线的人,还浑然不觉。
窗外,沪上的天空聚起了乌云。夏天的第一场雷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