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玉匠作坊已经是后半夜。秦九真累得连鞋都没脱就瘫在草铺上打呼噜,沈清鸢把听经石从背包里掏出来搁在桌上,拿湿布擦干净了石皮上的河泥,又找了盏油灯搁在旁边照着。楼望和胳膊上的伤不算深,但跑了一路出了不少汗,伤口有点发红,沈清鸢重新给他上了药,嘴里念叨着“让你逞能让你逞能”,手上缠绷带的劲道却轻得很。
“先别急着切。”沈清鸢把油灯往石头跟前凑了凑,“你瞳力没恢复,万一里头玉灵太烈,你压不住反而伤眼睛。先拿玉髓粉敷一晚上,明天早上再开。”
楼望和围着桌子转了两圈,跟个馋嘴猫盯着鱼缸里的鱼似的。“我就看一眼,不动手。”
“看一眼?你哪次说看一眼是真看一眼?”沈清鸢把听经石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睡觉去。明天天亮了再说。”
楼望和嘟囔了两句,到底还是躺下了。第二天早上是被秦九真叫醒的,睁眼就看见那小子蹲在桌边上,拿把小刀在听经石表面刮来刮去。
“你干嘛呢!”
“刮石皮啊。”秦九真头都没回,“清鸢姐说了,这石头表面那层风化皮不刮掉,看不准玉脉走向。”
楼望和凑过去一看,石皮已经被刮掉了一小块,底下露出青白色的玉质,在晨光里透着一层油润的光泽。他伸手摸了一下,温温热热,跟摸在暖手炉上似的。透玉瞳不自觉地动了动,脑子里浮出一团模糊的翠色——比昨晚在暗河里感知到的更清楚,里头确实有灵性,还在流动。
“行了行了别刮了。”楼望和把秦九真的刀夺下来,“再刮下去把玉脉刮断了。清鸢呢?”
“外头烧水呢。”秦九真朝门口努了努嘴,“她说让你先吃口东西再切石头,空着肚子切容易手抖。”
楼望和哪有心思吃早饭。等沈清鸢端着一锅热水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听经石在桌上摆正了,透玉瞳催到最大,眼珠子泛着一层淡金色,盯着石头表面看。
“看出什么了?”沈清鸢把锅放下,凑过来。
“玉脉从左上角往右下走,最宽的地方在中间偏右,大概两指宽。里头那团灵性就在这个位置。”他拿炭笔在石头上画了个圈,“从这里下刀,两边各留半指,一刀切下去,灵性跑不了。”
沈清鸢拿过他的手把了把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确认瞳力确实没出大毛病,才点了头:“切吧。我拿玉镯在旁边护着,万一灵性往外冲,我给你挡一下。”
楼望和拿过解石刀,深吸一口气。第一刀下去,石皮应声裂开一道缝,青白色的玉肉露出来,里头裹着一团流动的翠色,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打着旋儿慢慢散开。第二刀顺着玉脉切下去,整块听经石从中间一分为二,芯子里藏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活玉,翠得发亮,摸在手里软软糯糯的,跟捏着一团凉粉似的。
“成了。”楼望和咧嘴笑,“活的。灵性够足,温养瞳力绰绰有余。”
他把活玉贴在眼皮上,那股温热的翠意顺着眼眶往里钻,透玉瞳像干涸的井底忽然冒出了水,一点一点往上漫。沈清鸢在旁边盯着,看他眼皮底下的金光从微弱到明亮,慢慢稳住了,才松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
楼望和睁开眼,眨了眨。原先看远处发虚的毛病没了,墙角的蜘蛛网能数出几根丝来。“七成。”他伸了伸胳膊,“再用两天,能回到九成。到时候——”
话没说完,秦九真从外头蹿进来了,脸色不对:“望和,疤脸刘来了。带着十几号人,正在山口那边搜。看样子昨晚的事他往上头报了,夜沧澜让他挨家挨户翻。”
楼望和腾地站起来:“翻到这儿要多久?”
“不好说。这山谷里住了七八户玉农,他挨家翻的话,顶多一个钟头就搜到咱们门口。”秦九真抹了把脸上的汗,“关键是里头有两户玉农见过咱们,万一被疤脸刘一吓唬——”
“那两户人家知道咱们住这儿?”
“不知道具体位置,但知道这附近有生人。”
楼望和脑子转得飞快。沈清鸢在旁边把听经石的另一半收进背包,又把切下来的碎玉渣扫到灶台底下,回头看他:“走还是留?”
“留。”楼望和把活玉揣进怀里,从墙角抄起一根扁担,“走不了。这山谷就两个出口,疤脸刘把葫芦口一堵,咱们往哪儿跑?跑出去正好撞上他大队人马。不如就留在这儿,把他这十几号人打发了。”
秦九真眼珠子瞪得溜圆:“十几号人!你眼睛还没好利索,清鸢姐的玉佛只能放三成力,我打架水平你也知道,三脚猫功夫——”
“谁说要跟他们打?”楼望和把扁担往地上一杵,“疤脸刘是来搜人的,搜什么?搜生面孔。咱们把生面孔藏起来,让他搜不着,他不就走了?”
沈清鸢听出味来了:“你的意思是——”
“这作坊后头不是有个废窑洞吗?入口被柴火堆挡着,一般人看不出来。你跟九真躲进去,我在外头应付疤脸刘。”楼望和一边说一边把灶台上的药碗药渣全收进柜子里,“他搜到这儿,看见就我一个人,一个来旅游的散客,他能把我怎么着?”
“他见过你照片!”
“见过照片怎么了?照片能当身份证使?我不承认我是楼望和,他还能把我吃了?再说了——”楼望和把袖子撸下来盖住伤口,又把脸往灶灰里蹭了两把,“我现在这副邋遢样,跟我爹站一块儿我爹都认不出来。”
沈清鸢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知道这人主意定了八头牛拉不回来,扭头把弥勒玉佛塞进怀里,拽着秦九真往后头柴火堆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硬扛。实在不行就把人往废矿洞那边引,我跟九真从后头包抄。”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沈清鸢和秦九真刚躲进废窑洞把柴火堆还原,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吆喝。楼望和不紧不慢地坐回灶台前,把火升起来,往锅里扔了两把糙米,又掰了几根干辣椒丢进去,搞得满屋子呛鼻子的辣味。
“砰砰砰!”门板被拍得山响。
“开门开门!黑石盟例行巡查!”
楼望和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慢吞吞去开门。门口站着四条汉子,打头那个脸上从眉毛到嘴角一道大刀疤,正是疤脸刘。后头三个手里都提着砍刀,腰上别着对讲机。
“哟,几位大哥,什么事啊?”楼望和拿袖子擦了擦鼻子,满脸堆笑。
疤脸刘拿手电筒往他脸上照了照,又往屋里扫了一圈:“你什么人?在这干什么?”
“做玉的。从腾冲那边过来收点边角料,在这破作坊里对付几天。”楼望和侧身让了让,“大哥进来坐?锅里煮了粥,就是辣了点。”
疤脸刘没理他这茬,迈步进屋,鼻子抽了两下:“怎么这么辣?”
“祛湿啊。这山谷潮得跟水帘洞似的,不搁辣椒晚上膝盖疼。”楼望和顺手把灶台上的药碗往柜子里又推了推,“大哥您坐,我给您倒碗热水。”
疤脸刘在屋里转了两圈,拿刀尖挑开灶台底下的破布帘子看了看,又拿脚踢了踢墙角堆的碎石头。楼望和心跳快了两拍,但脸上一点不显——碎石头底下埋着切听经石掉下来的玉渣,他刚才用脚拨了两把灰盖上了,不细看看不出来。
“你一个人?”疤脸刘回过头,刀疤脸绷得紧。
“就我一个。收料嘛,人多了分钱的人也多。”楼望和嘿嘿笑,把辣粥舀了一碗递过去,“大哥尝尝?”
疤脸刘没接碗,走到后墙柴火堆跟前站住了。楼望和后脊梁嗖地一凉,但嘴上还热络着:“那堆柴火别动,底下是这作坊的废窑口,塌了好几年了,我一来就看着。里头全是碎石渣子,我昨天想掏个放东西的地儿,掏了两下差点让石头埋了,吓死个人。”
疤脸刘拿刀尖挑开柴火看了一眼,确实是个塌了一半的窑口,碎石头堵得严严实实。他哼了一声,扭头往外走:“近期这一带不太平,有人在山谷里闹事。你要是看见生面孔,往葫芦口卡子那边报信,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一定一定。”楼望和点头哈腰送到门口,“大哥慢走啊!”
疤脸刘带人往下一家去了。脚步声远了之后,楼望和关上门,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后背衣服湿了一大片。
沈清鸢和秦九真从废窑洞里钻出来,两人脸上全是灰,跟灶王爷似的。秦九真拍着胸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拿刀挑柴火的时候我就在后头半尺远,大气都没敢喘。”
“行了,赶紧收拾东西走人。”楼望和把灶火浇灭,把听经石和切下来的玉渣全收进背包,“疤脸刘搜完一圈没找着人,回去跟夜沧澜一汇报,夜沧澜肯定加派人手。咱们得趁天黑之前从后山绕出去。”
三人把作坊里自己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从后山一条放羊踩出来的窄路往外摸。这条路连老玉农都不太走,坡陡石头滑,但能绕开葫芦口的卡子。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楼望和忽然停住了,拿手一拦后头两人。
“看底下。”
沈清鸢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葫芦谷底那条暗河出口附近,五六辆越野车停成一排,车旁边站着二十来号人,正从车上往下卸东西。箱子打开,里头是一块块裹着泥浆的原石。疤脸刘站在车旁边,正跟一个瘦高个说着什么。那瘦高个穿了一身黑,领口别着枚银色的玉扣,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秦九真的脸刷地白了:“那是夜沧澜身边的二号人物,叫‘银扣’邹平。专门管黑石盟的矿场开采,手上血债比疤脸刘还多。他怎么来了?”
楼望和盯着底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沈清鸢拽到一块大石头后头:“清鸢,你看那些箱子上的标记——是不是跟我们昨晚在暗河里摸听经石的地方对得上?”
沈清鸢眯着眼看了半天,倒吸一口气:“对得上。同一片河床,他们也在挖听经石。”
“不止。”楼望和声音沉下来,“他们挖听经石,说明夜沧澜也知道这玩意儿能温养玉灵。他炼邪玉傀儡要消耗大量玉能,听经石里的灵性能顶一阵子。咱们以为他是来堵咱们的,其实人家主业是开矿。”
秦九真急了:“那怎么办?这谷里的听经石要是被他们全挖走——”
“全挖走倒不至于,暗河那么长,他们人再多也得摸个十天半月。”楼望和蹲在石头后头,脑子转得飞快,“但他们这么一搞,咱们以后想再来捡漏就难了。而且夜沧澜手头灵性玉材越多,邪玉傀儡造得越快。”
沈清鸢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楼望和回头朝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坏:“他们挖,咱们拿。他们挖出来堆在车上的,咱们摸两箱走。反正黑石盟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秦九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疯了!底下二十多号人,你下去偷东西?”
“谁说下去偷了?”楼望和指了指山腰那条窄路的方向,“这条路往前再走半里地,能绕到暗河下游出口。他们把听经石从河床里摸出来,总得运到车上吧?从暗河出口到停车那地方中间有一段没人的空档,等他们搬货的人走过去,咱们从侧面摸下去弄两箱,扛起来就跑,钻进林子他们追不上。”
沈清鸢想了想,点了头:“空手跑能甩开他们,扛着箱子跑够呛。最多弄一箱。”
“两箱。”楼望和伸两根手指,“一箱听经石,一箱我看他们车上还装了别的——那几箱泥浆颜色不一样,像是从别处拉来的。万一是好东西呢?”
秦九真把牙一咬:“行,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你负责在这盯着。”楼望和拍了拍他肩膀,“你眼神好,底下人一有动作你就学鸟叫,两声短的我们就撤,一声长的就继续摸。”
秦九真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头。
三人蹲到太阳偏西,底下搬货的果然开始动起来了。疤脸刘带着七八个人从暗河里扛着袋子往车上运,银扣邹平坐在车头上抽烟,时不时拿对讲机说两句。等运货的人走远了,楼望和跟沈清鸢从侧面山坡溜下去,摸到车尾巴后头。邹平坐在车头,背对着这边,正低头看手机。
楼望和拿眼神示意沈清鸢望风,自己猫着腰摸到车厢后头,掀开帆布一看——里头摞着七八个塑料箱,有三个装了听经石,另外四个封得严严实实,箱盖上拿记号笔写着“弥勒矿·特级”。他眼睛一亮,扛起一箱听经石,又夹起一箱“弥勒矿特级”,转身就往林子里钻。
刚跑出去七八步,背后就传来一声暴喝:“有人偷货!”
楼望和连头都没回,扯着嗓子学了一声长鸟叫,撒腿就跑。沈清鸢从坡上扔了两块石头下去砸在车头上,吓得邹平一缩脖子,等她转身追上来的时候,楼望和已经蹿出去二十多米了。秦九真在半山腰接应,把两箱货往肩上一扛,三人顺着窄路连滚带爬往下跑,身后叫骂声越来越远。
跑出去大概一里地,楼望和实在喘不上气了,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把箱子往地上一搁:“行了行了,他们追不上来了。”
沈清鸢拿袖子给他擦汗,喘着气问:“那箱‘特级’里头是什么?”
楼望和撬开箱盖一看,里头是四块拳头大的原石,石皮上天然长着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轮一样。他拿透玉瞳一扫,倒抽了一口凉气。
“清鸢,你来看这个——石头里头的玉质纹路,跟弥勒玉佛上的秘纹走向一模一样。”
沈清鸢把弥勒玉佛掏出来搁在石头旁边,玉佛表面的秘纹果然亮了一下,跟石头里的纹路对上了。
“夜沧澜在找跟玉佛配套的东西。”沈清鸢声音发紧,“这四块石头,是从玉佛原来的供奉地挖出来的。”
楼望和把箱盖合上,抬头看着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忽然笑了。
“好事啊。夜沧澜挖空了心思找的东西,落到咱们手里了。这叫什么?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