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安侯府的花厅里,周宝惜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你说什么,隔壁那间医馆是杜氏开的?”
“是、是她没错。”吴掌柜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那杜氏之前还刻意冒充病人来我们保和堂刺探过,嚣张得很,不光打伤了我们的人,还口出狂言,说认识京兆尹大人,还说要是敢动她,就要到皇上面前告状评理……”
啪!
周宝惜抄起茶盏往地上砸去,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扭曲得可怕,“好你个杜氏,原来这么早就盯上保和堂了,这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我们北安侯府作对啊。”
吴掌柜缩了缩脖子,一声不敢吭。
周宝惜身后站着的费嬷嬷急忙重新倒了杯热茶,放到她手边,低声安抚道:“夫人消消气,当心气坏了身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
周宝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总算冷静了下来。
是啊,总会有办法的。
杜氏不是要跟保和堂打擂台么?好啊,那就打。
保和堂几十年的老字号,又有淳于大夫和龚大夫两大镇店之宝,医术高明,经验丰富,有口皆碑。
尤其是龚玉,还是从宫里出来的女医,最擅妇儿科。
满京城那么多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哪个没找她看过病?
她还就不信了,斗不过区区一个杜若!
想通这些后,周宝惜一下子不气了,甚至还有点想笑,端起那杯热茶不紧不慢地抿了口。
“行了,既然杜氏想开,那就让她开吧。”
吴掌柜瞟了眼周宝惜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那杜氏有诰命在身,背后还站着江统领,靠山硬得很,之前那套法子怕是不管用了,接下来小的该如何做,还请夫人示下……”
“什么都不需要做。”周宝惜讥诮地勾了勾唇,“所谓大神医,不过沽名钓誉而已。”
“本夫人之前特意让人查过,那杜氏从小在乡下长大,连学堂都没上过,更没正经学过医术。”
“别人一问师承,就说自己的师父不爱高调,所以不许她在外面报自己的名号。”
“呵,都是借口罢了。”
“藏头露尾的,一听就见不得人,想来是跟村里某个赤脚大夫学了点皮毛,仗着凤阳知府是江漓的舅舅,收买了杏林会会首温世沅,从中动了点手脚,才捧出来的这么个半吊子神医,压根儿没什么真本事。”
“咱们只需等着看笑话就是了,本夫人倒是很好奇,她能撑多久。”
周宝惜分析得一套一套的。
听在吴掌柜耳朵里,觉得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当下便放心了不少。
“还是夫人英明,这么快就看穿了杜氏的底细。”
他谄媚地恭维道,“既然不用理睬,那小的就先回去了。”
周宝惜点点头,想了想,又吩咐道:
“看笑话是一回事,但也不能太过掉以轻心,还是要多盯着点儿,有什么不对劲的,及时上报。”
“是,夫人。”
......
不出周宝惜预料,第一医馆刚开张就遇冷。
第一天,苍蝇都没有一只。
第二天,倒是来了两个人,不过都是问路的。
第三天,有几个明明都走到门口了,盯着上面的匾额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扭头拐进了隔壁保和堂。
柯老北鼻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师父,这样下去不行啊,要不要搞个什么活动?就像之前在凤阳府那样,熬点驱寒避瘟汤,免费领取,先把人哄进来再说。”
杜若倒是稳如泰山,“急什么,免费吸引来的不一定是病人,有可能是喜欢占便宜的流氓。咱们要做的是口碑,不是免费,是金子总会发光,耐心等着就是了。”
闲着也是闲着,她干脆把几个徒子徒孙都叫到了一起,集中给他们上课。
尤其是唯一的女徒孙小甜菜,杜若教得尤其用心。
如今这个世道,男大夫一抓一大把,女大夫却打着灯笼都难找。
极少数医术好的,大都出身医学世家,主要服务的,也是那些豪门贵族的女眷们。
剩下的基本都是三脚猫,只能从事稳婆或者药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贱业。
再加上男女大防坚不可摧,擅长妇儿科的女大夫,自然就成了稀缺资源,走哪儿都是香饽饽。
为了给广大女同胞带去福音,杜若决定,培养出一批精英妇儿科大夫。
先从小甜菜开始,之后再慢慢挑选有天分的好苗子,扩大教学。
第一医馆这边门可罗雀。
一墙之隔的保和堂,则完全是另外一副景象,看病的抓药的,络绎不绝。
吴掌柜别提多得意了,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脸都差点笑烂了。
世子夫人果然没说错,那杜氏就是个水货,大神医的名头全都是吹出来的。
等着瞧吧,照这样下去,要不了一个月,第一医馆就得关门倒闭。
到时候,看杜氏的脸往哪里搁!
这天吴掌柜盘好账,准备出门透个气,顺便看看隔壁的笑话。
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蛮牛似的的莽汉撞了个趔趄。
那莽汉撞了人还不道歉,反而一把揪住了吴掌柜的衣裳,啊啊的比划着,又指了指背上的女人,神色十分焦急。
吴掌柜定睛一看,这不是城门口卖炊饼的哑牛么?
哑牛姓牛,长得又高又壮,一把子牛力气,做得炊饼又香又脆,算得上小有名气,回头客很多。
吴掌柜也去吃过几回,自然认得他。
刚要张口问怎么了,突然想到哑牛不会说话,又闭上了嘴,视线落到了他背上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也有点面熟,好像是哑牛的媳妇儿来着。
额头上包着帕子,双眼紧闭,呼吸急促,一张脸烧得通红,时不时哼唧几声。
显然病得不轻。
“去,请龚大夫下来一趟,就说有急症。”吴掌柜吩咐伙计。
然后让哑牛把人背进内堂,放到了榻上,等龚玉下来看过再说。
龚玉还没来,倒是先闯进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
那婆子五短身材,皮肤黝黑,嘴皮子却极为利索。
一进来就冲着吴掌柜好一顿呱呱。
“怎么又是男大夫?女大夫呢?不是说保和堂有女大夫?”
“哎呀你们可要救救我家儿媳妇啊,我儿媳妇还在坐月子呢,之前都好好的,前儿个突然就不行了,身上热得更滚鸡蛋,看了好几家医馆,都说是什么月子病,药吃了不少,屁用没有,还越来越厉害了。”
“还傻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女大夫请过来呀……”
吴掌柜被她吵得脑瓜子疼。
“行了行了,这里是医馆,不是菜市场,再嚷嚷就给我出去!”
这婆子他也认得,是哑牛的老娘,也是远近闻名的碎嘴子。
大伙儿都喊她炊饼婆。
炊饼婆被吴掌柜唬住了,这才讪讪地闭上了嘴。
没一会儿,帘子被挑开,龚玉进来了。
先是问清了怎么回事。
然后让吴掌柜出去,把门带上,先是给产妇把了个脉,又撩起产妇的衣裳仔细查看,很快得出了结论。
“乳痈,胀成这样,里面已经化脓了,必须立刻切开排脓,否则高热不退,人也没用了。”
“对对对,别的大夫也是这么说的。”炊饼婆懊恼地直拍手,“可他们都是大男人,也没法儿看,更没办法动手,只开了些药让吃着试试,一点用也没有。”
“那脯子硬得跟石头似的,一碰就疼,我家孙儿饿得哇哇哭,别提多可怜了……”
龚玉皱了皱眉,抬手打断她的话。
“我只问你,治还是不治?”
炊饼婆鸡啄米点头,“治的治的。”
“既然决定要治,那我就把费用跟你们提前说清楚,免得到时候扯皮。”龚玉在水盆里净完手,拿出帕子擦了擦,“切开排脓,敷药膏,每隔两天过来换药,半个月差不多能好。”
“另外还得吃七天的汤药,每天一剂,通乳消肿。”
“统共二百两银子,没问题的话我就开始了。”
啥,二百两?
抢钱啊!
炊饼婆瞬间瞪大了眼,声音也陡然尖锐:“您跟老婆子开玩笑的吧?就开两个口子,吃几天药,就要二百两这么多?我们家炊饼铺子一年忙到头,一家人累成狗,连这一半都赚不到!”
龚玉有点不耐烦,“付不起,那就另请高明。”
说完转身就要走。
哑牛急了,扑通跪在了炊饼婆面前,抱着她的大腿嗷嗷地哭。
炊饼婆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那边烧得人事不知的儿媳妇,恨恨地一跺脚,“老娘真是前世欠你们的!”
她喊住了龚玉,“二百两就二百两,我们治!”
龚玉回身,点了点头。
“还有件事,她的情况太严重,我也只能尽力而为。若是切开后伤口复原不好,或者人没了,诊金概不退还。”
“啥?!”
这话一出口,炊饼婆直接双脚一蹦跳了起来。
“凭什么?人都治死了钱还不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是把我们当冤大头啊!”
哑牛的拳头也捏得咯吱作响。
龚玉瞥了他们一眼,语气淡漠:“我的时间很宝贵,你们商量好,要治就快点,不治就抬走。”
说完扭头走出了内堂,回楼上去了。
炊饼婆气得浑身发抖,扭头冲儿子吼道:“抬走就抬走!老娘还就不信了,这么大的京城找不到别的女大夫!”
哑牛看了眼媳妇儿,又想下跪,被炊饼婆跳起来一巴掌扇在脑门上。
“求老娘也没用,二百两老娘咬牙忍了,可治死了钱不退,这是想叫我们人财两空啊,老娘忍不了!”
“把人背上,咱们走!”
哑牛只能背上媳妇,哭唧唧地跟在老娘身后。
走到保和堂门口,炊饼婆冲站在门口晒太阳的吴掌柜啐了一口。
“呸,黑店!”
“嗳你这个人怎么说话的?”吴掌柜瞟了眼看热闹的人群,腰板子挺得溜直,“我们是开医馆的,不是开善堂的,总不能白给你们治病吧?”
“龚大夫可是公认的神医,多少人求她出手都求不到,她肯救你家儿媳妇,你们不感恩戴德就算了,居然还在这里败坏她的名声。”
“你们的良心真是让狗吃了!”
这话,炊饼婆就不爱听了。
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扯着大嗓门嚎了起来。
“大伙儿给我们评评理啊,保和堂欺负人啊,切两个口子,张口就是二百两啊,说治死了一文钱不退啊……”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连保和堂里排队看病抓药的人都纷纷探出了头。
众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保和堂向来收费贵,上回我就看个风寒,愣是收了我五十两。”
“收费贵就不说了,治死了一文钱不退,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就是,起码得退一半吧,要不然人财两空,哪个心里能舒服……”
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吴掌柜脸色微变,有心想把人轰走,又怕惹了一身骚。
这个炊饼婆,真是又穷又难缠。
他眼珠子一转,有了个主意,立马高声道:“我们保和堂明码标价,绝对童叟无欺,你治不起就说治不起,撒泼就是你没理。”
“看你儿媳妇可怜,我给你们指条明路吧……”
吴掌柜抬手指着第一医馆,“你们不是要女大夫吗?隔壁就有,还是圣上亲封的神医娘子呢!”
“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们一句:人家还是个小年轻,孩子都没生过,能不能治好,就看你们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