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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寂心殿

    空间内没有一丝阴影。

    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地洒落在每个角落,像是被无数面看不见的镜子反复折射过。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雾气,极薄极轻,飘飘渺渺。

    地面整齐摆放着上百个白色的蒲团,一圈又一圈,层层环绕,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殿中央,一尊白色石像。

    石像呈修行者坐姿,双手合十,头颅低垂,三样东西正死死攀附着它:

    头顶,戴着一顶荆棘皇冠,尖刺深深扎进石像头颅,裂痕间渗出暗红的汁液,顺着额角缓缓滑落,触目惊心。

    周身,粗重的黄金锁链层层缠绕,从肩颈缠到腰腹,一道一道,勒进石质的肌理。

    腰胯上,人身蛇尾的女妖雕像紧紧缠绕而上,上半身妖娆妩媚,蛇尾却如活物般盘卷束缚,黏腻地贴紧石像。

    ……………………

    直播间:

    “好家伙,皇冠是权利,黄金是金钱,女妖是情欲,这不就是人生三件套吗?在这打坐怕是越修越痛苦。”

    “刚想说来这打坐肯定很清净,仔细一看:扎着、捆着、缠着。嗯,确实清净,动不了的那种清净。”

    “看似纯白干净,内里全是最黑暗的欲望,反差感拉满。”

    “没有阴影的光源……空间本身就在隐喻‘无处可逃’吧?”

    ……………………

    夏柠站在殿门口,清冷的声音在纯白的空间里响起:

    “这是寂心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修行之路,首重心境。”

    “外界纷扰,内心杂念,皆是障道之缘。”

    “此殿的设计,便是为了让你们学会——静下来。”

    她侧身,示意众人看向殿内那片缥缈的雾气。

    “雾气中,可能会出现引诱你们的幻象。”

    “或许是你们求而不得的东西,或许是你们最深的执念。”

    “切记——”她的声音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千万不要被诱惑。”

    “一旦迷失自我,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话音刚落。

    雾气深处,隐约传来一阵轻笑。

    女人的笑声。

    很轻,很柔,像隔着水波传来,飘飘忽忽,却带着某种勾人的媚意。

    “来呀……”

    “过来啊……”

    笑声一道接一道,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女子在雾中穿行、嬉戏、招手。

    队伍中,几个年轻的天选者脸色瞬间白了。

    有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同伴撞了一下。

    有人呼吸急促起来,眼睛开始发直,死死盯着雾气深处某个方向,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沉稳如山,生生截断了那丝丝缕缕的媚意。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暗红色僧袍的僧人,肤色偏深,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属于雪山脚下的宁静。

    他双手合十,朝众人微微颔首。

    “贫僧阿米尔卡,来自泥泊国。”

    “诸位施主,请速往蒲团上落座。凝神静气,勿听、勿视、勿想。”

    众人如梦初醒,慌忙四散,各自寻了蒲团坐下。

    阿米尔卡在众人中央盘腿坐下,阖目,低低诵起经文。

    “嗡——阿——哞——”

    随着诵经声渐起,雾气中那些女人的笑声渐渐弱了下去。

    众人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而整个过程中,有三个人,始终没有动。

    林枫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双手插兜,神色平静得像是没听见任何声音。

    他身旁,伊芙琳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雾气深处,便收了回来,甚至带了一丝无聊的意味。

    另一侧,瓦西姆抱着手臂,像是在看一场不入流的表演。

    夏柠的目光,从盘坐的众人身上收回,轻轻掠过三个人。

    最后,落在林枫身上,唇角几不可察勾了一下。

    ……………………

    雾气深处,笑声又响了起来。

    不是方才那种此起彼伏的媚笑。

    这一次,只有一道声音,很轻,很细——

    “阿明……”

    斗笠国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人忽然抬起了脸。

    他叫阮文明,二十四岁,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街边卖河粉。

    被拉进怪谈时,他正端着碗问客人要葱不要。

    他盘坐在蒲团上,听见那声呼唤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阿明……”

    身边的蒲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先是一截白色的裙摆,再是一双凉鞋。

    白色的,塑胶的,后跟处有点磨脚,她每次走久了都要他背。

    然后是脸。

    齐耳的短发,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眼睛弯弯的,正望着他。

    小禾。

    他高中同桌。

    高三那年四月,教学楼翻新,他们班临时搬到旧实验楼上课。

    那天下午是自习,她拉着他上天台透气。

    “阿明,你看。”她趴在栏杆上,指着远处,“那边是西贡河吧?太阳快落了,肯定很好看。”

    他站在她身后,也往下看。

    栏杆锈了。

    学校说过很多次要修,一直没修。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还在想等会儿怎么约她周末去看电影。

    锈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踩碎一片枯叶。

    他伸出手,什么都没抓住。

    她的白裙子往下落,塑胶凉鞋在半空中脱落了一只。

    她回过头,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点点茫然,好像在问他——

    你怎么不拉住我?

    他站在那里,手还伸着,空的。

    后来学校赔了钱,小禾的父母没有怪他,可他自己再也过不去。

    他考砸了所有科目,再也没见过那条河。

    此刻,小禾就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

    歪着头看他。

    “阿明,我等了好久。”她笑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只手是温的。

    不是幻象那种虚无的凉,是真实的、温热的、像那年夏天他偷偷牵过的那只手。

    阮文明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躲。

    他就那么看着那张脸,像看着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那天下午。

    阿米尔卡的诵经声还在响。

    “嗡——阿——哞——”

    那声音沉稳如山,周围的雾气在变淡,妖媚的笑声在退去。

    可小禾没有散,她甚至更清晰了。

    因为那不是雾气勾出来的幻象。

    那是他心里的东西。

    经文可以驱散外来的魔,但驱不散一个人装了六年的影子。

    旁边一个天选者察觉到动静,睁开眼想拉他——

    阮文明已经站起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眼前骤然跳出一行鲜红刺眼的提示,字字沉重:

    【阮文明,立刻返回蒲团!守住心神!想想你的祖国,想想你的家人!不要被幻象迷惑!】

    阮文明目光微顿,看着那行红字,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平静得近乎释然。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他决然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雾气深处。

    小禾走在他前面,白色的裙摆在雾气里一晃一晃。

    她时不时回头看他,像高中时那样,催他:

    “快点呀,阿明。”

    “再不来太阳就落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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