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此景,杜垩登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匍匐在了地上。
那片燃烧的村落,那些惨叫的族人,那些在火光中肆虐的狰狞身影。
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将所有的勇气与理智一并挤压出去。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映照着远处的火光,却仿佛什麽都看不见了。
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鲁——鲁道夫阁下————」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我们————」
他看着那些被屠戮的族人,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在恶魔的利爪下倒下。
眼眶中涌出温热的液体,不知是泪还是汗。
悲痛。
恐惧。
无力。
三种情绪在他心中撕扯,将他整个人撕裂成碎片。
他用力攥紧手中的法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病态的苍白。
但他没有向前踏出一步。
那双脚,如同生了根,死死钉在地上。
他不敢。
他太害怕了。
害怕那些恶魔,害怕那些死亡,害怕自己也变成那些屍体中的一具。
他张了张嘴,想要询问罗兰该怎麽办,想要请求那个强大的存在出手相助,却发现身旁早已空无一人。
「鲁——鲁道夫阁下?」
杜垩登的声音里带着慌张。
他猛地转头,四下张望。
没有。
那道壮硕的身影,不见了。
他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跑了吗?
那个强大的人类,看到这满地的恶魔,也害怕了吗?
也——跑了吗?
杜垩登的目光落在那些燃烧的房屋上,落在那些惨叫的族人身上,落在那些在火光中肆意屠戮的恶魔身上。
要不————
我——我也————
他的双腿开始颤抖。
逃跑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在心中滋生、蔓延。
但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麽。
不远处,那座燃烧的村落中,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
那身影不高大,不壮硕,甚至在那些庞大的恶魔面前显得有些单薄。
但它出现的瞬间,那些肆虐的恶魔,仿佛被什麽东西惊扰的蚁群,骤然骚动起来。
杜垩登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鲁道夫阁下。
他——他没跑?
他——他进去了?
杜垩登的嘴唇微微颤抖,那双猩红色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光芒。
他看见那道身影在火光中穿梭。
没有璀璨的光芒,没有震耳的轰鸣,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一剑。
一剑落下,一头狂战魔的头颅飞起。
又一剑横斩,三头小恶魔拦腰断裂。
再一剑刺出,那头正在追杀妇孺的烈焰魔,胸口炸开一个血洞。
那姿态,不像是在战斗。
更像是在收割。
是农夫收割麦子般的随意与从容。
那些让整个村落陷入绝望的恶魔,在那道身影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一头。
两头。
十头。
二十头。
那道身影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屍体。
杜垩登跪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片战场。
看着那道身影。
看着那些恶魔,一头接一头地倒下。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就是——真正的强者吗?
罗兰自然是不清楚杜垩登心中的想法。
在见到恶魔的第一时间,他就未曾想过逃跑。
虽然他是人类,眼前被屠戮的是卓尔精灵,不是一个种族。
但说到底,也只是种族不同,至少也都是生活在同一个位面中的生物。
再加之卓尔精灵又没得罪过他,甚至在「未来」,尚显青涩的杜垩登还有恩於自己。
所以於情於理,罗兰都有出手援助的理由。
因此只是探查片刻,确认恶魔群中没有过於强大的存在後,他便已然闪身而出。
虽然他眼下的实力因为此前的战斗大不如前,体内那股磅礴的力量只剩下不到三成,浑身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也绝不是眼前这些普通恶魔能够抵挡的。
剑光闪烁。
【身即武】的精髓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一次挥剑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闪避都分毫不差,每一分力气都被用在最致命的地方「噗嗤!」
随着最後一头恶魔的头颅高高飞起,那具无头的躯体在原地僵立了一瞬,然後轰然倒下。
罗兰甩了甩剑刃上的血珠,收剑入鞘。
正准备回身将杜垩登叫出来,以这个本地人的身份来解释自己的来意,身後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手已经再次按上剑柄。
只见那些方才被恶魔追赶得如同鸡犬般四散奔逃的卓尔精灵,此刻却不顾地上还残留的血污和碎屍,如同蜂群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他们踩着同伴的屍体,踏过恶魔的残骸,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
老人,妇女,孩子,还有几个残存的战士。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後余生的惊惶,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光芒。
「我就知道————」
罗兰叹了口气,身体微微紧绷,没有放松戒备。
「这些地底种族,不会————」
但下一刻的场景,让罗兰觉得自己的小心谨慎有些多余。
跑在最前面的一名老妪,在距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大人!」
她苍老的声音颤抖着,高高举起双手,整个人匍匐在地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那些卓尔精灵,如同被风吹倒的麦子,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
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喃喃自语,还有人趴在地上,用额头一下一下地叩击着地面。
「感谢您——感谢您————」
「大人——您救了我们————」
「罗丝在上——不,您比蛛後更————」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一名年轻的卓尔女子抱着孩子跪在人群中,那孩子不过两三岁大小,此刻正瞪着一双猩红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罗兰。
女子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名满身伤痕的战士跪在最前面,身上的伤口还在淌血,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低着头,用卓尔精灵特有的方式,双手交叉按在胸前,向罗兰致以最高礼节。
还有一名年迈的老者,看起来像是村中德高望重的长者。
他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爬出来,想要去亲吻罗兰的靴子。
罗兰侧身避开。
老者也不恼,只是趴在地上,用他那苍老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
「大人——您拯救了我们——拯救了我们————」
那些目光,那些神情。
没有敌意,没有戒备,没有任何地底种族特有的狡猾与阴沉。
只有狂热。
只有崇拜。
只有那种面对超越理解的存在时,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钦慕。
仿佛他不再是闯入幽暗地域的人类。
而是从天而降的神只。
是拯救他们的救世主。
罗兰握紧剑柄的手,缓缓松开。
但这些跪伏的身影以及狂热的目光,让他有些不适应。
罗兰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那道依旧呆立原地的身影上。
杜垩登还跪在那里,仿佛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杜垩登。」
罗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杜垩登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阁——阁下————」
他的声音颤抖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与周围那些族人相同的狂热与崇拜。
罗兰轻轻摇了摇头。
「告诉他们,我没有恶意,只是需要有人带我返回地面。」
他顿了顿。
「顺便问问,这里谁能做主。」
杜垩登连连点头,转身用卓尔语向那些跪伏的族人解释起来。
那语言拗口而急促,带着地底种族特有的嘶哑音调。
人群中的那名年迈老者擡起头,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用卓尔语说了几句,然後又转向罗兰,换成了生硬却勉强能听懂的大陆通用语。
「大人——感谢您——救了我们————」
他的声音苍老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您要去地面——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但需要——等候一天——让青壮————收拾村里————」
他指向那些燃烧的房屋,指向那些横七竖八的屍体,指向那些还在废墟中翻找的幸存者。
罗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轻轻点了点头。
一天的时间,不算长。
接连的战斗,已经让他身心俱疲。
从艾铎隆到幽暗地域,从神秘龙裔到那些恶魔,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休息一下,也好。
「可以。」
他简短地应道。
老者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连忙躬身行礼。
「大人——请跟我来——最好的房屋——最好的食物————」
老者安排的房屋,确实是村落中最好的。
但即便如此,在罗兰看来,也不过是一间用粗糙石块垒成的矮屋,屋顶铺着某种地底生物的皮革,墙壁上挂着几盏用发光苔藓填充的石灯。
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了极点。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还有一个陶罐,里面装着清水。
所谓的「最好的食物」,也不过是一种地底特有的菌类熬成的汤,配着几片干硬的肉乾。
罗兰不在意这些。
匆匆用过饭食,便躺倒在石床上。
石床很硬,铺着的一层乾草也无法完全隔绝那股冰凉。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随着心神松懈,此前被他强行压制的各种伤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上来。
浑身上下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每一块肌肉都在呻吟,每一根骨骼都在哀鸣。
那种疲惫,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
但随即...
罗兰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感觉到了。
体内,有什麽东西正在涌动。
此前在灵痕之殿就职【野蛮人】和【夜刃】所获得的力量,在经历了与神秘龙裔那场激烈到极致的战斗後,不再像刚刚获得时那样滞涩、陌生。
它们如同温润的溪流,在体内缓缓涌动。
流过经脉时,那些撕裂的伤口仿佛在缓慢癒合。
流过血肉时,那些疲惫的肌肉仿佛被重新注入了活力。
流过骨骼时,那些哀鸣的骨骼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新的力量。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是单纯的变强,不是简单的恢复。
而是一种————
融会贯通。
仿佛那些力量,终於真正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仿佛那些特性,终於与他原本的力量完美融合。
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
意识越来越清明。
身体越来越放松。
正当罗兰沉浸於这种奇妙的感觉时,一行行金色的字幕,陡然在眼前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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