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母怎么不懂这臭小子,就是太爱了,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将自己拴在老婆身边。
看到他那副硬绷绷又无处撒气的模样,她弯了弯唇。
“那你下午就陪黎黎去试婚纱吧。”
“也没几天时间可以看了,多试几套。”
“或者……”
她看向黎岁,语气更温和,“我让设计师带着设计图上门来?”
黎岁放下茶杯,“还是去店里吧。”
叫人送上门太麻烦了。
车刚驶出别墅大门,拐过一条绿荫道,便被一辆黑色轿车从小道穿插出来挡在了面前
裴京效猛地踩刹车,轮胎在积雪未清干净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刘管家从前方车上走下来,快步走过来裴京效驾驶座这边,微微躬身,敲了敲窗户。
“少爷,老爷想见您一面。”
裴京效冰冷的声音透过紧闭的车窗砸出去。
“不见。”
空气凝滞了一瞬。
刘管家脸上显出为难和一丝恳求。
“少爷,老爷他真的很想您,尤其是听说您要办婚礼了,而且他最近……身体很不好,医生说……有些中风预兆。”
“请您去看看他吧。”
听到这些话,裴京效冷冷嗤了声。
“别再用这些骗人的把戏了好吗?滚开,别耽误我办重要的事情。”
之前顾宇擎撒谎过几次他身体不舒服让裴京效过去,一开始裴京效还会去看,多了之后他就完全看透了。
刘管家表情很为难,他往后退了些,竟直接跪了下来。
“少爷,我给你跪下了,求求您去看看老爷。”
看到这一幕,裴京效眉头紧蹙,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去见一面吧。”坐在副驾驶座的黎岁开口。
声音很轻。
她不是同情他们,只是看着裴京效此刻的样子,心底某处有些微微发酸。
办了婚礼后,他们就会从顾宅搬离。
没有意外的话,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回来了。
有些结,或许此刻需要去做个了断,而不是躲避,让那根刺始终埋在血肉里。
“就当……做个了断。”
裴京效转头看向她,那双澄澈安静的瞳孔里,是理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
“等我回来。”
黎岁嗯了声,“快去吧。”
裴京效推开车门,寒气瞬间涌入,他快速将车门关上。
往前走去。
走过拐角处便到了那栋格外冷清的别墅,里面暖气开得很足。
客厅空旷,一个枯瘦的老人坐在轮椅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半张脸似乎有些歪斜,眼神浑浊。
裴京效走进去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突然咯噔了下。
这次……管家没有骗人。
他看起来真的有中风预兆。
顾宇擎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嘴唇蠕动了下,才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儿子……你来了。”
裴京效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时间挺紧张的。”
“听说……你要办婚礼了?”
“是。”
“那之后……是不是就要搬出去了?”顾宇擎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
老人的肩膀塌下去一点,沉默了很久,才用更轻、更哑的声音问。
“公司……你不要了,以后也不会来看我了,是吗?”
这一次裴京效看着他,清晰地落下一个字。
“是。”
语气很淡很淡,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彻底的将对方视作陌路的漠然。
这种漠然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心寒。
顾宇擎扯了扯唇,抬头看着他,这就是自己把女儿气走了要认回来的儿子。
要不是为了黎岁,他根本不会认自己。
就算人回来了,也从未叫过他一声爸爸。
公司他也不要。
顾宇擎很后悔,他后悔当初刚知道这个儿子的存在时为什么没有把人接过来,让他在孤儿院受苦那么多年。
他后悔为什么要气走唯一对他好的女儿,当初扇她的那一巴掌是否很疼?
骂她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他的公司就算给一个陌生人也不会给一个女娃娃。
还骂她没用,自己也生了个女儿。
他后悔啊。
他更后悔认回裴京效,不该强求的,强求来的也不是自己的。
他垂下头,眼睛彻底黯淡下去。
“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爸爸?”
裴京效看着眼前这个已毫无往日锐利威严的老人,喉结轻轻滚动了下。
脸色却始终平静如水。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有爸爸。”
“他教我做人,供我读书,给我一个家。”
“他姓裴。”
闻言,顾宇擎眼眶里迅速累积了泪花,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京效:“公司的难关我已经帮你度过,就当是我还了你帮黎黎父亲的恩情,从今以后我不欠你任何的了。”
说完,他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走到门口,他听到身后传来轮椅转动和老人带着哭腔、破碎的呢喃。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
“公司没人了……我的女儿也不要我了……”
“儿子,你不能不要爸爸啊!”
裴京效脚步微微顿了下,还是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走了出去。
也隔绝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迟来的悔恨和绝望。
窗外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他深吸一口。
快步走过去自己的车,拉开车门进去。
车内,暖气依旧,黎岁安安静静坐着,什么都没问,说了一句。
“走吧,去试婚纱。”
“好。”
车辆启动,驶离这片别墅区。
而顾宅此时,枯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颤抖着手,拿出一旁茶几上的手机,打了个国际长途。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终于被接通。
“喂。”
听到熟悉声音的刹那,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
“女儿,是爸爸。”
“你回来吧好不好?爸爸需要你……爸爸的公司也需要你……”
从门外进来的刘管家看到这一幕,心情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
顾董从来都是雷厉风行、干脆利落的,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模样?
电话那边沉默了良久。
然后,那个女声重新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种释然的淡漠。
“爸,你以后别打给我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像最后的丧钟。
顾宇擎握着手机垂下手,呆坐着,望着窗外雪花飘飘凋零的庭院。
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他这一生紧握的、自以为重要的一切——姓氏、血脉、财力、掌控——最终都如同指间沙,什么都没剩下。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孤独。
将他吞没。
这就是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