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文件夹图标。
名字甚至都起得朴实无华,透着一股泥土的芬芳——
《新农业理论》。
可就是这五个字,烙印在王振国这位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院士眼中,却比刚才看到的什么“反重力”、“碳基芯片”还要刺眼,还要滚烫。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许易。
“许……许书记,这个是?”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求证。
哪怕心里已经有了八九分的猜测,可他还是不敢轻易去触碰那个答案。
生怕一戳破,这就只是个名为“理论”实则空洞的构想。
看着王老这副模样,许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自然猜得到王老看到了什么,也明白这份材料对眼前这位老人而言,是何等的分量。
许易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挂着那一贯让人安心的笑容,语气笃定。
“就是王老你想的那样。”
得到这一声肯定的答复,王振国只觉兴奋不已。
他低下头,目光近乎贪婪地盯在那几个字上,好似能透过屏幕,看到了那一页页即将改写人类文明进程的文字。
一幕幕往事,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情绪的堤坝。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报告上看到“青禾蔬菜”那份离谱检测数据时的半信半疑。
他想起了,亲自踏上青禾村的土地,亲眼见到那座科幻造物般的超级生态农场时,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震撼。
那种震撼,那种颠覆,他至今记忆犹新。
从那天起,他就明白,一个全新的农业时代,将由眼前这个年轻人,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亲手开启了。
他激动过,他狂热过,他曾以为自己窥见了农业的未来。
可当他兴致勃勃地,试图将青禾村的模式进行哪怕最微小的复制和推广时,现实却给了他一盆冷水。
离开青禾村,离开那座神奇的生态农场,一切都回归了原点。
土壤还是那片土壤,种子还是那些种子。
他带领团队做了无数次实验,投入了大量资源,却始终无法触碰到那层核心的壁垒。
这让他明白,许易的生态农场,是目前还无法复制的奇迹。
在那段时间里,他甚至感到了久违的迷茫和无力。
就像一个孩子,隔着玻璃窗,看到了最心爱的玩具,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
直到后来,青禾学校开始面向全国招聘教师。
他没有任何犹豫,放下了院士的身份与所有的荣耀,只为能离那个“未来”,更近一点。
他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年轻人,究竟想把这个世界,带向何方。
但在来到青禾学校,见识了这里超越时代的教学设备和理念后,他又为自己找到一个新的目标——
为这个国家,培养出能跟上许易脚步的下一代。
他一度以为,自己接下去最大的梦想,就是看着学生们去理解、去追赶许易创造的奇迹。
可他万万没想到。
就在今天,就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那个他追寻了一辈子,甚至一度以为此生无望的“农业终极理论”,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
“好……好啊……”
王振国低着头,声音哽咽,肩膀微微耸动。
这位一辈子都将心血倾注在土地里的老人,这位面对任何大场面都泰然自若的院士,在这刻,激动得不能自已。
“许书记……”
王振国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
他站起身,对着许易,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替全国的农民,谢谢你!”
这一躬,沉甸甸的。
许易见状,赶忙起身,一步上前扶住王振国。
“王老,您这是干什么,快别这样,这可折煞我了。”
许易将他扶回座位,看着他那激动的模样,也是笑着摇了摇头。
“我早就说过了,我做的这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易重新坐下,给自己也续上茶,语气轻松地解释道:
“也就是一些基础的理论,主要是关于植物基因表达和能量转化效率的。”
“说白了,就是把一些最底层的规则理顺了,让农作物自己长得快一点而已。”
“加快……一点?”
王振国听着这轻描淡写的话,情绪缓缓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加快一点”这四个字背后,究竟是何等恐怖的概念。
粮食,是一切的根基。
自古以来,人类文明的每一次飞跃,都伴随着农业生产力的提升。
从刀耕火种到铁犁牛耕,从化肥农药到杂交水稻。
每一次进步,都养活了更多的人口,解放了更多的劳动力,从而推动了整个社会的进步。
而许易口中这“加快一点”,又岂止是一点?
按照超级生态农场里那种匪夷所思的生长速度,那根本不是“加快”,那是对规则的改写!
别说达到生态农场那种程度,哪怕只是将现有作物的生长周期,缩短一倍!
那样子,同样的土地,就可以产出两倍、甚至更多的粮食!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困扰着人类的饥饿问题,将从根源上被彻底解决!
这意味着,国家将拥有最稳固、最无可动摇的战略底气!
这是一份足以改变世界格局,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都为之疯狂的滔天功德!
可到了许易嘴里,就成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振国看着许易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张了张嘴,最后,所有想说的话,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跟这小子待久了,心脏不好的人,是真的受不了。
王振国将手机郑重地放进上衣的内侧口袋,那个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抬起头,那股属于校长的雷厉风行,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许书记,今天真是……收获巨大。”
王振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严肃与干练。
“你看,还有别的事情要交代吗?”
许易看着他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
这是已经按捺不住,准备回去挑灯夜读了。
许易乐了,端起茶杯,半开玩笑地问道:
“怎么,王老这就准备要走了?这茶可还没喝完呢。”
王振国闻言,坦然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急切。
“许书记你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颠覆性的东西,我这脑子都快成一锅粥了!”
“我得赶紧回去,把这些东西好好梳理一遍。”
“之后还得跟其他老伙计琢磨琢磨,这些课程,到底该怎么排,该怎么教。”
“这可都是天大的事,一刻,都不敢耽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