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低着头，任由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冰碴子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
而在他身后的马背上，曹成、何元庆、杨再兴，以及率领河北新军前来救援的卞祥，在听到武松这番话后，也全都忍不住红透了眼眶，一个个泪流满面！
“陛下……”
脾气最为耿直暴躁的何元庆，握着那对早就砸得坑坑洼洼的亮银铁锤，哭得像个两百斤的黑熊瞎子，用满是血污的袖子胡乱地抹着眼泪，哽咽着说道：
“俺们……俺们差点把霸州城给丢了，还差点误会了韩大帅……俺们没用，给陛下丢人了啊！”
旁边的曹成和杨再兴也是羞愧难当，深深地低下了头。
尤其是后方拄着宣花斧、胸口衣甲上还挂着大片血冰的猛将卞祥，此刻更是心中五味杂陈，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就在一刻钟之前，当韩世忠在阵前向辽狗低头哈腰的时候，他卞祥不仅气得吐了血，甚至还在心里头对陛下产生了堪称大逆不道的怀疑，觉得陛下看走了眼、错用了奸佞小人！
可事实呢？
韩世忠那是忍辱负重的大忠大勇！而陛下，更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的千古圣君！
看着站在风雪之中、亲手替韩世忠拍打肩头积雪的武松，卞祥、曹成等人心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与敬畏。
陛下，还是以前那个陛下！
哪怕如今已经登基称帝、富有四海，哪怕拥有着挥手间引动九霄天雷的通天伟力，可在对待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自家弟兄时，陛下从来都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帝王架子！
严于律己，宽以御下！
这八个字，在当今圣上的身上，简直体现得淋漓尽致！
要搁在以前大宋朝的赵官家，或者是辽国、金国那些个薄情寡义的狼主身上，底下的将领把几万大军打得只剩下一万来个残兵败将，连镇守的城池北门都被人撞烂了，眼瞅着就要全军覆没打败仗了……
当皇帝的知道以后，不把主将拉下去砍了脑袋、诛灭九族，那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他们的陛下呢？
非但没有半句苛责与降罪的话语，反而第一时间关心他们的伤势，甚至还当众拍着肩膀如此鼓励、褒奖他们！
士为知己者死！
这辈子能够脱下贼皮，跟着这样一位有情有义、霸道护短的雄主陛下征战天下，当真是他们这帮粗坯武夫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是真正的三生有幸啊！
“誓死效忠陛下！！”
“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曹成、何元庆、卞祥等人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激荡豪情，纷纷振臂高呼，后方那一万多名齐军残兵也是哭着、笑着，用断裂的刀枪狠狠敲击着残破的盾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原本已经彻底枯竭的军心士气，在武松三言两语的抚慰之下，瞬间再次飙升到了顶点！
然而，齐军这边是君臣相得、热血沸腾，可仅仅隔着百十步距离的对面辽军大阵之中，气氛却压抑得犹如死人坟墓一般！
大辽狼主耶律辉和左丞相幽西孛瑾，此时此刻可就半点看戏的兴致都没有了！
中军瞭望车下头的雪窝子里。
刚刚从台阶上连滚带爬摔下来的耶律辉，正由几名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宿卫亲兵手忙脚乱地搀扶起来。
这位统御大辽万里疆土、手握五十万铁骑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此刻头上的纯金狼冠早就摔歪到了耳根子后头，华贵无比的貂皮龙袍上沾满了泥雪，裤裆底下更是散发着一股子刺鼻难闻的尿骚味儿，被冷风一吹，冻得裤腿梆硬！
可耶律辉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裤裆里头的冰冷与羞耻？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远处那个正和韩世忠谈笑风生的黑氅男人，听着对面齐军阵中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疼得他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完了……全完了啊……”
旁边的左丞相幽西孛瑾，半边老脸在刚才滚下车时被碎石划破，鲜血顺着山羊胡子往下滴答。
这老家伙瘫坐在雪地里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珠子呆滞无神，嘴里头翻来覆去地呢喃着这一句话。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的悔恨简直如滔天巨浪一般，把他们的五脏六腑都给搅碎了，肠子都彻彻底底地悔青了！
啪！
耶律辉突然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在自己那张老脸上抽了一记响亮无比的耳光！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却丝毫减轻不了他心头的万分之一痛楚！
为什么？！
他耶律辉刚才脑子里头到底是进了多少马尿，才会干出那么蠢不可及的事情来啊？！
明明在半个时辰之前，大局就已经彻底定下来了！
那时候，卞祥的两万新兵被困在三里坡，韩世忠带着最后五千个缺胳膊断腿的残兵弃城而出，连最后的几十个夜壶炸药都用光了！
只要他耶律辉当时稍微果断那么一点点，哪怕是听从幽西孛瑾最开始的建议，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下令三万御林重骑兵一个冲锋碾过去！
最多一盏茶！不，哪怕是半刻钟的工夫！
韩世忠、杨再兴、何元庆这帮齐军主将就会被大辽铁骑踩成肉泥，紧接着几十万大军顺着洞开的南门一拥而入，直接冲进空无一人的霸州城里头，把正在闭关调息、毫无反抗之力的武松乱刀剁成碎肉！
那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让他耶律辉超越历代先帝、一举吞并中原花花江山的泼天大胜啊！
可结果呢？！
全被他自己给亲手葬送了！
就因为他非要贪一波大的！既贪图兵不血刃收降韩世忠的名声，又贪图那子虚乌有的中原布防图，甚至还想看齐军自相残杀的笑话！
结果倒好，被韩世忠那个该千刀万剐、下十八层地狱的泼皮无赖，用几滴猫尿、几句哭坟的屁话，当着几十万大军的面，像耍猴一样足足戏耍了半个多时辰！
就是这要命的半个时辰，愣生生地让他把唾手可得的泼天大功给拖没了，把这尊杀人不眨眼的绝世魔神给硬生生拖到破关而出了！
“陛……陛下……”
幽西孛瑾连滚带爬地挪到耶律辉脚边，一把死死抱住耶律辉那冻硬了的龙袍下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颤声问道：
“那杀神……那杀神看过来了！咱们……咱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
刷！
顺着幽西孛瑾颤抖的手指望去，只见百步开外的齐军阵前，已经安抚好麾下爱将的武松，正缓缓转过身来，那双闪烁着紫金色雷芒的冰冷眸子，再次锁定了他们这边的中军大旗！
踏！
武松迈开步子，朝着辽军大阵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踏出了第一步！
仅仅是一步迈出，耶律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跟着漏跳了一拍，整个人瞬间陷入了进退维谷、走投无路的绝境死局之中！
打？这武松出关之后，一道天雷劈死一员猛将之后，谁敢上去送死？
跑？如今五十万大军全部压在三里坡前线，阵型密集如麻，一旦主帅带头逃跑引发全军炸营，不用武松动手，光是自相践踏就能让这几十万辽国最后的精锐彻底葬送于此！
冷汗混着雪水，顺着耶律辉的额头疯狂滑落，这位不可一世的大辽狼主，彻底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