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辉肺管子都快气炸了。
他骑在战马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双阴鸷的狼眼死死瞪着几十步外的韩世忠，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投降？
哪家好人投降是这个章法？！
张嘴就要一字并肩王，闭嘴就要十万两黄金、百万两白银，还要挑十八个耶律皇族的黄花大闺女去给他暖被窝，甚至还要把大辽宗室发配去宁古塔放羊！
这贼厮哪里是来摇尾乞怜求活命的，分明是拿他耶律辉当冤大头耍呢！
啪！
耶律辉气得一巴掌重重拍在马鞍桥上，震得手掌心生疼，手里的马鞭子捏得死紧，恨不得现在就一挥手，让前排的几万重甲铁骑冲上去，把韩世忠这满嘴喷粪的泼皮剁成肉泥喂了野狗！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耶律辉又硬生生给掐灭了。
不行！
现在还不能杀这狗东西！
耶律辉眼珠子乱转，心里头飞快地拨拉着算盘珠子。
眼下大辽虽然兵力占着绝对优势，可霸州城里头还有一个不知深浅的武松，城外这帮齐军残兵更是群红了眼的疯狗。
真要是当场翻脸宰了韩世忠，等于彻底断了齐军投诚的念想。
到时候这万把号齐军抱定必死之心反扑起来，再加上各州府的齐军听说大辽杀降，以后南下吞并中原定然阻力重重！
更何况，耶律辉这会儿心里头还存着看大戏的心思。
他斜着眼睛，越过韩世忠，瞅着后头那个提着亮银枪、浑身杀气腾腾的杨再兴。
在耶律辉看来，杨再兴这小杀胚脾气暴烈，眼里头最揉不得沙子，刚才都已经催马冲出来要捅死韩世忠了。
只要自己稍微忍一忍这口恶气，逼着韩世忠赶紧动手，这俩人准保得当场掐起来！
狗咬狗，一嘴毛！
让他们自家主帅和头号猛将厮杀做一团，一来能彻彻底底试探出韩世忠这厮投诚的决心到底有多大，逼着他把投名状交上来；
二来嘛，若是韩世忠真能拼着老命把杨再兴给宰了，那可真是替他那惨死的胞弟耶律得重、还有那四个死不瞑目的亲侄儿，狠狠出了一口憋在心窝子里的恶气！
一念至此，耶律辉强行把顶到脑门子上的邪火往下压了压，刚想扯开嗓子再催促韩世忠立刻提刀砍人。
谁承想，就在这节骨眼上，场中局势突然生变！
十几步开外。
原本还双眼赤红、喊打喊杀，活脱脱一副疯癫修罗模样的杨再兴，在看清韩世忠背在腰后那个隐蔽至极的战术手势后，整个人直接傻在了马背上。
有诈？
按兵不动？
杨再兴脑瓜子嗡嗡作响，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大帅没有叛国？
大帅刚才那副奴颜婢膝、贪生怕死的模样，还有那连珠炮似的无赖条件，全他娘的是装出来的？
是为了稳住耶律辉那老狗，给城里头的陛下争取调息的时间？
想通这一茬，杨再兴心里头又惊又喜，更是涌起一股浓浓的愧疚。
坏了！
俺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刚才差点儿一枪把自家大帅给捅个透心凉，坏了大帅天大计策！
可现在怎么办？！
杨再兴握着亮银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都已经催着战马冲到韩世忠屁股后头不足十步的地方了，嘴里头刚才还喊着要跟韩世忠决一死战、不死不休。
对面几万双辽狗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呢！
这时候要是突然勒马掉头回去，哪怕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这里头有猫腻啊！
要是继续往前冲，跟大帅假打？
不行！
俺这辈子使枪只会杀人，根本不会演戏，手底下没个轻重，万一收不住劲儿伤了大帅，或者演得太假被耶律辉看穿，那可就全完了！
急切之间，杨再兴眼珠子一瞪，把心一横，门牙用力往自己舌头尖儿上一咬，口中传来一股腥甜的味道！
“啊——！！”
当着对面数万辽军精锐、以及后方一万多名齐军残兵的面，这位向来在战场上勇猛无敌、连挑耶律家四将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杀神杨再兴，突然仰天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大喝！
噗——！
紧接着，一大口殷红滚烫的鲜血，直接从他嘴里狂喷而出，在半空中洒出一道刺目的血雾，染红了马脖子上的鬃毛！
哐当！
他手里那杆从不离身的亮银枪脱手砸落，重重磕在冻硬的雪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再兴两眼一翻，魁梧的身躯晃了三晃，竟直挺挺地从战马背上栽了下来，“噗通”一声闷响，重重摔进了满是冰碴子的雪窝里，没了声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战场上交战双方所有人都给整懵了！
后方齐军阵前。
原本刚琢磨出一点味儿来的曹成、正在捡铁锤的何元庆、以及拄着开山大斧大口喘气的卞祥，看到杨再兴突然喷血坠马，三个人眼珠子差点儿从眼眶里瞪出来！
“三弟！！”
“杨将军！！”
何元庆嗓门最大，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他根本顾不得其他，现如今他只看到自己生死与共的三弟吐血倒在了两军阵前！
这夯货连地上的双锤都顾不上全捡起来，翻身上马，双腿猛夹马腹！
马鞭子抽得脆响，何元庆嗷嗷叫着第一个冲了出去：“三弟撑住！二哥来救你了！！”
曹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如纸。
他知道杨再兴连日血战，腿上受了重伤，刚才又急怒攻心，这一下吐血坠马，搞不好就是伤势彻底爆发、气绝身亡啊！
“快！快跟俺去把三将军抢回来！！”
曹成顾不得左肩上的剧痛，拔出佩刀，带着几十名亲兵纵马狂奔。
另一边的卞祥也是脸色大变，杨再兴那可是大齐军中出了名的猛将，更是刚才拼死替他们开路的功臣，岂能让他尸落敌手？
“儿郎们！随俺冲上去，护住杨将军！！”
轰隆隆！
三员大将带着百十号精锐骑兵，生怕杨再兴有个三长两短，不顾一切地冲出齐军本阵，疯了一般朝着倒地不起的杨再兴扑了过去！
而在对面的辽军中军阵前。
耶律辉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狼眼里头瞬间迸射出无比狂喜的光芒！
天助我也！
真是天助我也！！
那杀千刀的小畜生杨再兴，竟然因为重伤不支，自己把自己给气吐血昏死过去了！
而且曹成、何元庆、卞祥这三个齐军大将，为了救人，竟然连阵型都不顾了，主动冲到了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耶律辉脑子里什么纳降不纳降的念头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挺直腰杆，高高举起手中的弯刀，刀锋直指雪地里的杨再兴，面目狰狞地张开大嘴，准备下令全军铁骑掩杀过去，把杨再兴连同那三个齐将一块儿剁成肉酱，替他弟弟和四个侄儿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