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流雪落入这片陌生的、由“异界碎片”内部构筑的奇异空间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并非惊慌失措地寻找出路,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开始确认最基本的事实。
“这个‘世界’……有多大?”
了解这一点,并没有花费他太多时间。
因为他此刻所站立的这片洁白森林的边缘,向前再踏出几步,便是……“尽头”。
并非陡峭的悬崖,也非无底的深渊。
森林之外,没有大地,没有天空,没有日月星辰。
那是一片纯粹、深邃、不断缓慢波动的“虚无”。
那虚无并非黑色,也非灰色,而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仿佛抽离了所有色彩与“存在”概念的混沌状态。
仔细看去,那片虚无的边缘仿佛在不断地“溶解”与“重组”,空间的概念在那里变得模糊不清,光线落入其中没有反射,也没有被吞噬,只是……失去了意义。
时间、空间、光、暗、能量、物质……似乎什么都不“存在”,或者说,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形式“混合”着。
“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站在森林与虚无的交界线上,白流雪低头凝视着脚下那清晰得近乎残酷的分界线。
一侧是松软湿润、铺满洁白苔藓和落叶的林地,另一侧便是那令人心神不宁的蠕动虚无。
白流雪低声自语,迷彩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这片诡异的边界。
“也就是说,这个空间……是为了‘这片森林’而存在的吗?”
他环顾四周。
这片洁白、宁静、充满生机却毫无“活物”气息的森林,如同一个被精心制作、然后单独陈列在真空中的微缩景观模型。
整个“世界”,似乎就只有这片森林,以及包裹着它的、无边无际的虚无壁垒。
白流雪对这种类型的“空间”,其实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斯特拉学院的课程中,尤其是高年级才会接触到的、关于“高维空间理论”与“异常位面现象”的禁忌知识里,曾经隐晦地提到过类似的描述。
那与埃特鲁世界最神秘、最危险的灾难现象之一,“佩尔索纳之门”内部可能存在的某些“稳定”或“半稳定”的碎片空间,有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但是……‘门’没有打开。不对,等等。”
白流雪眉头紧锁,他再次从怀中取出那个晶体盒子,将其打开。
那颗已经化为精致“埃特鲁世界”微缩模型、流转着蓝绿光芒的“异界碎片”,静静地悬浮其中,散发着柔和而内敛的魔力波动。
凝视着这个“碎片”,一个大胆的假设,如同闪电般划过白流雪的脑海。
“难道……这就是‘通往异界的门’……本身的作用方式之一?”
白流雪低声呢喃。
不是通过撕裂空间形成一个通道,而是将目标区域直接“摄入”、“复制”或“映射”到碎片内部,形成一个独立的、微缩的、可以“观测”甚至“干涉”的“沙盘世界”?
虽然还无法完全确定,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勉强解释现状的假设。
毕竟,这个碎片是托亚·雷格伦试图沟通、掌控“异界”的产物,本身就具备连接“另一面”的潜在特性。
如果说它本身就是一扇“微型的、可携带的、功能特化的门”,似乎也说得通。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它会突然“启动”?
为什么会将自己“带”到这个地方?
触发条件是什么?
是接近这片特殊的、与“世界树”和“污染”相关的森林?
还是自己刚才心中强烈的探究欲,与碎片产生了某种共鸣?
亦或是……灰空十月的某些安排?
这个念头让白流雪心中一凛,他暂时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白流雪再次转身,坚定地走向森林深处。
空想无益。
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只有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手触摸到的东西,才可能带来有价值的信息。
踏、踏、踏……
森林里异常安静,静得只能听到白流雪自己的靴子踩在柔软苔藓和落叶上发出的、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这声音,在这片绝对静谧的空间里,被放大成了世界上唯一的、孤独的音符。
沙沙!
偶尔,会有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轻柔的风拂过树梢,引起一片洁白树叶的摇曳摩擦声。
但除此之外,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小型动物穿梭灌木的窸窣声,甚至……感觉不到树木本身作为“生命”的脉动。
这片森林,美则美矣,却像一幅精美绝伦、毫无生气的立体画卷。
“这里……真的是‘被污染的森林’吗?”
白流雪带着疑惑,轻松地跃上一棵格外高大的白色树木的枝干,居高临下地眺望。
与之前和泽丽莎、埃特莉莎在森林边缘所见的、那片漆黑、扭曲、充满恶意的魔化森林截然不同,这里的树木洁白无瑕,枝叶舒展,形态优美,散发着一种圣洁而虚幻的光芒。
就在这时,他的视野中,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个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信息窗口。
样式与他熟悉的“系统”界面或“情报眼镜”截然不同,更加简洁,带着一种非人的、数据库般的冷漠感。
[被污染的第十二世界树,废弃的森林-历史档案(纯净态记录)]
[概述]:与其他十一棵世界树不同,第十二世界树以其纯白无瑕的树体、叶片与周边景观为显著特征。
由此孕育的精灵亚种,皮肤与发色亦呈现纯净的白色,瞳孔多为淡金或银白,被称为“白精灵”或“光之眷族”。
他们性情温和,与森林共生,主要以世界树周期性结出的、蕴含纯净光魔力的“莹白果实”为主食。
[后续历史记录(已折叠)……]
[关键事件标记]:因未知原因,于[纪元XXXX年]遭受“超大型佩尔索纳之门”异常开启事件直接影响。
超高浓度混沌魔力污染导致森林生态彻底异变,洁白景观完全腐化为暗黑色,白精灵族群于污染中全数湮灭或发生不可逆畸变,从埃特鲁世界已知种族谱系中永久性除名。
[档案来源:星光维基-用户“时空旅者的速记”编辑于[时间戳无法解析]]
“星光维基?”
白流雪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在他前世生活的时代,全球最大、最权威的网络百科全书无疑是“岩石维基”。
而“星光维基”,只是《埃特鲁世界》这款游戏的玩家群体内部,自发建立和维护的一个小型资料站。
因为其内容完全由玩家创建、编辑,信息的准确性和时效性参差不齐,甚至可能包含大量基于游戏体验的“二创”或误传内容,随时都在变动。
他忽然有点好奇,这段关于“白精灵”和“污染前森林”的描述,最初是由哪个玩家编写的?
又是基于游戏内的什么线索或任务?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白流雪脑中一闪而过。
“反正……那并不重要。”
白流雪低语,目光重新投向眼前这片洁白的森林。
“如果森林‘本来’是白色的……那么这里呈现的,难道是……‘过去’的残影?是这片森林被污染之前的‘记录’或‘映射’?”
白流雪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洁白树冠,最终定格在森林最中心的方向。
在那里,一棵巍峨到难以形容、树干直径恐怕需要数十人合抱、树冠没入上方柔和“天光”的巨型白色树木,正静静矗立。
它通体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光泽,比周围任何树木都要更加“真实”,更加“耀眼”,仿佛在无声地召唤着他过去。
白流雪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拍,他没有犹豫,从树上一跃而下,朝着那棵巨型世界树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就在他脚步落地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道极其短暂的、半透明的“残影”。
那是一个人的残影。
穿着类似斯特拉学院制服的黑色头发少年,衣摆似乎因快速移动而微微扬起,手中紧握着一根造型简朴的“剑”胚。
仅仅是一闪而逝的画面,甚至无法看清面容。
但白流雪的“本能”,或者说灵魂深处某种共鸣,却让他瞬间“明白”了……
那是“另一个白流雪”的残影。
更具体地说,是仅仅“一秒”之前,那个【没有因为看到残影而停下脚步、继续前进的白流雪】所留下的、短暂的时间印记。
白流雪脸上露出了片刻的茫然,他没有停下,反而加快脚步,朝着那残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随着他的前行,奇异的现象开始接连不断地发生。
每当他经过某些特定的地点。
一棵形状奇特的老树根旁、一片略显空旷的林间空地、一条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干涸小溪床,就会有一个、两个、甚至更多个“白流雪”的残影,以各种不同的姿态、朝着略微不同的方向“出现”,然后如同烟雾般缓缓消散。
向左急转、警惕观察四周的“白流雪”。
向右迂回、试图寻找掩体的“白流雪”。
面无惧色、笔直朝着世界树方向坚定迈步的“白流雪”。
蹲下身检查地面痕迹的“白流雪”。
抬头凝望树冠缝隙的“白流雪”……
一个、三个、五个、十个……转眼间,视野中竟然同时出现了多达数十个“白流雪”的残影,它们以各自不同的路径和姿态,在这片洁白的森林中“徘徊”、“探索”,或者“前进”。
它们彼此之间似乎没有任何交集,对对方的存在也毫无察觉,如同播放着不同录像带的投影,重叠在这同一片场景之中。
然而,在这个诡异的、由“异界碎片”记录或模拟出的“世界”里,能够清晰“感知”到所有这些“残影”存在的,似乎只有一个人。
就是此刻手中紧握着“异界碎片”、身为“观测者”与“闯入者”的、真正的白流雪。
“这是……怎么回事?”
白流雪感到一阵恍惚,仿佛在看一场以自己为主角、却支离破碎、充满悖论的荒诞默剧。
他强行定下心神,目光锁定了其中一个残影。
那个始终朝着世界树方向、走直线距离最近的“白流雪”。
他决定跟随这个“残影”,或许能到达核心。
这条路径,不知为何给他一种隐隐的“熟悉”感,仿佛记忆深处被触动。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枯枝被踩断,又像是某种尖锐物刺穿朽木的声响,从前方的“残影”处传来!
只见一条颜色漆黑、与周围洁白环境格格不入、表面布满扭曲疙瘩和尖刺的活化“树枝”,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从一株看似普通的白色灌木后猛地弹射而出!
它精准、冷酷、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那个正在前行的“白流雪”残影的“心脏”部位!
那个“白流雪”甚至连一声象征性的闷哼或惊叫都未能发出,身体只是微微一顿,然后整个“残影”便如同被打碎的镜中倒影,瞬间崩散成无数光点,彻底消失在这片空间之中。
而那条漆黑的树枝,在完成“击杀”后,也并未停留,仿佛失去了目标,同样迅速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如同水汽般蒸发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
白流雪瞳孔骤缩,脚步下意识地停顿。
尽管亲眼“目睹”了“另一个自己”以如此突兀、残酷的方式“死亡”,他却没有尖叫,没有瘫软,只是微微咬紧了嘴唇,迷彩色的眼眸深处,冰封的湖面下翻涌起剧烈的波澜。
他几乎在瞬间,就“理解”了眼前这种现象所代表的含义。
这不是预言,不是警告,也不是恶意的幻觉。
“明白了……这是‘游戏’中的……换句话说,是‘另一个我’曾经‘死亡’的‘痕迹’或‘记录’。”
白流雪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
因为有过太多次“轮回”的经历,见证过无数可能性中自己的不同结局,他对于“目睹自身死亡”这件事,已经产生了某种扭曲的“抗性”。
他知道,那只是“另一个世界线”或“另一段经历”中的“白流雪”所遭遇的事情。
但是……
“呃!”
一股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尖锐到极致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他心脏位置猛地炸开,仿佛真的有一根冰冷、粗糙、带着倒刺的树枝,狠狠捅穿了他的胸膛,搅动着他的内脏!
白流雪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捂住心口,单膝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与此同时,一段破碎、模糊、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碎片,如同强行凿开他颅骨般,蛮横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被树枝贯穿前一秒的清晰感知,脚下苔藓异常的柔软触感,左侧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味,前方树影晃动的细微角度,以及……心脏骤然紧缩、血液仿佛凝固的极致冰冷与恐惧!
“记、记忆?!为什么……”
白流雪艰难地喘息,试图抵抗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咔嚓!噗嗤!砰!轰!
四面八方,仿佛同时按下了某个残酷的播放键,各种令人牙酸、心悸的声响。
利器穿透肉体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爆炸的轰鸣、重物碾压的闷响、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无声尖啸。
在这片寂静的白色森林中轰然“炸响”。
虽然实际上并无真实的声波,但这些“声音”却直接在白流雪的“感知”中轰鸣。
与此同时,海量的、属于“死亡”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森林的各个角落、从那些刚刚消散或尚未完全显现的“残影”湮灭之处,疯狂地涌向白流雪。
每一次“死亡”的瞬间感受,被藤蔓绞杀的窒息、被地刺贯穿的剧痛、被毒雾腐蚀的灼烧、被幻象迷惑后的坠落、被无数活化根须撕扯分尸的恐惧与绝望……以及死亡降临前那一刹那的冰冷、黑暗与不甘……所有这些,都化作了最直接、最粗暴的精神冲击,强行灌入他的意识!
“呜呜呜!”
白流雪再也无法维持跪姿,整个人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发出痛苦的呜咽。
如果不是体内“燕莲红春三月”的神月祝福始终在被动地散发着一丝温暖、守护心神的微弱力量,他恐怕早已在这恐怖的精神洪流冲击下彻底崩溃、疯狂。
即便如此,这也是一种远超肉体折磨的、深入灵魂的极致痛苦。
六十六次。
整整六十六次,风格各异、却同样惨烈清晰的“死亡”记忆,如同六十六柄淬毒的冰锥,狠狠凿刻进了白流雪的脑海深处。
他“想”起来了。
那是《埃特鲁世界》游戏中,身为顶级“技术流”玩家的他,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追求“极限”与“完美”的虚荣,独自挑战被誉为“单人攻略噩梦”、“神级玩家试金石”的超高难度副本【被污染的第十二世界树森林(史诗难度)】时,所经历的……全部死亡次数。
无论“死”多少次,只要最终能单人通关这个副本,任何玩家都会被圈内尊称为“神级”。
那时的白流雪(游戏中的),为了向所有人展示自己“无与伦比”的操作、意识与毅力,也为了那份被万众瞩目的虚荣,毅然踏入了这片死亡之地,然后……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苦头。
那时的“白流雪”(游戏角色),没有洪飞燕的火焰,没有斯卡蕾特的指导,没有“神月”的祝福,没有众多伙伴的帮助。
他只是一个装备精良、技术顶尖、但属性与技能配置存在明显短板的“人类剑士”。
面对这片充满即死陷阱、环境伤害、精神干扰、以及无穷无尽活化植物攻击的森林,他一次又一次地倒下。
记忆中闪过无数懊悔与假设:
‘如果我有范围魔法就好了……’
‘如果我有强力的防御或恢复技能就好了……’
‘如果我能看穿那些幻象……’
‘如果我的移动速度再快一点……’
看到其他拥有更合适职业或技能组合的玩家,似乎能“更轻松”地通过某些区域,那时的白流雪甚至认真考虑过放弃这个倾注了大量心血的“剑士”角色,从头练一个更“适合”的职业。
但最终,偏执与好胜心压倒了一切。
他依靠近乎变态的背板、极限的操作、以及对游戏机制钻到极致的理解,硬是靠着一次又一次的“死亡”积累经验,最终……成功了。
通关的瞬间,世界频道刷屏,论坛爆炸,无数玩家发出惊叹:
‘哇!用剑士单刷过了!真是怪物!’
‘这走位,这反应,不愧是白神!’
‘666,给大佬跪了!’
仅此而已。
为了获得那虚幻的、其他玩家的“赞赏”与“认可”,他踏入了这个副本收益其实并不算特别丰厚的森林,竟然经历了整整六十六次“死亡”。
“因为无谓的虚荣心和炫耀欲……到底……葬送了多少个‘白流雪’?!”
白流雪(现在的)颤抖着双手,指甲几乎要掐入头皮,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黏腻感,他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迷彩色眼眸,挣扎着抬起头。
在视线尽头,那棵巍峨的世界树下,他终于看到了……“幸存”的、唯一一个“白流雪”的残影。
那个残影,正拖着疲惫但坚定的步伐,缓缓走向世界树的根部。
他的身影,是六十七个残影中,唯一一个没有中途消散、没有呈现“死亡”状态的。
他,代表着那“唯一一次”的成功。
“……”
白流雪深吸一口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用尽全身力气,重新站了起来。
膝盖还在发软,脑海中的死亡回响依旧嗡鸣不止,但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慢慢地、踉跄地,跟随着那个最终“成功”的、自己的背影。
当他终于踏出最后一步,几乎要触碰到那个成功残影的瞬间……
咕咚!
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坠入深潭。
眼前的景象猛地一阵模糊、扭曲,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轰隆隆隆!!!
哗啦!
咔锵、咔锵、咔锵!
熟悉的、震耳欲聋的噪音瞬间将静谧撕得粉碎!
炼金火焰的爆裂声、巨型树木轰然倒塌的巨响、以及推土机与伐木机那充满力量感的、单调而持续的金属轰鸣,所有这些属于“现实”的声音,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重新淹没!
白流雪知道,自己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被污染、正在被“净化”作业的森林边缘,回到了埃特莉莎、泽丽莎、紫雳一月、浅黄情八月她们所在的地方。
“哎?!是白流雪!”
“你刚才突然消失,吓死我们了!”
他能听到浅黄情八月带着哭腔的惊呼,能感知到紫雳一月和几位“神月”在意识中传来的、混合着惊疑与关切的波动。
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立刻回应。
因为在这一刻,他必须将全部的、每一分精神,都集中于脑中那汹涌澎湃、尚未完全平息的“记忆”洪流。
那由无数个“白流雪”的死亡所“浇筑”而成的、关于这片森林每一寸土地、每一处陷阱、每一个攻击模式、每一次生死抉择的……无比清晰、无比深刻的“肌肉记忆”与“条件反射”!
嗖!
几乎在他回归现实的同一刹那,异变陡生!
一条颜色漆黑、粗如儿臂、末端尖锐的活化树根,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以远超声音的速度,从白流雪侧后方的腐殖质中悄无声息地弹射而出,直取他的后颈!
这一击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正是森林中常见的、防不胜防的偷袭方式。
若是之前的白流雪,即便能反应过来,也多半需要极限的闪避或挥剑格挡。
但此刻的他,甚至没有回头。
在树根即将触及皮肤的千分之一秒,他只是如同不经意地、极其自然地将脖子向左侧轻轻一偏,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嗤!
漆黑的树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擦着他颈侧飘扬的几根棕发掠过,深深扎入了前方一棵魔化树木的树干,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数十条更加纤细、颜色更深的活化根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蚂蟥,从白流雪脚下的泥土中同时暴起,试图缠绕他的脚踝,将他拖入地下。
而几乎同时,另一条从上方树冠垂下的、带着粘稠腐蚀液体的漆黑藤蔓,如同鞭子般抽向他的面门。
白流雪依旧没有大幅度的动作,他的左脚看似随意地向前踏出半步,恰好让几条地下根须的扑击轨迹互相碰撞、纠缠在一起。
而他的上半身,则在那藤蔓抽下的瞬间,仿佛计算好了般,极其“巧合”地停顿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刹那。
啪!
藤蔓抽打在他身前半米的空地上,腐蚀液体溅开,将地面烧灼出“滋滋”白烟。
咔嚓!
地下互相缠绕的根须在错力下崩断了数根。
这绝不是平时的白流雪。
平时的他,依靠的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瞬间爆发加速、超凡的动态视力与反应速度、以及精妙的剑术来应对危险。
但此刻,在这片刚刚回归的、危机四伏的森林中,他仿佛“不需要”那样做。
无数死亡的记忆、成功的经验,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导航图,正在他背后无声地“推动”着他。
六十六次失败的惨痛教训,与那唯一一次成功的、历经磨难的路径,共同交织成一种近乎“预知”般的直觉,准确无误地指引着他在现实中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节奏、乃至视线的落点。
这不是思考后的结果,而是“记忆”本身在驱动身体。
“怎么会……这样?!”
意识深处,向来以平稳淡漠著称的“银时十一月”,此刻也忍不住发出了带着震惊的惊叹。
白流雪此刻的状态,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淡褐土二月带着困惑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一直沉默观察着的“青冬十二月”,用他那清冷如冰泉的声音,给出了一个近乎直觉的判断:“看来……他是‘理解’并‘接受’了那个‘世界’(指异界碎片内部)……或者说,理解了那个世界所‘记录’的、关于‘他自己’的某部分‘真相’。”
“这真的能‘理解’吗?我对那个‘异世界’的本质,可是一无所知。”
淡褐土二月依旧缺乏信心。
“没人能‘完全’理解。”
这次接话的是“绿林四月”,她的声音空灵而带着一丝悲悯,仿佛与森林的哀伤共鸣道:“因为我们……是诞生于此、受缚于此,与埃特鲁世界根源紧密相连的‘存在’。我们无法真正脱离这个世界的‘视角’,去理解一个完全‘异质’世界的法则与记录。就像鱼无法理解飞鸟眼中的天空。”
“是、是这样吗?”
“是的。但是……与我们不同。”绿林四月的声音微微一顿道:“白流雪……或许不同。他并非完全‘受缚’于此世的存在。他的灵魂……有着某种‘异质’的轨迹。所以,他也许……有那么一丝‘可能性’,去触及、接纳那些我们无法触及的信息。我们……正是怀着这样的‘期待’。”
银时十一月、燕莲红春三月、青冬十二月,以及意识中一直沉默旁观的“金刚七月”,都无声地传递出了认同的意念。
完全没听明白的淡褐土二月、紫雳一月和浅黄情八月,只能尴尬地意识中发出困惑的波动。
“那、那么,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紫雳一月忍不住插嘴问道,紫色的眼眸紧张地看着前方那个在森林边缘、以一种近乎“闲庭信步”般的诡异姿态,轻松化解着零星攻击的白流雪。
银时十一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回应,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没人知道。现在,白流雪已经‘领悟’了许多……远超我们预估的、关于‘另一面’的信息。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他凭借这些领悟,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为了他自己,也为了……这个世界。”
此时此刻,所有能与白流雪意识相连的“十二神月”们,心情都复杂难明。
祂们曾是旁观者,是合作者,甚至是某种程度的“引导者”。
但此刻,面对这个突然触及了更深层“真实”的少年,她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所能提供的“帮助”或“建议”是如此苍白无力。
祂们只能成为“旁观者”,默默见证,并祈祷结局不会走向最坏的方向。
然而,银时十一月的心中,那丝不安的阴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他模糊的、由时光碎片构成的“面容”上,仿佛微微蹙起了眉头。
“白流雪获得如此巨大的‘领悟’……时机,太‘巧’了。”
银时十一月在意识深处低语,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简直像是……有人‘故意’将这个‘异界碎片’送到他面前,引导他接近这片森林,然后……让他‘看到’那些东西。”
是灰空十月吗?还是别的、隐藏在更深处的存在?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思绪。
如果真是“安排”……那么目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