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的眼前暗了一下,随即又慢慢适应了帐内的光线。
这里,就是朔苍的王帐。
和她想象中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同。
帐内很宽敞,脚下不是地毯,而是层层叠叠铺着厚实的兽皮,踩上去又软又暖,没有半点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木头和不知名草药混合的味道,还有属于朔苍本人的,那种带着风沙与烈日的气息。
正对着帐门的地方,有一个半人高的木桩,上面摆着一个粗陶的酒碗。
往里走,才是会客的地方。
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白色长毛兽皮,中间放着一张矮几。
帐篷的立柱上,没有悬挂字画珠帘,而是挂着武器。
有弓,箭囊,还有好几把不同形制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磨损的绿松石和兽骨。
最引人注目的,是矮几后面那片区域。
那大概是他的床。
但那里没有床架,没有幔帐,只是一个由无数张皮毛堆砌起来的高台。
棕色的熊皮,灰色的狼皮,雪白的狐皮……杂乱却又和谐地堆在一起,看起来极为暖和,也充满了原始的野性。
这是一个男人的领地。
一个强大、危险的男人的巢穴。
每一件物品,都带着主人的印记,粗犷,实用,充满了力量感。
这里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是属于“精致”和“柔美”的。
沈栀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她就像一件被错放到这里的瓷器,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坐。”
朔苍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拉着她,走到最里面的那张白色兽皮前,然后松开手,拍了拍皮毛。
沈栀看了看那张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裙摆,姿态端正地坐了下去。
她一坐下,朔苍就转身,走到帐篷的角落,从一个皮箱子里拿出一个水囊,又拿了两个木碗,走回来递给她一碗。
“喝水。”
沈栀接过木碗,里面的水还带着凉意,解了她一路走来的口干舌燥。
“你的队伍,等会儿有人带去安顿。”朔苍在她对面盘腿坐下,也喝了一口水。
沈栀捧着木碗,小口喝着水,点了点头。
她还是不自在。
朔苍看着她。
她坐得很直,双手捧着碗,低着头,只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和乌黑的发顶。
整个人看起来很乖顺,但身体却绷得很紧。
像一只被带回窝里的猫,竖着浑身的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想让她放松下来。
朔苍放下木碗,站起身,走到另一个更大的木箱前。
他打开箱子,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拿着几样东西,重新走了回来。
他把东西放在了沈栀面前的矮几上。
纸,墨和笔。
沈栀看着这几样东西,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朔苍指了指纸和笔,看着她,慢慢说:“今天,派人,去大阳。”
“给太子,信。”
“你想写,就写。”
说完,他看着她,那双金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
沈栀一愣,他……还记着这件事。
朔苍看她没反应,又补充道:“我出去。”
他指了指帐外。
“你的侍女,等下就来。”
“有事叫门口的人,找我。”
说完,他也不等沈栀回答,就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帐门口走去。
厚重的帐帘被他掀开,外面的光线和人声一涌而入,然后又随着帐帘的落下,被再次隔绝。
这一次,帐内是真的只剩下沈栀一个人了。
她紧绷的脊背,终于缓缓地松懈下来。
沈栀放下手里的木碗,靠在身后的皮毛堆上,整个人都陷进了那片柔软里。
这个男人,行事粗野霸道,却又有着一种出人意料的体贴和周到。
他不像父皇,父皇的每一分好,背后都带着算计和目的。
也不像哥哥,哥哥的好,是亲人之间理所当然的维护。
朔苍对她的好,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坦荡直接。
他让她觉得陌生,觉得困惑,甚至觉得……有点危险。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她感到不安。
可偏偏,他又给了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庇护。
沈栀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自己的心跳彻底平复下来。
她坐直身体,拿起那块粗糙的墨锭,倒了些清水,开始慢慢地磨。
墨锭在砚台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心,也随着这个单调的动作,一点点地沉静下来。
朔苍既然敢让她写,还说会直接送到哥哥手上,以他昨夜展现出的手段和能力,这封信,大概率不会落入父皇手中。
即便如此,她下笔也必须谨慎。
墨磨好了,她铺开那张纸,提起笔,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该写些什么?
她此行的目的,是为了与朔苍结盟,借他的力量,保住母后和哥哥。
所以,这封信的首要目的,就是让哥哥对朔苍建立起最基本的信任。
其次,要安抚母后和哥哥,让他们不要因为担心自己而做出冲动的事情,打乱她的计划。
最后,她还要隐晦地传递出信息,她很安全,并且,正在掌控局面。
思索良久,沈栀终于落笔。
她的字迹清秀,带着一种常年养在深宫里才有的矜贵雅致,与这张粗糙的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皇兄安好。
见字如面。
允阳已于五日前抵达北原王庭,一路平安,兄长与母后不必挂怀。”
她没有提刺客的事,只说一路平安。
这是说给可能存在的、万一的审查者听的。
真正的消息,要藏在字里行间。
“沿途偶遇几波悍匪,欲劫财物,幸得朔王亲率部众护卫,方能化险为夷,栀栀毫发无伤。”
她将父皇派来的死士,轻描淡写地归为“悍匪”。
但“亲率部众护卫”和“化险为夷”这几个字,足以让聪明的哥哥品出其中的凶险,以及朔苍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
“朔王待我……甚好。”
写到这里,沈栀的笔尖顿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烫。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笨拙地为她刮掉烤肉上的香料,在清晨为她梳理长发,用生硬的汉话对她说“我会对你好”的画面。
她甩开这些杂乱的思绪,继续写下去。
“兄长不必担忧我在此处受屈,北原风物虽与中原迥异,然民风淳朴,朔王其人,亦非传闻中那般难以相处。”
她斟酌着用词,想找到一个最恰当的词来形容朔强。
最后,她写道:“其人虽不谙文墨,不通礼法,然重诺,言出必行,乃可信之人。”
这是她要传递给哥哥最重要的信息。
“如今我已至王庭,一切安稳。请兄长在京中,务必照顾好母后。”
“此地天寒,然皮毛暖和,牛羊肥壮,栀栀一切皆好,只是有些想念母后做的桂花糕了。”
写下最后一句,沈栀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放下笔,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心里百感交集。
从离开皇城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无忧无虑吃着桂花糕的小公主了。
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海阔天空,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走下去。
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