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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草原王帐囚金枝15

    钱丰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他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滴进他紧紧抓着茶盏的手背上。

    茶是热的,他的手却是冰的。

    公主这番话,每个字都温和,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什么叫“钱大人久在朝堂,见多识广”?

    这分明是在问他,知不知情。

    什么叫“幸好有朔王在”?

    这是在告诉他,如今能保住她性命的,不是大阳的禁军,也不是他这个送亲使,而是北原的王。

    钱丰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知道?那是找死。

    说他不知道?

    他一个礼部侍郎,送亲正使,连这点猫腻都看不出来,岂不是废物?

    公主会信吗?

    他只能低着头,装作一副惊魂未定、吓傻了的样子。

    沈栀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追问。

    她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然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车厢里,只剩下钱丰粗重又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像是煎熬。

    就在钱丰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整个人都要从软垫上滑下去的时候,沈栀终于又开口了。

    “唉。”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看来钱大人也不知道此事内情,倒是我糊涂了。”

    她放下茶盏,看着钱丰,脸上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不过,大人可以放心。经此一事,想来我们接下来的路,会安生许多。”

    她顿了下,目光朝车窗外看了一眼,那正是北原营地的方向。

    “如今有朔王在,那些宵小之辈,应该也不敢再来了。”

    钱丰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听懂了。

    公主这是在告诉他,她已经不指望大阳了。

    她把自己的安全,全部寄托在了朔王的身上。

    而他,这个皇帝派来的“自己人”,也要安分一点。

    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他只知道,公主没有追究他,他暂时安全了。

    “是……是……”钱-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连连点头,“公主殿下说的是,说的是……”

    “夜深了,大人也回去歇着吧。”沈栀下了逐客令,“明日还要赶路。”

    “是,微臣告退,告退……”

    钱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了马车,脚刚沾到地,就被地上的草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踉踉跄跄地跑回自己的马车,一头钻进去,靠着车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位允阳公主……

    哪里是传闻中天真不问世事的样子。

    她的眼睛,能看透人心。

    皇帝,这次是真的算错了。

    送走钱丰,沈栀脸上的温和也收了起来。

    她靠在软枕上,看着烛火下自己纤细的手指。

    她的“好”父皇,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用她的死,换取开战的理由,再借机打压秦家。

    用完了他们这些“知情人”,再毫不留情地灭口,保证计划天衣无缝。

    一石数鸟,算盘打得真响。

    只可惜……

    她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了。

    从今往后,她的背后,站着的只会是她自己,是母后,是哥哥,是秦家。

    或许……还要加上一个朔苍。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就有了动静。

    北原人起得很早,他们动作迅速地收拾好帐篷,喂饱马匹,只等一声令下就出发。

    大阳这边,气氛则沉重得多。

    昨夜死了几个弟兄,伤了十几个,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茫然。

    沈栀睡得并不安稳。

    她醒得很早,灵霞和灵雾伺候她洗漱过后,正坐在梳妆镜前,由着灵雾为她梳理长发。

    就在这时,车帘外传来灵霞压低了的声音。

    “公主,朔王来了。”

    灵雾梳头的手停住了。

    沈栀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想了想,开口道:“让他进来吧。”

    “公主?”灵霞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惊讶,“您还在梳妆……”

    “无妨。”

    灵霞不再多言,退了下去。

    片刻后,车帘被一只大手掀开。

    朔苍弯着腰,钻了进来。

    然后,他就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进中原人的马车。

    他原以为,马车里就是个能坐人的地方,最多铺几张兽皮。

    可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脚下踩着的是一整张雪白的、毛绒绒的地毯,软得能陷进去。

    车壁上包着不知名的锦缎,上面绣着雅致的花鸟。

    角落里的小几上,放着一套小巧玲珑的青瓷茶具,旁边的香炉里,正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车厢里没有一件东西是大的,是粗糙的。

    所有的一切,都小,都精致,都透着一股他从未接触过的、属于中原的细腻和讲究。

    而在这个小小的,香香软软的空间里,正坐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坐在一面光亮的铜镜前。

    一头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铺满了她纤瘦的后背,发尾几乎要垂到那雪白的地毯上。

    一个侍女正拿着一把小小的木梳,小心翼翼地为她通发。

    朔苍弯腰愣在那里,高大的身形让这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

    他甚至不敢大步走动,怕一不小心,就会踩坏这里的东西。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吗?

    喝那样小的杯子里的茶,用这样小的梳子梳头,睡在这样软的毯子上。

    自己那顶除了大,就只剩下兽皮和刀的王帐,她会住得惯吗?

    朔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了一点不确定。

    自己……真的能养好这颗远道而来的明珠吗?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镜前的沈栀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开口对侍女说:“好了,就这样吧。”

    灵雾为她简单挽了一个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便退到了一旁。

    然后,沈栀转过身来。

    朔苍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现在的她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同色的外衫。

    因为刚起,脸上未施粉黛,皮肤白得透亮。

    许是昨晚没睡好,眼下带着一点淡淡的青色,让她看起来有种脆弱的美感。

    那双漂亮的眼睛,因为少了妆容的点缀,显得更大,也更清澈。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朔苍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昨天她穿着嫁衣,端庄,耀眼。

    后来换了宫装,温婉,贵气。

    可他觉得,都不如此刻好看。

    此刻的她,洗去了所有的身份和伪装,只是一个刚刚睡醒的,带着几分慵懒和柔软的女人。

    好看得……让他想把她藏起来。

    藏回自己的王帐,不让任何人看见。

    刚才心里那点不确定,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强烈的念头。

    他一定要好好养着她。

    用草原上最好的皮毛,最肥的牛羊,最亮的宝石。

    他要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然后,把她牢牢地,留在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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