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还是不去?
周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往前站了一步,身体微微挡在沈栀和朔苍之间,摆出了一个防守的姿态。
他想开口劝阻,说公主千金之躯,怎能与那些粗野之人同席。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在路上遇到的那些杀手,想起了出发前太子殿下的密令。
公主此行,不是享福,是搏命。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敌是友,全在公主的一念之间。
他不能用大阳的规矩,来束缚公主。
灵霞和灵雾也紧张地看着沈栀,她们的手藏在袖中,已经扣住了藏在腰间的短匕。
沈栀的目光落在朔苍脸上,片刻后,她开口:“好。”
朔苍咧开嘴,露出白牙。
他没再多话,只是侧过身,为她让开了路,并抬起手臂,僵硬的做了一个“请”的姿态。
那姿态学得不伦不类,看得出来是很不习惯了。
沈栀提着裙摆,迈步向前。
“公主!”灵霞快步跟上。
周勇也对着身后的禁军打了个手势,自己则提着刀,紧跟在沈栀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当沈栀一行人踏入北原人的营地范围时,原本喧闹的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那些围着篝火喝酒吃肉的草原汉子,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惊艳,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审视和评估。
他们草原的女人,壮硕,热情,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笑声能传出几里地。
可眼前这个中原公主,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她太白了,白得在火光下会发光。
她太瘦了,一阵风就能吹跑。
她身上穿着的衣料,是他们只在从中原商人那里抢来的货物里才见过的丝绸,光滑得能映出火苗。
一个粗野的汉子用草原话高声喊了一句什么,引来了一阵哄笑。
周勇听不懂,但他能从那些人的表情里读出恶意,他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朔苍回头,用那双金绿色的眼睛淡淡地扫了那个起哄的男人一眼。
笑声戛然而止。
那个男人立刻低下头,拿起酒囊猛灌了一口,再不敢抬头。
朔苍的王帐译官,那个汉话说得不错的男人,此刻正跟在朔苍身边。
他看着这位新来的王妃,心里也在嘀咕。
王对这个中原公主,未免太过上心。
他再看沈栀,却见她从头到尾,脸上都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她没有因为那些男人的注视而退缩,也没有因为那些起哄而动怒。
她只是安静地走着,仪态端方,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竟让这片吵闹粗野的营地,显得格外的庄重起来。
她不怕。
这个念头在译官的脑中闪过。
她居然不怕。
沈栀当然不是不怕。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有的带着刀子一样的锋利,有的带着评估货物的露骨。
她的掌心在出汗,但她的后背挺得笔直。
她告诉自己,从她决定踏上这条路开始,她就不是大阳的公主沈栀了。
她是一枚棋子,一枚想要自己决定自己落在哪里的棋子。
朔苍领着她走到了最中央、烧得最旺的那堆篝火旁。
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他毫不在意地盘腿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栀看了看那张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犹豫了一下。
朔苍也不催她,只是看着她。
最后,沈栀还是在灵霞担忧的目光中,提着裙摆,缓缓坐了下去。
她坐得很端正,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上,即便是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也保持着宫中教养出的姿态。
她一坐下,朔苍就朝旁边的人伸出手。
立刻有人递过来几串用树枝串着的生肉,上面撒着红色的香料,看起来已经腌制过了。
朔苍接过肉串,架在火上,开始熟练地翻烤。
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啦”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混着香料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沈栀没吃晚膳,闻到这股味道,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灵霞的脸都白了,在宫里,这可是失仪的大罪。
沈栀的脸颊也有些发热。
朔苍却像是没听见,他只是专注地翻动着手里的肉串,等到一面烤得微焦,又换另一面。
他的动作很稳,手指修长有力,和他在马背上控缰杀敌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栀看着他的动作,看着那鲜红的生肉在火焰的炙烤下,慢慢变成诱人的金黄色,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好奇。
她没见过这个。
在宫里,她吃的每一道菜,都是御厨精心烹制,用最精美的瓷器盛着,由宫女布到她的碗里。
她从未见过食物最原始的样子。
“你要试试吗?”
朔苍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正看着她。
沈栀愣了一下。
朔苍晃了晃手里的肉串,又指了指旁边还未烤的那些。
让她自己烤肉?
这不成体统。
她是公主,是君,他是王,是臣。
即便和亲,基本的礼数也该有。
她怎能像个庖厨一样,自己动手烤东西吃。
可……
她看着朔苍那双金绿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嘲讽,只是一种纯粹的、理所当然的邀请。
在她思考的这片刻,朔苍已经从旁边拿了两串生肉,直接塞进了她的手里。
冰凉的肉和粗糙的树枝,触感清晰。
沈栀看着手里的东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放上去,然后转转,就可以,慢点。”
沈栀看着他笨拙地用汉话慢慢教自己,心里的那点坚持,忽然就松动了。
她学着朔苍的样子,将手里的肉串伸到火上。
火焰的热力扑面而来,烤得她脸颊发烫。
她试着翻动肉串,但不得要领,动作显得笨拙又僵硬。
朔苍就坐在她旁边看着,也不帮忙,只是偶尔会出声提醒。
“远点,黑了。”
“手,这边,没熟。”
沈栀有些手忙脚乱。
她从来没想过,只是烤个肉,竟然也这么难。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肉串,努力想让它每一面都均匀受热。
过了好一会儿,当她终于把肉串从火上拿开时,成品惨不忍睹。
靠近顶端和中间的部分,已经烤得焦黑。
而靠近她手握着的那一端,还带着血丝,明显是生的。
只有中间的一小块,呈现出恰到好处的金黄色,正滋滋地冒着油光。
虽然烤得不好,但这毕竟是她亲手完成的。
一种新奇又细微的快乐,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她看着那块唯一成功的烤肉,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明亮又开心的笑容。
她习惯性地抬起头,想把这个小小的成果分享给自己的侍女:“灵霞,你看我……”
话未说完,她的声音却顿住了。
她没有看到灵霞,而是对上了一双眼睛。
朔苍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双金绿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
他看得那样专注,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深沉情绪,像是要把她此刻的笑容,牢牢刻进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