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试图打发威尔逊去对付张家的陈老板来说,这实在是一份划算的买卖。
威尔逊再怎么铺张浪费,也只是一个人。他的胃口再大,也没有张家这个后起之秀的扩张速度令人头皮发麻。
何况张家吃掉太多,甚至连赌场都有所涉猎。
上个月他们争地盘的时候,狗日的这群龟孙子竟然也找了自己的代理人。他们财大气粗,一来就花钱找代理买土地并进行工程建设。
这样一来,张家为本地码头许多苦力提供了大量岗位和报酬。这些码头苦力本地人外地人混杂,都是为了吃饭不要命的家伙。
这个时候香港本来就乱,外国人占据主导地位,但他们对本地管理非常松散。类似于元蒙政权占领中原后的制度,只要你按时给钱交税,别的一概不管。
既然没人管,底层人就成立了各种社团堂口。
此时尤以码头苦力为主,堂口众多。
因为一来就财大气粗撒钱,张家一时之间收拢非常多的卒子。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当然给钱就是干。
而且这个张家内部制定了一套相当严密的制度,很快撇开了心气浮躁的人,收紧了人心。
他们打造的堂口人员素质高得吓人,陈老板甚至觉得这些人不到半年前可能确实是本人,半年后就变成另一个人了。
这种变化太可怕,连当时他所知道的旧军队都做不到这样的训练速度。
本来,一个商户安安分分发展也没什么。该伏低做小就伏低做小,该上供给钱就上供给钱。大家都是这么玩儿的,出来混谁不是从小喽啰做起?
就算先有资本,刚起步也免不了给人当狗。陈老板已经算挺富有的人了,名下赌场歌舞厅各种赚钱的公司数不胜数,就算规模没有上面的大佬那么大,那也是相当有分量的人物。
那个张家年纪轻轻的话事人,不给他面子也就算了,竟然还屡次挑衅!陈老板自认为给了张海客相当大的面子,但他竟然不识好歹,派个青头仔来这里惹是非,就别怪他不客气。
最好让这个威尔逊跟他狗咬狗去。
因此在威尔逊说陈老板的人真不如那群姓张的带劲时,他顺水推舟道:“威尔逊先生这么喜欢这群人,为什么不亲自去张家做客?或者请张海客说说话。”
陈老板这么多年经营下来,最擅长的本领就是见人说人话聊会说会话。此时此刻心里还在大骂威尔逊蠢货白皮猪傻逼英国佬,面上倒是口甜舌滑。
这下倒是正中威尔逊的想法。
他在海事处工作了几年,在英国本土他或许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英国人在英占时期的香港可大大不同。威尔逊也没有远大抱负,最想的就是在职位上大捞特捞。
海事处总管香港所有码头,这年头要想大规模走私,陆路可是非常不安全,且运送量非常有限。海上航运则大不相同,这里每天都充斥着各种灰色交易,最多的就是走私船。
只要稍微抬手,这些走私船的船东就会奉上大量现金,这对于威尔逊来说极具诱惑力。
而张家一直想接触这个人物,就是看中他贪财还胆子大。
他敢让人走私军火!
这就让张海客非常满意了。这都敢走私,还有什么他不敢的?搭上线这就是个现成的皮套,出了事往他身上一栽就完了。
问就是威尔逊先生胁迫,难道我们小小的商贾还有这么大的胆子拥军自立?我们交税可太规矩了,大大的良民。
关系嘛,一步步走出来的。
可惜他千不该万不该表现得太贪心,空手套白狼想吞了张家对外展露的那个海上航运公司。
在本土,这个公司可能不是市场里最大的肥鱼。但对威尔逊这个见钱眼开的家伙而言,这就是个免费的捞钱白手套。
结果姓张的竟然不肯。
威尔逊至今都记得当时谈崩了,张海客对着自己笑的样子。当时这两个年纪轻轻的亚裔小白脸儿一个坐在他对面,一个站在他对面那个人身后。
站着的那个就是今天来赌场砸场子的青年。
明摆着告诉陈老板:老子就是砸你场子怎么了?叫你丫的在背后给英国佬出主意来使绊子,有本事你来抓老子出老千。
没抓出来,那就是你姓陈的气量小,容不得别人赢。以后谁还敢来你的场子赌?赢了钱还要被你打,别人都只敢放在暗地里做,你明着翻脸,那是你犯贱。
自从来了香港,张海客深谙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个道理。他们打了别人,要是打赢了,那必然闷不吭声。
要是打输了,或是被人欺负到头上,就算打赢了也必定到处宣扬对方欺负人。这招儿贱了点,但是有用啊。这个年代你说平头百姓麻木不仁也好,随波逐流也罢。大部分热血上头的人也来自于平头百姓,大多死人仍旧站在他们认为对的一方。
也就是最朴素的价值观——锄强扶弱。
张家几千年来吃这么多苦,不就是不会扮可怜装无辜吗?装呗,自己人知道没丢脸就行了。
舆论场的重要性,当年慈禧她老人家可是给站在的张家人狠狠上了一课。你是妖怪,那我这杀妖怪的可就是大大的好人。好人说什么,往往“正义”也就在这里了。
每当张海客苦着一张脸对张海桐说:“我真可怜啊,怎么什么人都来欺负我。”
张海桐真的很想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丫的没南下就特么一肚子坏水儿,搭腔就上当了。
每次都会换来张海桐一句硬邦邦的询问:“说吧,咱们干谁。”
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人都处于精神和身体压力十分巨大的时期,偶尔讲点小笑话也没什么。
陈老板第一次在生意上给张海客没脸,还怂恿威尔逊堵家里的货船时,张海桐想了想,觉得上来就暴力解决问题还是太激进了。“我们太急功近利了,这才半年时间,他们看不顺眼我们很正常。”
“你得给他们发泄的机会,不然怎么卖可怜?
张海桐选择顺毛儿撸。
他说的完全正确,张海客也是这么想的。说到底还是一拍即合,所以张海桐就带着人去赌场大赌特赌了。
还要得益于去西藏一路上老前辈们的谆谆教诲,用现代的网络用语来说,那都是上古老辈子,不知道从哪些场子里滚出来的老赌手。
一直教张海桐打牌赌牌出老千。一路上山川确实秀丽壮阔,看多了也就那样。一路上鸟雀走兽也有,打多了也没意思了。打牌就不一样了,怎么打都有意思。
不过张家人打牌很没意思。比的全是谁出手快,和额外加训没区别。张海桐往往都是抱着加班儿的心态打完整局,相比之下还是睡觉好。
他可太爱睡觉了。
现在他就拿着家里给的钱公费赌牌去了。
张海桐回来的时候,张海客还饶有兴致的问他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心情好一点?”
张海桐当时心理包袱比较重,随口说还行。绷着个脸,说完了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看张海客还要说什么。
张海客就开始叨叨。说这要是不行,可能还得给他点颜色看看,还不如一步到位。哎,我就说你什么时候对外人手段这么软了?
叨叨完了,他好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偶忽然失去动力,一屁股坐椅子上,瘫在那像个毛巾条儿。
良久,张海客说:“你这样没意思。我答应你了的,肯定放你回南洋去。别老说来不及这种话。”
张海桐却回答:“人生每一天都会遇见很多来不及的事,来不及就是来不及,后悔的永远是来不及和早知道。”
张海客哑口无言。良久笑了笑,脸上的小痣把他衬得像一只眯眼笑的狐狸。“这话说的。你什么时候在外面嘴皮子也这么利索就好了。”
张海桐:……
这场对话过了还没一个星期,第二次反扑就来了。威尔逊利用手中职权,极其严格的检查了张家的货船,哪怕上面什么违禁品也没有,他也能用检查的名字让他们出不了维多利亚港,或者一直靠港下不了货。
这就麻烦了。
里面有相当一部分货品是从外面运回来的“资料”。这些资料并不都是文件,大多数做成了“货”。
张家人不缺时间,他们确实可以等。但是东西可不能等,船上的存储条件有限,停太久会很麻烦。
得知这个结果后,张海客也万分惋惜。“真没办法,那可是我们好不容易弄回来的硬骨头。海柿眼睛都熬红了,前线人员也不容易。”
“这可怎么办呢?”
张海客看向张海桐。
张海桐的回答很简单。
他根本不用回答。
当晚就去办事了。
威尔逊好歹是个官儿,他住的地方华人根本进不去。平时安保也有保障。但他这个人有个非常不妙的爱好,那就是黄赌全沾。没碰大烟纯粹是他自己爹就是来这里抽大烟抽死的。
鸦片战争后,在清朝彻底倒台前,曾经大规模种植罂粟。制造的鸦片虽然大部分内部消化,但也有销往海外。威尔逊他爹就是来这里发财染上了瘾。
当时堪称人间惨剧的丁戊奇荒,其爆发原因之一就是各地大面积种植罂粟牟利,粮食产出暴跌。
这种惨案诞生了许多南部档案馆第一批孩子,所以那里的孩子绝对不碰这种东西。也有孩子没撑到见到张海桐张海琪那一刻,这些小孩也是少数,基本都是饿到不行树皮草根都没了,只好拔了罂粟嫩叶煮水吃,结果上吐下泻,中毒身亡。
张海楼亲眼见过这种场景,可以说这是为数不多他印象极其深刻的死法。
人不怕有爱好,就怕你没有,更怕你对爱好爱的不够魔怔不够深。
所以打听清楚威尔逊和陈老板的行程后,张海桐立刻出发了。
这种暗杀任务,一次搞定两个人,保险起见一个人就够了。但张海桐带了两个策应,这样跑的快。
当威尔逊的车开进陈老板的歌舞厅时,张海桐早就换了一身服务生的行头。小张提前一晚给了张海桐顶替的这个人一笔钱,让他想活命立刻离开香港下南洋。
这人也爽快,知道这是大人物的事,拿着钱当晚乘坐董家的货轮跑去马来西亚,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陈老板正和威尔逊在包间推杯换盏,还叫了不少舞女去里面跳舞助兴。这毕竟是用来招待贵客的地方,一个包间也就相当于一个小型歌舞厅。
张海桐端着酒水上三楼,隔很远都能听见里面歌女甜美的嗓音。
估计是要谈事情,多余的歌女舞女表演结束后正陆陆续续往外走,只留下最漂亮的两个作陪。
张海桐进去的时候,一个舞女正躺在威尔逊怀里。他把酒瓶放在桌上,舞女立刻起来去拿张海桐托盘里的水果。
包厢的门也关上了。
威尔逊已经喝上了头,一直在让拿酒。陈老板还算清醒,估计一直在哄威尔逊喝酒好套话。看他喝的烂醉如泥,陈老板内心鄙夷更甚,一时间也得意起来。
就在他得意的时候,那个服务生已经把酒倒进他的杯子里。陈老板拿起来递给威尔逊身旁的舞女,又端起张海桐递过来的另一杯喝了一口。
这一口就让陈老板上头了,他不由得语气不好的厉声训斥:“这是什么酒?”
猛的抬头,却见那个服务生冷冷盯着自己,眼神非常熟悉。服务生抬头挥了挥,妈的,和那个通吃自己赌局的人怎么这么像?
陈老板歪倒在沙发上,威尔逊此时酒已醒了大半。
刚要大喊,就被张海桐一脚踢翻,从沙发靠背上滚了下去。两个舞女也是老手,碰见这种状况直接抱头缩着。
显然陈老板的人培训过,这样还能死的少点儿。
张海桐踢翻威尔逊后,也跟着翻了过去,落地后半蹲在他身侧,一把手枪已经出现在他手中。
威尔逊后知后觉胸口剧痛,口腔同样如此。
因为张海桐那把枪的枪管已经捅进他嘴里,随时会打穿他的脑袋。
而这个陌生的服务生,用同样陌生的声音眯着眼睛说:“Hi,先生。”
“晚上好。”
还是用的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