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桐人生一两百年,做过的职业不计其数。
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除非有学历或者真的有能力,大多也都是从小地方去另一个城市比较发达的小地方做工。
雨村村头开快递站的两兄弟就是从村子里出去干工地,后来弟弟差点废了,才回来安稳度日。
提到这个,我就想起雕小板凳的时候张海桐聊天。之前讲过,他这人有点神经。不说话可以憋着很久一句话不讲,要是哪天兴致上头,他能一张死人脸还讲半天不带停歇喘口气的。
闷油瓶不记事儿,对张海桐这种脾气了解的没那么深入。也不知道他在老张家东北大宅那几年有没有被张海桐这样叨叨过。
不过神奇的是,他这人就算叨叨,也不会像胖子那样非常吵闹。反而有点让人心静的力量。这一点许多张家人都差不多,性烈如张海杏张海琪,也是差不多的模式。
胖子说这是陈年烈酒,年纪越大越醇厚。说的挤眉弄眼,他娘的老不正经。
聊天的时候,张海桐脚底下全是木屑子。闷油瓶的小黄鸡就在这些木屑里玩儿,叽叽喳喳的啄来啄去。木屑落进它们的羽毛里,只好时不时抖一抖,一脸憨样儿。
俗话说什么人养什么东西。
霍仙姑当年有一双非常清澈的眼睛,我爷爷评价他一米七几,长得非常白穿一身旗袍。最重要的是眼睛非常出世,清澈的要命,好像从来没有被世俗污染过。看着她的眼睛,她让你做什么你都会愿意。[注1]
这是原话。我当时听完,心想这不有点像闷油瓶吗?难道她是性转版的闷油瓶,至此我脑子里就都是这小子穿旗袍的样子。[注2]
张海桐和张海楼都爱女装,尤其张海楼,好像就爱这一口。也不知道闷油瓶装扮起来什么样。
要是胖子知道我这脑子里大逆不道的想法,估计当场就能给我来个辟邪大巴掌。
当然,我还有更大逆不道的想法。比如丫的不会装成霍仙姑迷惑我爷爷吧?如果某一天闷油瓶又开始冷暴力我和胖子,我就撺掇胖子和我一起用这个猜想来呛他。
不争饼子争口气啊!吵架可不能输。
……
一个张家人,可能会花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的时间伪装一个身份。但张海桐不同,他经常伪装不同的身份。
其中一个是某个郊外制造业的库管。
我问他怎么找到的这个岗位。因为在我们这一行,库管这种岗位非常重要。你的仓库装卸的货都是土里淘沙来的,路子就不干净。
如果用自己人,这个人必须心意最要,忠心为上。但人心不可测,需要好好把握。
要是用外面的人,这人必须是个嘴严又不懂行的。才能守得住。
而这两类人,最好都不要有监守自盗的坏德行。像盘口大点的瓢把子,出了事有的是办法找人算账。如果是些没什么依傍的小头目,最好是家里人一起做。
但张海桐应聘的是过了明路的企业的仓库管理员,里面装的全是厂房车间要用的东西。
张海桐理所当然的说:“他们公司在招人。你知道的,很多小公司人员流动特别大,什么行业都这样。”
“流动最多的要么是销售,要么是电话客服,要么就是纯苦力岗位和文员。”
“他们刚好在招人,我就去了。”
张海桐一脸平静,好像找工作这种事对于他来说稀疏平常。我代入了一下,假如是我自己找工作,恐怕会当场邪魅一笑把对方老板拖出去斩了。
什么玩意儿竟敢让老子受气。
我有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老弟,当年大学毕业四处碰壁。泥人还有三分性格他没有。被社会毒打圆捏扁搓,看的他那富二代女同学都不忍心,要给他安排个走后门的工作。一个月工资八千,就干点小杂活。又不是养不起。
这小子愣头青骨头硬,说什么也不可以,把女同学气笑了,愣是没招儿。
后来稀里糊涂入了行,来我手底下,差点把命丢了。现在也是个人物。就是身上那种烂怂气质,实在比王猛还好欺负。
张海桐这样的人正规面试,我实在想不到什么场景。但代入一下闷油瓶,直接给我整乐了。
胖子问我在想什么笑的一脸猥琐。我说:“你想想小哥西装革履去面试。”
然后胖子也发出爆笑。
整个小院充满快活的气息。
小哥在外面重新砌墙,之前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把我们外面一圈围园子的小石墙的石头抠掉了。闷油瓶今早起来又往里面嵌,他力气大,事半功倍。
因此不知道我俩笑什么,只是站起来看着我俩,又去看张海桐。张海桐拿着锉刀晃了晃,意思是没啥,你忙你的。
他又蹲下去了。
我们很少看见闷油瓶这么二的样子,笑的更大声了。
……
那应该是一个夏天。
和张先生当年跟张海哲在某个炎热的天气蹲厂房里摸鱼差不多,张海桐通过正规面试渠道进入了一家位于郊区的厂房。
由于郊区多半比较颓,没有市中心繁华,所以繁荣度很不够看。
张海桐这个岗位一个月5200元,转正6000。不仅要收货验货出库入库,还要当苦力。当然,这对于常年干苦力的张海桐来说也不是大事。
据我所知,他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天天干苦力。
他是后来才知道大家对的他的评价的。
那个时候他已经提交了离职报告,某一天,和他同一个仓库的大姐说:“你真是个安静的孩子。可是这里太苦了,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要过来呢?”
张海桐说,他当时没有回答。反而坐在那台不知道换过多少主人的老电脑前,对着那些表格发呆。
大姐高情商的说:“嗐,是个傻娃儿哦。”
张海桐回答:“我就是赚点钱。”
大姐说:“你来这里,只做活计只吃饭。除了给东西拿东西,一句话也不讲。你这样的,我头一次见。竟然还把事情做顺了。”
张海桐也乐。
短暂的无措后反而想他要是真的左右逢源逢人就笑,那也太显眼了。做贼哪有明目张胆的,我还是喜欢偷偷摸摸。
暂时哪天可以抢,我就正大光明踹门而入了。
当然,这都只是想想。
大姐姓黄,这里的人都叫她黄大姐。一开始张海桐过去,黄大姐看他长的斯斯文文,一副学生样,认为干不长。
真开工干活的时候,一把子力气差点给她吓到。做东西上手也非常快,记东西也很快。仓库本来就乱,小厂没那么多编号讲究。
老员工为了增强自身竞争力,编号习惯都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又因为熟悉,即便放乱了方位不对,他们找起来也不碍事。
这样就算老板把他们炒了换新员工,新来的人不能上手,就会很快被逼走。就算能留下来,也要花时间来整理。
但小厂不会给你那么多时间整理,时间太长默认工作能力不行。因此这个岗位流动性一直比较差。
我惊讶的是,张海桐好像很懂这一套规则。在我的记忆里,他好像根本没经历过所谓的职场。
因为熟知这个规矩,他上岗第一天就说自己只是打个暑假工,攒点钱换手机。
当时他的身份证显示年纪才二十出头,正是读书的时候。两个仓库老员工接纳的反而很快,尤其是黄大姐。
对于黄大姐来说,在这个厂做了七年,上下班非常随性。工作期间只要不被抓到也会出门去办自己的事。
另一个员工同样如此,事情就成了张海桐的。
小孩子嘛,好欺负,脾气软,又不敢跟人脸红。老油条最爱欺负的对象。
又因为脾气大,哪怕不好翻脸也会挂脸。没想到张海桐全盘接受了。
某一天,接完孩子的黄大姐回到库房,她要带走一些单据给供货商,那家供货商的铺子就在回家的路上。
本来员工这时候都该下班了,但她打开仓库,总觉得里面有人。
天黑下来没有灯的仓库是危险的地方。你不知道靠近农田、水沟、在村镇里的厂房里会有什么。
可能是老鼠、蟑螂、蛇,或者别的东西。当然,最好不要是人。
如果是人,那就比牲畜虫蚁麻烦太多了。
你永远不知道人索求的东西是什么,又是否负担得起。如果只是被蛇鼠咬了,也就是打针吃药的事。
人就不同了。
黄大姐早年在外地当库管,就有人撬了锁进来偷金属去卖。那个时候她年轻,害怕。就躲着不敢动。那个人从她面前过去了,差一点点就被发现。
第二天她也不敢讲,自己买了锁和东西补上。花掉了两个月的工资,哭了好久好久,还要继续上班。
黄大姐也不敢出声,轻手轻脚走到电脑桌旁,刚要拿东西,就看见对面的电脑忽然亮了,映出来一张人脸。
差点把黄大姐心脏吓停了。张嘴就是:哎哟卧槽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吓够呛,还没喊完,忽然喉咙一梗,竟然哑了。黄大姐慌慌张张的看过去,灯也被打开了。张海桐就站在开关跟前,一脸懵懂的望着她。
至少黄大姐是觉得小娃子也被吓蒙了。
过了一会儿,张海桐走过去,不知道拍了哪里,黄大姐整个人松懈许多。也不想叫了。她喘匀气,才嗔怪道:“小张啊,你这都下班了还在这干嘛呢?”
张海桐笑了笑。
他这个人在我看来和闷油瓶一样,有点闷着坏。这家伙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很会用外貌优势。他经常这样哄张女士,知道做什么表情最容易让她心软。
知子莫若父,知子莫若母。反过来也一样。
张海桐这人有一套自己对付人的办法。所以他处于某种环境露出平时不会有的表情,肯定另有所图。
这个时候,他肯定会让自己看起来更无害。
张海琪说他绿茶,最会装傻充愣。以前有点事就装傻,装无辜。
偏偏他长的年轻,眼睛是有些下三白,但瞳仁儿大。装个毛头小子确实唬得住人。
可惜唬不住张海琪。一次失败他就不试了。后来又来个张海楼,他不仅爱装,还继承张海桐那种有点事就买点东西或是干别的转移话题。
可张海琪实在是个慧眼如炬、心明眼亮的女子,张海侠那样打直球才治得住她的脾气。
所以当时张海桐对黄大姐说:“我还不熟悉货品类目,而且有个货临时要出,我就加了会儿班。姐你有什么事,我帮你一起干。”
黄大姐看他一个瘦小孩,独自跑来厂里打工,或许家庭条件不好。现在又这么乖巧,再大的气也消下去不少。
语气还带着气,说:“你真是吓死我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黄大姐拿了票就走。临别前还叮嘱他别待太晚。
我问张海桐:“你也跟着走了?”
张海桐摇头,单独劈出来一块木片,凿了一个三角形的豁口。“我当时就住仓库。”
“行军床下面就是盗洞,我用厂里的木板发了个箱子放在下面,刚好把洞遮住。”
“那件事发生后第二天我就走了。”
“她进来的时候我刚好上洞口。黄姐临时回来拿东西一般不会开灯,因为她记性说好也差,怕走的时候忘记关。所以经常用手机屏幕或自带的手电筒当照明。”
“我的床就在她过来的路上,所以才会有她过来,我刚好坐在电脑后面的情况。”
张海桐也有点尴尬。那是他盗的最尴尬的一个墓,在人家仓库底下。不用自己人的身份会比较麻烦。
而且他也懒得去外面租房子,半夜再回来作业,那很麻烦。所以他直接住仓库,只是大家不知道。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厂里的人竟然默认这件事了。直到人事找他说有困难公司能帮忙,张海桐才知道厂里的人以为他是贫困户,住仓库省钱,自己又缺钱才来干这个卖力又卖脑子的工作。
那些原材料和部件可不轻。
我是听明白了,合着人家真把他当嫩瓜秧子小青苗,是个落难的小白花。
胖子听完更想笑了。笑的直拍大腿。张海桐肉眼可见的颓了,明显懊恼胖子笑话。
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本人对这种关心很喜欢。
嗯,和闷油瓶一个德行。
就喜欢对自己好的。
人嘛,又不是受虐狂,谁会不喜欢对自己散发善意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