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衍?”
主殿之中,众人神色齐变。
谁也没想到,拓跋渊最后说出的,竟然是自己亲弟弟的名字。
大魏天王,拓跋衍!
此人这些年一直谋划复国,为了复苏大魏龙脉,不惜四处奔走,怎么会和魔族扯上关系?
周玄霄眉头紧皱,忍不住上前一步。
“圣子,你是不是说错了?”
“拓跋衍也算是我昊天宗弟子,怎么可能是魔族?”
拓跋渊垂着眼眸,脸色苍白。
“周长老,我也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可事实摆在眼前,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亲弟弟,便替他隐瞒。”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到最后,按在胸口的手掌缓缓收紧。
周玄霄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虽然仍觉得不可思议,可他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是拓跋渊便好。
圣子和普通弟子,在昊天宗的分量完全不同。
拓跋渊代表着宗门的脸面,更是未来有资格接掌宗主之位的人。
他若入魔,整个昊天宗都脱不开干系。
可拓跋衍不同。
他入宗不过几年,更多时候还是以大魏天王的身份行事。
即便真的出了问题,宗门也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
周玄霄目光微动。
拓跋衍的武尊修为,是拓跋家几名族老不惜损耗根基,强行灌顶堆出来的。
这样的武尊,根基不稳,潜力有限。
魔族若要在人族之中挑选帮手,怎么会选中他?
周玄霄想不通,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另一边,臧子鉴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在拓跋渊身上停留。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玄微真人始终没有开口。
他看着拓跋渊,眼底忽然浮起一抹淡淡金光。
刹那间,拓跋渊只觉得浑身一紧,仿佛连皮肉之下的筋骨,都被那道目光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躲闪,只是缓缓抬头。
“真人可是还有疑问?”
玄微真人没有回答。
拓跋渊体内的确没有魔气。
经脉、丹田、神魂,他方才都检查过,并未发现魔魂寄生的迹象。
可此人的经脉,很奇怪。
正常武者的经脉经过多年修炼,内壁会留下灵力反复冲刷的痕迹,各处窍穴也会有所差别。
拓跋渊却不是。
他的经脉干净得过了头。
仿佛有人以一股极强的力量,将里面所有残留之物,连同多年修炼留下的痕迹,一并洗去了。
尤其靠近心脉的位置,还有几处细微损伤。
那伤势藏得极深,若非再次查探,连玄微真人都险些忽略。
“你受伤之后,可曾用过什么特殊手段?”
玄微真人忽然问道。
拓跋渊微微一怔,随即苦笑。
“为了压住伤势,晚辈强行运转过宗门疗伤功法。”
“当时经脉受损,灵力几乎失控,如今还能站在这里,已经是侥幸。”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拓跋渊拱手,神色坦然。
“真人若有怀疑,晚辈愿意再接受检查。”
他越是如此,顾长风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这人从进殿开始,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连玄微真人亲自查探,他都没有露出半点慌乱。
可困龙之前说得清清楚楚,动用暗黑魔莲的人,就是拓跋渊!
顾长风侧头看了一眼殿侧。
困龙正死死盯着拓跋渊,龙爪扣在地上,嘴巴不断张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若不是身上还有束缚,恐怕早就扑过来了。
玄微真人眼中的金光渐渐收敛。
拓跋渊脸上始终只有悲痛,连呼吸都没有乱过。
继续看下去,也查不出更多东西。
“既然你说拓跋衍有问题。”
玄微真人淡淡开口。
“他人在哪里?”
拓跋渊沉默片刻。
“就在殿外。”
众人一怔。
周玄霄猛地抬头。
“你把他带回来了?”
“是。”
拓跋渊低声道:“我身为昊天宗圣子,遇到魔族,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何况入魔之人,还是我的亲弟弟。”
“我若放他离开,日后他借着大魏天王的名头继续行事,不知还会害死多少人。”
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本想拉着我一起入魔。”
“甚至以复兴大魏为由,劝我接受那股力量。”
周玄霄神色一沉。
“你答应了?”
拓跋渊摇头。
“大魏复国固然重要,可若是借魔族之手复国,最后的大魏,还是我拓跋家的大魏吗?”
“晚辈不敢忘记宗门教诲,也不敢拿天下苍生去赌。”
“所以,我与他决裂了。”
殿内无人接话。
拓跋渊抬起头,眼中隐隐泛红。
“他不肯收手,我只能动手。”
“拼着一场大战,才将他堪堪拿下。”
顾长风目光一冷。
“他有魔族力量相助,你却能将他生擒?”
拓跋渊似乎早料到会有此问。
“他的力量并非没有限制。”
“我一直拖到那股力量衰退,才有机会出手。即便如此,也险些死在他手里。”
他微微侧身,露出胸前染血的衣襟。
伤口并未完全闭合,随着呼吸,仍有鲜血缓缓渗出。
周玄霄看得眼角一跳。
玄微真人却只是望着殿门。
“把人带进来。”
拓跋渊点头,朝外面说了一声。
片刻后,几名昊天宗弟子押着一道身影,快步走入主殿。
那人头发散乱,浑身是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腰间缠着数道锁链。
正是拓跋衍。
他脚步踉跄,几乎是被人拖进来的。
刚刚跨过门槛,一股阴冷的魔气便从他身上涌出。
殿内温度骤降。
靠近他的两名弟子脸色发白,下意识屏住呼吸,抓着锁链的手都在发抖。
拓跋衍裸露的脖颈上,黑色纹路一直延伸到耳后。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深处,还有一缕黑气缓缓游动。
周玄霄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必多问。
这种气息,和落雁谷残留的魔气几乎一模一样。
“怎么会……”
一名昊天宗武尊低声喃喃,随即退开半步。
拓跋衍猛地抬头。
看到殿内众人,他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往前走。
锁链绷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呜……呜!”
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含糊的闷响。
玄微真人已经到了近前。
他抬手扣住拓跋衍的手腕,一缕灵力顺着经脉探入。
下一刻,拓跋衍浑身剧颤。
黑色魔纹像是受到了刺激,沿着手臂迅速浮现,皮肉之下甚至传出细微的撕裂声。
“别动。”
玄微真人低喝。
拓跋衍僵在原地,胸膛急促起伏。
玄微真人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此人体内的魔气,已经不只停留在经脉之中。
血肉、筋骨,甚至几处深藏的窍穴,都被魔气侵染。
灵力探入骨骼深处,触及的仍是一片阴冷。
与江枫的情况,完全不同。
江枫是外来的魔气冲击身体,留下伤势。而拓跋衍体内的魔气,已经与自身气血纠缠,难分彼此。
片刻后,玄微真人缓缓松手。
“魔气入骨。”
他声音低沉。
“他的确已经入魔很久了。”
轰!
这句话落下,殿内众人的神色全都变了。
连顾长风都忍不住看向拓跋渊。
一个体内毫无魔气,一个却已经魔气入骨。
偏偏这还是玄微真人亲自检查得出的结果。
周玄霄却再也压不住怒火,上前一步。
“拓跋衍!”
“你也曾是我昊天宗弟子,宗门何曾亏待过你?”
“你竟敢背着宗门勾结魔族,简直丢尽了我昊天宗的脸面!”
拓跋衍猛地看向他。
他拼命摇头,身体不断往前挣扎。
“呜!呜呜!”
鲜血从嘴角淌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周玄霄,似乎有无数话要说。
周玄霄眉头一皱。
“本长老问你话!”
拓跋衍喉头滚动,脖颈青筋暴起,可无论他如何用力,都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
臧子鉴终于开口。
“他的嗓子怎么了?”
众人目光随之转向拓跋渊。
拓跋渊垂下眼帘。
“交手之时,没有收住力。”
“我打碎了他的喉骨,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殿内顿时一静。
几名武尊看着拓跋衍血肉模糊的脖颈,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喉骨尽碎。
这可不是寻常伤势。
对于武者而言,这一击几乎就是奔着取命去的。
拓跋渊却继续说道:“若非我及时给他服下宗门续命丹,他可能已经死了。”
“我也不想这样。”
“可当时他已经失控,我若留手,死的人便是我。”
拓跋衍听到这里,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拓跋渊。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痛苦,还多了一股让人心寒的恨意。
拓跋渊没有避开,只轻轻叹息。
“衍弟,你别怪我。”
“有些事,我不能陪你一起做。”
众人听得后背发凉。
亲兄弟之间,竟然下了如此重手。
可拓跋衍入魔已是事实,拓跋渊以除魔之名动手,谁也不能因此责怪他。
周玄霄沉默片刻,终于叹道:“圣子,你做得对。”
“亲情再重,也不能越过底线。”
殿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困龙的爪子重重拍在地上,龙眼几乎瞪裂。
他一直盯着拓跋渊,此刻更是挣得锁链哗哗作响。
玄微真人转头看去,目光微沉。
随后,他手中拂尘轻轻一扫。
困龙身上的禁言之力,顿时散去。
下一刻,一声暴怒的咆哮,猛地炸响在主殿之中。
“放屁!”
困龙死死盯着拓跋渊,满眼杀意。
“你才是那个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