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长城,巡游营地。
夕阳如血,倾泻在斑驳的城墙上。
营地中央,一群身着黑色劲装的战士正相对而立,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滞。
谭行站在队伍最前列,身旁是苏伦和完颜拈花。
他们正与南部战区所有参与火狱一行的称号队长们一一作别。
“保重。”
两个字,从谭行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对面的老队长们没说话,金烈只是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时,背影竟有些佝偻。
没有人流泪。
异域巡游的字典里,没有眼泪这个词。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这一次的火狱行动,像一把钝刀,在所有人心里反复切割。
于誉,那个总是骂骂咧咧,沉稳可靠的男人,把自己的生命永远留在了火狱。
参与行动的所有巡游小队,全军被俘。
这是异域巡游建立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更让他们觉得耻辱的是.........裂锋天王,为了救他们的性命,陨落了。
若是能选,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宁愿用自己的命,换回裂锋天王。
苏伦低着头,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完颜拈花平日里最是冷傲,此刻却别过脸去,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
他们是联邦最年轻的功勋上尉,是刚刚在大典上被传颂的少年英杰。
但此刻,没有人关心那些虚名。
他们只记得,裂锋天王,走了。
这一战,他们成了拖累!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
谭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魂归长城!”
没有怒吼,没有誓言。
只有两双眼睛,在暮色中燃起熊熊烈火。
远处,营地的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像在为逝者送行,更像在催促生者.........向前,莫回头。
谭行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天际,那里,是南部空港的方向。
“走。”
他转身,大步流星。
身后,苏轮和完颜拈花身影紧随其后,步伐整齐,踏碎残阳。
活着的人,要背负着逝去之人的意志,继续走下去。
这是异域巡游的宿命,更是他们的荣耀。
....
空港飞梭穿行在云层之上,舷窗外是万里层云,舱内却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引擎嗡鸣。
三人各踞一角,谁也没说话。
谭行靠在舷窗边,侧脸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界,一半沐浴光明,一半沉入阴影。
苏伦和完颜拈花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营地出来来到空港,再到飞梭上,谭行就没开过口。
苏伦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谭队……你……”
话没说完,谭行就转过头来。
看见两人脸上那副“便秘”的表情,谭行愣了下,随即笑了。
“没事,都记在心里。”
苏伦和完颜拈花又是一愣。
谭行靠回椅背,目光投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朱麟大哥说得对。自从来了长城,我确实太顺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顺到真以为自己能搞定一切。”
苏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完颜拈花也一样。
他们看着谭行.........这个从进长城第一天就一路高歌猛进的少年,这个已经名传联邦的年轻少校.....
此刻正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平静,剖析着自己的失败。
“可其实呢?”
谭行转过头,看着他们,眼神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还是太弱了。”
太弱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苏伦和完颜拈花都说不出话。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谭行的战力。
十七岁,外罡境。
还不是那种勉强破境、靠资源堆上去的外罡。
是那种能把同级按在地上摩擦、越级挑战跟吃饭喝水一样、战力超标到让同龄人都怀疑人生的外罡。
说句不夸张的.........他谭行同境无敌。
长城四大战区,还有长城本部的年轻一代里,除了冥海那位成神的叶开少校,还有谁够他打?
这样的实力,叫“太弱”?
那他们算什么?
废物吗?垃圾吗?拖后腿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疯狂交换着同样的吐槽.........
“你他妈不是弱,你是不看看你一直招惹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同境无敌有个屁用,你特么每次对标的都是老怪物啊!”
“十七岁外罡搁哪儿都是天才,可你面对的是天王级啊!是邪神啊!”
“这就像拿着木棍的孩童说‘我打不过奥特曼,我好弱’.........废话,你特么换个对手行不行!”
可所有吐槽,都堵在喉咙里。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这一次,火狱任务.........
裂锋天王,逝去了。
于誉队长,牺牲了。
所有巡游小队,全军被俘。
这些血淋淋的事实,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让他们所有的战绩全部变得苍白可笑。
完颜拈花沉默半晌,终于憋出一句:
“……你这话,让我们怎么接?”
苏伦也是脸色灰暗。
谭行看着两人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就别接。”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
阳光穿透玻璃,在他肩头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那片沉静的阴影。
背对着两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钉进他们耳朵里:
“记着这次的感觉。”
顿了顿。
“那种生死被别人握在手里的感觉.........”
谭行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平静:
“这辈子,我都不想体会第二次。”
舱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完颜拈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扶手,苏伦则盯着谭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破茧而出。
“我们还不够强。”
谭行的呢喃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两人心口:
“远远不够。”
完颜拈花沉默。
苏伦也沉默。
因为没法反驳。
那些被俘的兄弟,那些倒在异域的同袍.........所有的所有,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
他们还不够强。
沉默持续了几息,苏伦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开口问道:
“接下来,我们准备怎么办?”
谭行转过身。
当他对上两人目光的那一刻,苏伦和完颜拈花同时心头一震........
那双眼睛里的阴霾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不是少年意气的那种张扬。
而是刀锋归鞘后,从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线寒光。
谭行一字一句开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接下来....整编小队。”
“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两人,仿佛穿透飞梭的舱壁,看见了遥远的北方:
“犁庭扫穴。”
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苏伦眼睛一亮。
完颜拈花的呼吸也重了几分。
谭行继续往下说,语调平稳,却一句比一句重:
“北部镇妖关刚刚建立,北域本土异族盘踞,中位邪神、下位邪神、伪神.........遍地都是军功。”
他竖起一根手指:
“到了镇邪关,先拿本土异族开刀,把根基扎稳。”
第二根手指:
“突破天人合一,就去猎杀伪神,一个不留。”
第三根手指:
“踏入武道真丹境,下位邪神.........就是我们的目标。”
他说到这里,忽然勾起嘴角,笑意冷得像北地的寒风:
“至于中位邪神.........”
谭行收回手,握成拳头,骨节微微发白:
“等有本事了,再干。”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砸进自己心里,也砸进他们心里:
“我们还年轻。”
“后续.........”
“就在北部战区杀!”
他忽然抬眸,目光如火:
“杀到.........”
“北域只剩下长城旗帜飘扬!”
舱内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安静是压抑,是沉重,是喘不过气的憋闷。
现在的安静,是火苗在干柴下蔓延时的那种.........无声,却炽热。
完颜拈花忽然开口,一拍大腿:
“过瘾!”
他看着谭行,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嘴角咧开一个难得的弧度:
“就知道跟着你,总有刺激日子过。”
谭行没说话,只是笑。
那种笑,不是之前的释然,也不是后来的冷冽,而是一种“跟老子混一定爽翻天”的得瑟。
苏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珠子一转,忽然一拍大腿站起身,朝谭行喊道:
“对了!有个事一直想问你!”
“哈?”
谭行斜他一眼,眉头微挑:
“啥事?神神叨叨的。”
“嘿嘿!”
苏伦笑了一声,和完颜拈花对视一眼,发现双方眼中都闪过同样的好奇.........那种憋了很久终于逮到机会的八卦之火。
随即苏伦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偏偏这“压低”又压得整个舱都能听见:
“上次,我可看见了.........你和玄坛天王站在烽火台上,那架势,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你俩什么关系?”
完颜拈花也侧过身,耳朵明显支棱起来。
谭行一愣,没想到是这事,随即失笑:
“朱麟大哥,我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的,我的刀法入门还是他当年手把手教的。怎么了?”
话音刚落。
苏伦的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咧到了耳后根。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巴掌响得整个舱都震了震,然后朝谭行竖起一根大拇指,那拇指翘得都快戳到谭行鼻子上:
“可以啊!谭队!!”
“你他娘的人脉这么广,藏得够深啊!”
谭行还没反应过来,苏伦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越说越激动:
“你说.........玄坛天王是你大哥,那我们是你兄弟,那四舍五入一下.........”
他顿了顿,和完颜拈花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大声吼道:
“我们是不是也有一个天王大哥了?!”
“以后搞事,有大腿罩了!”
完颜拈花难得没绷住,疯狂点头,然后摸着下巴,一脸认真地开始盘算:
“大刀这话有道理。都是朱麟大哥的小老弟了,那下次见面不得表示表示?”
他看向谭行,眼神诚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老谭,你给透个底.........朱麟大哥喜欢哪种类型的?”
“温柔的还是泼辣的?端庄的还是妖娆的?我得提前准备准备,回头有机会请大哥他去黄金台坐坐。”
谭行看着两人那一脸“二皮脸”的神色,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话全堵在嗓子眼。
骂?
骂什么?
骂他们不要脸?
可这俩货现在的表情,分明是已经把“不要脸”三个字当勋章挂胸口了。
谭行最后憋出一句:
“你们俩……”
完颜拈花一脸无辜:
“怎么了?孝敬大哥,天经地义啊。”
苏伦疯狂点头,还补了一刀:
“就是就是!咱们联邦是礼仪之邦,温良谦恭让是我们小队的队内文化,这可是你说的!”
“朱麟大哥不在乎,但是我们这些做小老弟的,有些事不得不做啊!”
他拍着胸口,一脸正气:
“这是一份心意!”
谭行:“……”
老子什么时候说过?!
飞梭继续向北。
三个少年的笑声,第一次在舱内炸开。
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放纵,带着几分对未来没心没肺的期待,也带着几分.........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少年意气。
笑得像三个傻子。
而后来,他们真的有机会邀请朱麟去了云顶天宫黄金台。
在完颜拈花精心安排下,黄金台暖玉生烟、仙酿满桌,气氛正好。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那一夜,黄金台差点被无尽月光冻成废墟。
那时候,他们三个人站在废墟边缘,看着满目冰碴,终于知道了一个让他们沉默良久的事实.........
他们那位朱麟大哥,竟然拐了一尊上位邪神回家。
不是那种“收服”的拐。
是……那种拐。
完颜拈花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黄金台变成冰雕艺术展,欲哭无泪。
苏伦蹲在地上,半天憋出一句:
“谭队,朱麟大哥……路子这么野的吗?”
谭行看着远处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一个魁梧如铁塔,一个清冷如月光.........沉默良久,也是神色复杂,一脸敬佩的说道: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而更后来,当他们把这个消息告诉北疆那帮兄弟时.........
尤其是邓威,那个号称“色中饿鬼、花中禽兽”的邓威.........
那家伙直接跪了。
竟然跑去天王殿,抱着朱麟的大腿,跪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朱麟大哥!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亲大哥!”
“上位邪神啊!!!”
“大哥您收徒弟吗?端茶倒水暖床叠被我什么都会!!”
据说,那天邓威被一脚踹飞出天王殿的时候,人在半空中,嘴里还在喊:
“求教程……求攻略……求带飞……”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飞梭上,三个少年还在为“抱大腿”的事笑闹成一团,没心没肺得让人想抽他们。
窗外,长城如龙,在云层下蜿蜒。
前方,风雪正浓,北域的天际线若隐若现。
谭行忽然想起朱麟大哥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强者,不是从不跌倒,而是每次跌倒,都能从原地爬起来,再往前走一步。”
他垂下眼帘。
裂锋天王最后的身影,挡在他们身前。
于誉队长那个视死如归的眼神。
那些被俘兄弟被俘时的怒吼,一遍遍回荡在耳边.........
“魂归长城.........”
此刻,全部压进心底最深处。
不是忘记。
是变成燃料。
谭行抬起头,看向窗外。
飞梭破开云层,向着北方,向着镇妖关,向着那些等着他们的战场.........
呼啸而去。
就在谭行三人朝着北部镇妖关疾驰而去时,万里之外的西部战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时间倒回三个小时前。
魔谷深处,就在恶怖陷入沉睡之时。
而韦正正带着小队,在西部战区的荒原上狂奔。
他手里攥着一块正在发烫的传讯玉符。
“所有小队,听我坐标。”
“已发现目标:激流之主,械斗之主。”
“恶怖已经沉睡,五位天王盯着呢,我们开始收网!”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个西部战区边陲都沸腾了。
坐标点方圆百里内,十几支巡游小队几乎是同时收到消息,同时调转方向,同时开始包抄。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甚至没有问一句“就凭我们能不能拦住中位邪神”。
因为不需要问。
拦不住也得拦。
拦到天王赶到为止。
“三队已就位,东侧山口封锁。”
“七队已就位,西侧河谷待命。”
“十一队正在穿插,预计半小时后抵达南侧。”
传讯玉符里,一道道声音此起彼伏,冷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两尊中位邪神,倒像是在汇报日常巡逻。
但如果有人能看见他们的脸,就会发现.........
每个人额头上都是汗。
每个人握兵器的手,指节都泛着白。
但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
废话,两尊上位邪神,这可是行走的军功啊!
哪怕是用命,也要将祂们拖延下来。
等永站天王过来!
割下祂们的头颅!
“三位王卫统领已抵达核心区域。”
韦正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各小队协同.........形成包围圈,拖延时间,等待天王。”
“允许游斗,允许诈退,允许用一切手段。”
“就是不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放他们过去。”
而此刻,包围圈的中心。
两尊中位邪神正脸色铁青地看着四周。
激流之主,身形如水,时而凝聚、时而散开,每一次变幻都有万千水刃呼啸而出。
他是最擅长隐匿行踪的邪神之一,本想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穿过战区边缘。
械斗之主,周身缠绕着无数残破兵刃,那些兵刃嗡嗡作响,像是随时要择人而噬。
但此刻却不得不压着性子,跟着激流之主偷偷摸摸地溜边走。
“这些人类疯了不成?”
激流之主的声音像水流划过石头,阴冷而渗人:
“就凭他们,也敢拦我们的路?”
械斗之主没说话,但周身兵刃的嗡鸣声更响了。
他们已经冲了三次。
三次,都被那些人类以命给逼了回来。
不是打不过。
是那些人类根本不跟他们打。
每次他们刚要发力,那些人类就四散而退。
等他们收力继续前行,那些人类又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
游斗,诈退,袭扰,牵制,拼死!
那些人类把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目的只有一个:
拖时间。
“他们在等人。”
激流之主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等他们的天王!”
械斗之主脸色一变:
“你是说.........”
话音未落。
两人同时抬头。
天穹之上,一道空间裂隙正在无声无息地撕裂。
正是武法天王撕开的空间裂隙。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刺目的光芒。
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裂开,像一张嘴,吞下了所有光线。
然后,一只手从裂隙中探出。
五指张开,往下一压。
轰.........
以那只手为中心,方圆百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激流之主的身形剧烈波动,像是要被这一掌直接拍散。
械斗之主周身的万千兵刃同时发出哀鸣,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两尊中位邪神,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逃!
可他们刚一动,就发现四周的空间已经被锁死。
那道裂隙里,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永战天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正在疯狂后撤的两道身影,面无表情,只说了一个字:
“斩。”
下一刻,一道大戟从天而降。
刀光未落,远处的韦正已经收起了传讯玉符,冲四周的小队挥了挥手:
“撤吧。”
“活干完了!”
他抬头看向那道戟光,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这不是咱们能掺和的了。”
身后,十几支巡游小队同时松了口气,却没有人欢呼。
他们只是默默转身,开始清点人数,包扎伤口,收拾兵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每一个人都知道.........
今夜过后,西部战区少了两尊中位邪神。
而那个在魔谷深处沉睡的恶怖邪神,依旧沉眠。
与此同时。
万里之外的飞梭上。
谭行忽然没来由地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
“怎么了?”苏伦问。
谭行皱了皱眉,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边好像有事发生。”
完颜拈花也看了一眼,淡淡道:
“西部战区有五位天王镇守,用不着我们担心!”
谭行点点头,收回目光。
窗外,长城如龙,继续向北延伸。
谭行收回目光,没再在意那一瞬间的心悸。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回头的那个瞬间,西边的天穹上,一道戟光正落向两尊中位邪神的头颅。
戟光落下时,天地失声。
激流之主的身形像被戳破的水泡,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水雾,又在戟光中彻底蒸发。
械斗之主周身的万千兵刃齐齐崩碎,那些跟随他征战千年的凶器,在那一戟面前脆得像纸。
两尊中位邪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而那个挥戟的人,此刻却若有所觉地朝北边看了一眼。
目光穿透万里云层,穿透空间壁垒,落在某艘正飞速北上的飞梭上。
只是一眼。
然后他便收回目光,一步踏入空间裂隙。
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两具正在消散的邪神尸骸,和满地还没来得及凝固的邪血。
夜风呼啸而过,很快将一切痕迹抹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永战的身影从空间裂隙中踏出时,已经回到了天王殿。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殿外长城的烽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他没有停留,直接走向殿中央的那把座椅。
坐下。
闭目。
气息收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千万遍。
从他离开天王殿,到斩杀两尊中位邪神,再返回原位.........
前后不过十分钟的时间。
可就是这十分钟,他也是掐着手指算的。
因为他不像东西南北四大战区的天王,可以坐镇一方、稳如泰山。
他镇守的地方,叫天王殿。
是长城本部。
是整个人族防线的核心。
而他要面对的,是三尊从不踏出中域、却随时可能群起而攻的.........
上位邪神。
夜祟。
邪蛊。
魔魇。
这三个名字,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一整片战区如临大敌。
而他要同时镇住三个。
用他一个人。
用他手里这柄大戟。
用他坐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所以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
哪怕多待一息,都有可能被那三尊老怪物嗅到气息。
哪怕只是一个恍惚,都有可能让长城本部露出破绽。
所以他回来了。
回来得像从没离开过。
殿外,夜风依旧。
殿内,永战闭着眼,气息平稳,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塑。
只是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叫.........
痛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砍过邪神了。
虽然只是两尊中位,但也是肉。
“朱麟……”
他忽然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裂锋已逝.....南部长城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便彻底沉寂下去。
气息与整座天王殿融为一体,与脚下绵延万里的长城融为一体。
他在,长城就在。
他在,那三尊老怪物就不敢动。
这是他的位置。
也是他的责任。
而千里之外,那艘继续北上的飞梭里,三个少年还在笑闹。
他们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
北边有战场在等他们。
有邪神在等他们。
有无数军功在等他们。
这就够了。
夜空中,繁星如海。
而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有三道目光,正幽幽地望向天王殿的方向。
看了很久。
很久。
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今夜,平安无事。
远处烽火台上,一个老兵忽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旁边的同伴白了他一眼:
“能有啥动静?永战天王坐那儿呢,能出啥事?”
老兵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他裹了裹身上的制式大衣,继续盯着远处的黑暗。
夜风呼啸而过。
长城沉默如铁。
老兵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那里,是异域中域的方向。
那里夜魔异族,蛊鬼异族,梦魇异族虎视眈眈。
他在这城墙上站了二十年,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也看过无数次邪神眷属攻城。
作为一名在长城服役多年的老兵,他知道,异域广袤无垠。
上位邪神虽不多,但中位、下位邪神数量驳杂。
还有那些异域万族.........有的狡诈如狐,有的凶残如狼,有的甚至比邪神更难缠。
更别提无边无际的异兽,宛若潮水,杀不完,斩不尽。
想反攻异域?
老兵眼中充斥的希冀,但是却还是低声叹了一口气。
前七百年,联邦都是在被动防守。
能守住这条长城,已经是拿命填出来的奇迹。
反攻……
谈何容易。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刻,一场席卷整个人类联邦的巨变,已经悄然启动。
.......
联邦首都,天启市。
天启大楼。
这栋八百二十米高的建筑刺破云层,是人类联邦七百年来不倒的权力中枢。
此刻,七十二层之上,联邦会议办公室的灯光,已经连续亮了七天七夜。
灯火通明的房间里,一份厚厚的文件正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封面只有一行字.........
《异域百年反攻计划》
字迹端正,墨色沉凝。
下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起草单位的署名:
天王殿。
联邦议会十二位议员联署。
十九位集团军元帅会签。
三十六位执政官共同完善。
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
每一个签名,都意味着无数资源、无数人命、无数变数。
这是七百年来,人类第一次真正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讨论一件事.........
怎么打回去。
而现在,这份文件终于走完了所有流程,来到了最后一个人的桌前。
林振国。
联邦议会长。
七十三岁,头发花白如霜雪,但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摩挲,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感受.........
感受这七个字的重量。
感受这七百年的分量。
七百年了。
人类守了七百年。
死了多少人?填了多少命?没人算得清。
只知道长城越修越长,尸骨越埋越深,深到每一寸城墙下,都枕着三代人的枯骨。
而现在.........
林振国的手指微微一顿。
终于轮到我们了。
他缓缓翻开文件,一页一页看过去。
不是看内容.........内容他早已倒背如流,每一个字都是他和那帮老家伙吵了三个月吵出来的。
他是在看那些名字。
十二位议员,有的已经白发苍苍,有的正值壮年。
他们争论了三个月,吵了无数次架,摔了无数个杯子,最后达成共识时,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沉默。
十九位元帅,每一个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他们用战损比、用兵力部署、用后勤数据,一点一点推演可行性。
推演到最后,那位瘸了一条腿的老元帅拍着桌子说:“能打!老子亲自带队!”
三十六位执政官,管钱的、管粮的、管人的、管装备的。
他们把整个联邦的家底翻出来算了三遍,最后咬牙说:能行。
说这话的时候,管钱那位执政官的脸都激动的扭曲,但手没抖。
还有天王殿……
林振国的目光落在“天王殿”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些天王,那些站在人类最顶端的战力,联邦的擎天玉柱,这一回,他们破天荒地达成了一致。
因为他们都知道.........
这一次,不一样了。
林振国深吸一口气。
拿起笔。
笔尖悬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顿了一顿。
窗外,天启市的夜色正浓。
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那是还没睡的人,是还在加班加点运转的战争机器的一部分。
他们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信号。
林振国落笔。
林振国。
三个字,力透纸背。
就在这份计划通过下达的那一刻.........
窗外,天启市忽然亮起了无数灯火。
不是一盏一盏亮。
是整座城市,在同一瞬间,灯火通明。
像是整个联邦,都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计划下达的那一刻,人类联邦这座沉寂了七百年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不是缓慢运转。
是疯狂开动。
天启大楼地下三层,联邦战略指挥部。
巨大的光幕瞬间亮起,无数数据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兵力调动。
资源分配。
人员编组。
后勤保障。
每一个环节都在以最高效率运转,像一台精密到毫厘的钟表,更像一头沉睡七百年后终于苏醒的巨兽,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而最先启动的,是两个酝酿已久的序列。
潜龙序列,正式启动。
这个名字,取自“潜龙在渊”。
意为.........那些隐藏在民间、蛰伏在暗处的天才,是时候出渊了。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整个联邦都沸腾了。
七十二小时内,联邦所有大区、所有战区的认证点前排起了长龙。
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来自五湖四海。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潜龙序列认证通过。
然后,他们被编入各个集团军。
长城。
那条沉默如铁的防线,将迎来一批全新的血液。
新鲜的、滚烫的、像火一样的血液。
麒麟炼气序列,正式开启。
如果说潜龙序列是“点”,那么麒麟炼气序列就是“面”。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扩军。
不是普通士卒的扩军,而是炼气士的成建制编制。
一年前,炼气一道刚刚复苏时,那十万麒麟炼气序列种子,还只是星星之火。
而现在.........
那些种子早已形成骨干,一批一批因武骨天赋不够而未能入选的联邦民众,在这些骨干的教导下,加入了炼气一道。
十万变二十万,二十万变三十万。
到今天,整整五十万。
五十万炼气士。
这三年,他们分散在各个联邦五道各个重市,像野草一样疯长。
而现在.........
他们要编制成军。
成千上万的炼气士,统一训练、统一装备、统一作战。
当炼气士不再是零星的火星,而是成建制的军团时……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而现在,第一批麒麟炼气序列军团,已经完成了初步编组。
十万人的规模,分成十个军团。
而他们的目的地.........
南部战区。
那里,有一个人。
玄坛天王,朱麟。
这个七百年来最年轻的天王。
这个炼气一道的传奇。
他就是最好的标杆。
他就是最强的招牌。
无数刚刚完成认证的麒麟序列炼气士,正在向着南部战区进发。
像百川入海。
像万鸟归林。
有人问一个刚被编入军团的年轻人:“为什么非要去南部战区?其他战区也缺人。”
那年轻人咧嘴一笑:
“废话,朱麟在那儿。”
“我想看看,最年轻的天王长啥样。”
“我想跟着他,杀敌。”
与此同时,北部战区,镇妖关。
一艘飞梭正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三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北地特有的腥气.........那是异族的气息,是战场的味道。
谭行抬头,看向远处巍峨的关城。
城墙比南部的更高、更厚,城头飘扬的旗帜上,绣着金色长城。
镇妖关。
人类第一道防线,第一座异域根据地。
也是他们接下来的战场。
谭行他们现在还不知道.........
就在他们踏上这片土地的这一刻,一场席卷整个联邦的风暴,已经悄然开始。
他们不知道.........
那些正在向他涌来的资源、人才、机遇,将会把他们推向怎样的高度。
他只知道一件事:
风起了。
风里带着血腥味,带着硝烟味,带着无数人等了七百年的机会。
他转过头,看向苏伦和完颜拈花。
两人也在看他。
六道目光交汇。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谭行深吸一口北地的冷气,迈步向前:
“走。”
“干活了。”
.....
天启大楼,七十二层。
林振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
窗外,夜色正浓。
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七百年的黑夜,终于要过去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新兵蛋子的时候,第一次站在长城上,战栗地看着远处的异域。
那时候他才十九岁,刚入伍三个月,手里握着一把制式长刀,刀柄上还带着新兵训练营的编号。
那天夜里轮到他们小队巡城,他站在烽火台边,看着城墙外黑沉沉的大地,看着那些像潮水一样涌动的异族影子.........
心跳得厉害。
手心里全是汗。
那时候他们的队长,一个满脸胡茬、随地撒尿、满嘴脏话的老兵油子,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小子,看什么呢,别他妈尿裤子了。”
那个笑容,林振国记了五十年。
不是因为他骂人。
是因为他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看惯了生死之后的……豁达!
当时他的队长对他说的话,他记了一辈子。
“小子,好好活着。”
“老子这辈子估计看不到了.........”
“但你们这帮小崽子,说不定有一天……”
“能亲眼看着咱们一刀一枪,打回去。”
那一夜,林振国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黑暗深处,把那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后来他才知道,队长那句话,不是对他一个人说的。
是每一茬新兵,队长都会说一遍。
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
队长从壮年变成中年,从中年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卒。
他带过的新兵一批批走上战场,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
而每一批新兵,他都会拍着肩膀说同样的话:
“好好活着。说不定有一天,能打回去。”
有希冀。
有信仰。
也有美好的愿景。
后来队长死在一场夜袭里。
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面向北方。
那天,林振国在英烈碑前站了很久。
英烈碑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
队长的名字,在最下面一排,不起眼的位置。
但他知道,队长在看着。
他看着每一个活下来的人,看着每一个继续往前走的人。
此后的他,也对每一个年轻战士,说着同样的话:
“好好活着。”
“说不定有一天,能亲眼看着咱们一刀一枪,打回去。”
一句一句。
一年一年。
从黑发说到白发。
从新兵说到议会长。
而现在.........
这一天,来了。
林振国从回忆中抽身。
窗外的灯火映在他脸上,把七十三年的风霜照得明明灭灭。
他忽然直起腰。
那个七十三岁的议会长不见了。
站在落地窗前的,是一个五十二年前站在长城烽火台上的十九岁新兵。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在对窗外的整座城市说.........
在对那座血火长城说.........
在对七百年来所有没能等到这一天的人说.........
“祝我联邦.........”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字一顿,砸进夜色里:
“武运.........昌隆!”
四个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身后,文件静静地躺在桌上。
封面上,那行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芒.........
《异域百年反攻计划》
天王殿草创。
联邦议会、集团军元帅府、执政官联席会议共同完善。
即日生效。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
但风声里,已经隐约能听见.........
黎明的脚步声。
和无数人压抑了七百年、终于可以放声喊出的那句话:
打回去。
七百年的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这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用骨头当柴火,用血当灯油,硬生生把黑夜烧穿了。
队长没看到这一天。
那些倒在路上的同袍没看到这一天。
但他们的名字,刻在英烈碑上。
他们的魂,埋在长城下。
他们的眼睛,在这一刻,借着一个七十三岁老人的目光,看着窗外.........
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看着那些正在奔赴战场的年轻人。
看着即将到来的黎明。
林振国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没抬手去擦,只是站在那儿,让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扑在脸上。
冷冷的,却让人清醒。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来了。
代表希望的春天.........
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