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蒋向阳和罗军便带着刘爷爷,回到湘阳路派出所。
“向阳,我就说今天冷得出奇,原来是下雪了。”
罗军打开车门,发现细雨已变成洋洋洒洒的洁白雪花,飘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蒋向阳打开后座车门,把刘爷爷扶下车:“瑞雪兆丰年,真是好兆头。”
“下雪了,下雪了。”刘爷爷小声嘀咕着。
他早已在车内换上一套干净暖和的珊瑚绒睡衣,也就是大家口里所说的“湖南省省服”。
保暖、舒适、又耐造,乃全省男女老少居家或出街必备的保暖“神奇”。
蒋向阳推开湘阳路派出所的玻璃门时,一股暖意裹挟着牛肉馅饺子的香味扑鼻而来。
值班室的景象与室外清冷的除夕形成鲜明对比——办公桌拼成的长案上,六大盘元宝似的饺子还腾着白气。
这熟悉的味道,难道是……
“向阳。”
蒋母突然从调解室走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杯热茶。
她身后,则站着眼眶有泪的慧姐。
“妈,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跑这里来,赶紧回家休息。”
蒋向阳既心疼又感动。
刚才推开玻璃门一闻到饺子味,他就猜到是妈妈来了。
她果然闲不住。
想必这几盘饺子,也是她昨晚熬夜赶出来的。
“向阳,小罗,你们可算回来了!”慧姐抹了抹泪,问道:“刘爷爷找到了吗?快过来趁热吃两口饺子暖暖胃!”
“你们,还没吃早饭吧?今天除夕,我特意包了些饺子带过来给大家尝尝。”
蒋母心疼儿子,立刻迎上去,把手中的热茶塞到蒋向阳手里。
这些饺子确实是蒋母连夜剁馅包的,早上打电话给儿子时,听他说在出警,于是赶紧打包带来所里,想让儿子和同事们一起分享年味。
“妈,我在上班呢。”
蒋向阳把母亲拉到一旁,想让她回家。
他不想母亲太累,可又劝不住她,很多时候也只能随她了。
“阿姨,我也不饿。”罗军搓着冻僵的手,暗地里却咽了咽口水。
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吃早餐,这会不但眼睛看饿了,肚子也打鼓了。
罗军说完,又拉住想逃走的刘爷爷往前轻推:“慧姐,刘爷爷找到了。”
“人找到了就好。”慧姐拉着刘爷爷的手,把人往调解室里带,“大爷,您进来休息会,我马上打电话通知您的家人过来。”
“哦,好,好。这里是派出所,好啊!”
刘爷爷愣了一下,乖乖地跟着慧姐走进调解室。
今天是除夕,来所里办正事的群众一个都没有,可喝酒闹事的人倒不少,尤其是各大商场、娱乐场所,鸡毛蒜皮的小事从来都没有停过。
节假日有时候忙起来,全所的人加班都嫌人手还不够用。
“刘爷爷,这是我们所里的除夕早餐,是我们同事的母亲,昨夜亲手调的馅儿,您尝尝。”
慧姐端起桌上的饺子,然后递给若有所思的刘爷爷。
老人回过神,指尖触到她塞来的热碗时,猛地一颤。
氤氲热气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只听见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警察同志,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话音未落,外面刺耳的警铃声又撕裂暖意。
接警台倏然亮起红灯。
然后是接警员的喊声传进来:“湘阳小区七栋,有一对夫妻在吵架,已经升级到使用器械和菜刀了!”
“那个,慧姐,麻烦你照顾下刘爷爷,我先去出警。”
蒋向阳放下咬了一半的饺子,起身冲调解室的门口大喊道。
“赶紧的,大过年的千万别闹出人命了。”
罗军把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一大盘饺子,这才吃了两口。
来不及多说,两人戴上警帽,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你们要注意安全啊,下雪天路滑,开车一定要慢点。”
蒋母叹了口气,冲他们的背影再三叮嘱道。
“我知道。妈,你赶紧回家休息。”
蒋向阳应了声,便和罗军麻利地钻进警车里。
车子快速驶出湘所,一路碾过积水的街道,窗外的张灯结彩被雨刮器切割成流动的思念和愧疚。
罗军盯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派出所光晕,突然开口道:“大前年除夕,老所长胃出血倒在这条路上。”
蒋向阳正在调试执法记录仪,闻言指尖一顿:“那时候我还没来所里上班。我听师父说,老所长那天刚调解完三起家庭纠纷,和两起酒后闹事。”
“有人觉得他傻,有人说不值得,也有人说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然后犯病倒在雪地里是活该……”
蒋向阳看着马路上薄薄的雪花,突然红了眼。
“不管是傻也好,活该也罢,只要能守护这一方平安,无论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如果有选择,谁愿意带着一身病痛来折磨自己。”
罗军打转方向盘,语气里尽是无奈,和对这份职业的坚定。
“以前,我也不理解我爸为什么这么拼命,有时候忙起来连家都不回。我也不理解老所长明知道自己有胃病,却还要不顾后果地加班熬夜。”
“后来,直到我穿上这身警服,带着理想来到湘所上班后,才开始理解我爸,理解基层民警是多么的辛苦和不容易。”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小时候的蒋向阳一定不会怨恨父亲,也不会总是和父亲赌气。
雪,越下越大。
外面白茫茫的一切,以至于行车视线也变得有点差。
好在这个点不堵车,而且该小区距离派出所仅有13分钟路程,否则真的要百米冲刺跑过去了。
10分钟后,罗军用最快的速度把车开到湘阳小区内,一下车两人就直奔第七栋。
由于过年人多事忙,七栋两部电梯都在上行,二人便从消防通道飞速上楼。
当他们一口气跑到13楼时,才刚冲出消防门,还没来得及去看1302室在哪边,就听到刺耳的撞击声还有怒吼声,从电梯井右边长廊传过来。
“啪啦”
是玻璃落在地面粉身碎骨的响声。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全都死了算了!啊!”
紧接着,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响彻整层楼。
蒋向阳和罗军,三步并作两步冲向1302房,皮鞋踢得门口的玻璃碎片“噼里啪啦”作响。
夫妻两人因琐事起争执的打斗现场,远比预想中更糟糕更可怕。
防盗门已被菜刀劈出豁口,女人奋力劈完门后又想割腕。
男人则举着碎酒瓶在窗户边嘶吼,叫嚣着要同归于尽。
罗军一个箭步闪进玄关处,一把夺下女人手里的菜刀。
蒋向阳侧身挡住飞溅的玻璃碴后,并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已失去理智,且爬上推窗准备跳下去的男人。
“他、他就不是个人,整天只知道出去吃喝玩乐,孩子也不带,我真的要崩溃了,呜呜!”
女人回过神,看清楚是警察来了,便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放声痛哭起来。
“妹子,千万不要激动,遇事多想想孩子和父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为了置气而选择伤害自己,否则心痛的也是家人。”
罗军暗自松了一口气,把砍缺口的菜刀藏在背后,生怕又被情绪不稳定的女人抢走做傻事。
刚才是她邻居悄悄报的警,如果罗军和蒋向阳晚来一步,可能就发生惨案了。
人在情绪上头时,什么鲁莽的事都做得出来。
等到想后悔时,已没有后悔药了。
“大哥,你一个大男人和爱人打架做什么?今天真闹出人命来,你这辈子就完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还有你的父母,你的小孩,他们又该怎么活下去?”
蒋向阳刚才一个飞扑用力过猛了,把一百五十斤的男人从窗口拽回后,由于惯性两人便一起摔倒在地上。
他左手掌,也被地上的碎片给扎到了。
“天天吵,天天吵,我活着有什么劲啊,呜呜!”
男子躺在满是饭菜的地板上,掩面痛哭起来。
“你家人呢?”蒋向阳刚想找他父母了解一下是怎么回事,突然发现除了这两口子外,并无其他家人在现场。
尤其是家里的液晶电视、立式空调、取暖炉等电器,都被砸得差不多了。
包括桌上的碗筷、还有小物件,衣服鞋子等,全扔得满地都是,根本无从下脚。
连客厅的玻璃茶桌都被打得稀碎,所幸冬天穿得厚实,没有割伤到人。
这时,罗军把瘫坐在地上的女人扶起来,“你公公婆婆,还有孩子呢?”
“小孩两天前被奶奶带回乡下去过年了,我也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这样暴躁,我知道情绪上头后也不好。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住,我好累好累,这么多年都是我一个人在操心两个娃的衣食住行还有学习,他一天都没带过,完全就是个甩手掌柜。”
女人坐在沙发上捂脸轻泣,低着头时,能看到她后脑勺显眼的白发,还有稀疏无光泽严重后移的发际线。
不过也是30出头,却憔悴得像个40多岁的大妈。
反观男子,看起来比女人年轻许多,可见他平时对待家人还有和这个家的态度。
“全靠自己一个人带娃确实是挺累的,对了,你几个娃,都多大了啊!如果可以的话,让公婆来搭把手,这样你也可以休息。”
罗军把她旁边的碎玻璃渣用脚踢开,然后顺着她的话开始拉家常。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安抚她的情绪,共情她的痛苦,理解她的心情,只有把她劝通了,他们才敢离开。
蒋向阳则在另一边开导和教育,方才想用跳楼来逃避家庭责任的男子,并和他分享自己从警以来,处理过的一些家庭纠纷案件。
并想通过这些现实生活中的家庭琐碎和大小事,来告诉他看似微乎其微的小事,并不是小事,而是放大家庭矛盾和恶化夫妻感情的隐形炸弹。
经过两人整整三小时的唇焦舌敝,从孩子升学谈到房贷压力,从洗衣做饭到养家糊口,再从相爱定情到结婚生子,再到现在的两看生厌和大打出手……
往事历历在目。
男子的情绪瞬间崩溃,走过来一把抱住发福白头的妻子痛哭起来……
忏悔的泪,从他脸上滑落。
二人终于敞开心扉,拥抱言和,并表示再也不会用暴力来解决矛盾,一定会好好过下去。
蒋向阳和罗军从湘阳小区出来时,已是下午一点多。
返程途中又接了一个警,是某商场顾客和服务员发生了争执,处理完这个案子时,已是华灯初上。
鹅毛大雪在五光十色的街景里飞舞。
新年,已经来了。
那些远在他乡的游子,也都回到妈妈的怀抱了。
可他们,却还在路上。
街道上零星的鞭炮声和远处的烟花交织在一起。
路上。
罗军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感叹道:“这就是我们的除夕夜,守着大家的团圆,就是我们的团圆。”
蒋向阳点点头,目光坚定:“对,只要群众平安,我们就安心。他们的平安,我们来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