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指挥部,再一次,陷入了让人窒息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万飞文。
万飞文的身体,依旧在微微地颤抖着。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狂喜,有震撼,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担忧和后怕。
他缓缓地,走到了那片漆黑的屏幕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的屏幕,仿佛想要透过它,看到那个依旧被困在五十米深的水下,生死不明的身影。
“联系下游所有搜救单位!”
万飞文转过身,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意志!
“给我派人!把所有能动的人,都他妈给老子派出去!”
“沿着下游的河道,一寸一寸地给我找!”
“他可能被冲出来了!也可能被困在了什么地方!”
万飞文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最后的命令。
“活要见人!”
“死!”
“也要见尸!”
青龙峡水库下游。
随着失控的泄洪闸被成功关闭,那如同万马奔腾,足以摧毁一切的洪峰,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虽然河道里的水位依旧很高,水流依旧湍急,但比起之前那毁天灭地的末日景象,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没有了洪峰的威胁,早就集结待命的无数救援部队,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从四面八方,迅速切入了之前无法靠近的受灾区域。
冲锋舟的马达轰鸣声,救援人员的呐喊声,此起彼伏。
各项救援工作,在短暂的停滞之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率的状态,全面展开!
无数被困在屋顶,被困在孤岛上的民众,被成功地解救了出来。
整个灾区,都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希望之中。
然而,在这片充满了生机和希望的景象中,却有一处地方,被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所笼罩。
距离大坝下游十几公里外的一处河道拐角。
这里地势相对平缓,大量的洪水从上游带来的杂物、淤泥,都在这里堆积了下来,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泥泞不堪的滩涂。
三连九班的十几名士兵,一个个,就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泥猴。
他们的脸上,身上,军装上,全都糊满了厚厚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淤泥,早就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但没有一个人在乎这些。
他们的眼睛,全都死死地,盯着面前这片一望无际的泥潭和浑浊的河水。
每个人的眼睛,都布满了血丝,又红又肿。
从接到团长的命令开始,他们就疯了一样地冲到了这里。
他们没有借助任何专业的搜救设备,就用自己的双手,用工兵锹,甚至是用身体,在这片冰冷刺骨的泥水里,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搜寻着。
挖!
刨!
喊!
他们不知疲倦,不顾一切。
一块木头,一截树干,甚至是一团被冲过来的破布,他们都会发了疯一样地冲过去,用颤抖的双手,把它从泥里刨出来。
然后,在发现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之后,又会陷入更深的绝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已经从正午,渐渐偏西。
他们已经在这里,找了整整四个小时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总是带着一脸理所当然的笑容,带着他们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的班长,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噗通”一声。
二狗脚下一软,整个人都瘫倒在了齐膝深的泥水里。
他再也撑不住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班长……你在哪儿啊……”
二狗趴在泥水里,像个迷路的孩子,发出了绝望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他这一哭,就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一直强撑着的三胖,也终于绷不住了,他扔掉手里的工兵锹,一屁股坐在地上,用那双满是烂泥的手,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嚎啕大哭起来。
“班长!你他妈倒是出来啊!你别吓我们啊!”
“说好了带我们拿荣誉!带我们回家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啊!”
一个,两个,三个……
九班的这些铁打的汉子,在这一刻,全都崩溃了。
他们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一群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苟子明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嘴唇已经被他咬得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泥水,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那个无所不能的班长,那个在他心里,如同神明一般的男人,就这么没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都他妈给老子起来!”
苟子明猛地转过身,用一种沙哑到几乎不似人声的嗓音,对着身后那些瘫倒在地的兄弟们,嘶吼道。
“还没找到!谁他妈让你们放弃了!”
“只要没看到班长的尸体!他就还活着!”
“给老子找!继续找!就算是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班长给老子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