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气了。
林公公这话一出,整座大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殿外的天光透进殿门,落在满地金砖上,却照不进这凝滞的寒意里,整个殿内近乎落针可闻。
所有人皆是瞳孔骤缩,脸上的凝重尽数转为惊骇。
按林公公所言,不是隐隐的身体不适,不是辗转难耐的绞痛,而是短短两刻钟,那名吃下栗泥糕的死囚,竟直接一命呜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方才若不是云绮及时喝止众人,若满殿之人都依着祖制,将这块栗泥糕尽数吃下,此刻断了气的,便不是那名死囚,而是他们在场的所有人!
上至皇上太后、太子皇子,下至宗室贵胄、文武百官,全都会命丧于此。
这哪里是一块贺寿的糕饼,分明是索命的毒饵!
若真如此,大楚朝堂一朝倾覆,国本皆毁!
惊悸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众人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御座之上,楚宣帝的脸色早已铁青如墨,周身翻涌的威压几乎要将殿内空气压垮,掌心猛攥,连龙椅扶手都似要被捏碎。
身侧的太后虽也难掩眼底惊色,但到底是太后,很快便敛了面上慌乱,唯有起伏的胸口和微颤的手背,泄露了一丝后怕。
旁侧的昭华公主则彻底僵在原地,一双眼睛猛地睁大,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仿佛根本不敢刚才听到的。
最先回过神的朝臣猛地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其余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跟着伏地叩首。
殿内一片咚咚的磕头声,满朝文武齐声高呼:“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他们岂止是请皇上息怒,更是满心震怖,唯有以叩首高呼来压下心底的惊悸。
楚宣帝又怎可能不震怒?
堂堂大楚,朝堂之上汇聚着满朝文武、宗室贵胄,竟险些因一块寿糕,尽数命丧黄泉。
若今日真出了此事,大楚朝堂一朝倾覆,国本尽毁,他这个帝王,又有何脸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盛怒翻涌,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能凝出水来,殿内连呼吸声都不敢重了。
唯有云绮,自始至终神色依旧,立在原地,未曾下跪。
而此时此刻,又有谁敢对她指摘半句?
此刻的云绮,谁还敢再说什么假不假千金。
她今日一语,救了皇上,救了太后,救了满殿的宗亲贵胄、文武百官。
说她救了整个大楚的朝堂,甚至救了大楚的万千百姓,都毫不为过!
别说只是立着不跪,便是她此刻有任何逾矩之举,也无人敢置一词,更无人敢上前半句苛责。
楚宣帝沉凝了整整半炷香的功夫,才压下周身翻涌的戾气,冷寂道:“都起来吧。”
满殿文武依旧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待楚宣帝目光扫过,才敢借着叩首的力道起身,立在原地。
楚宣帝的目光落向云绮,语气沉定:“云绮,你方才的话,现在可以说完了。”
“是,陛下。”云绮应声,抬起眼来。声音清亮,有条不紊。
“臣女方才想说,夜罗国虽为我大楚出兵征服,表面臣服,可当年一战,他们国破势衰,连君王都殒命沙场,这份血海深仇,从未真正消解。不过是因国力悬殊,无力正面反击罢了。”
“而夜罗国子民素来血性,若他们隐忍蛰伏,暗中筹谋,只为等一个复仇复国的时机,并非没有可能。”
“先前荣贵妃寿宴的烟花之变,臣女起初也以为是匠人失手的意外。可此刻想来,那火药配比,会不会本就是故意弄错的?”
“彼时揽月台上,陛下与皇后、贵妃,还有一众宗亲朝臣也是如今日这般齐聚,若不是林公公当时及时舍身相护,陛下恐也难逃波及。”
“一旦陛下或朝中重臣遇险,大楚朝局势必动荡,那便是夜罗国联络周边诸国,趁机向大楚发难的最好时机。”
“只是那一次,他们的阴谋未成,陛下安然无恙,唯有荣贵妃娘娘遭了难。”
“按常理,夜罗国经此一遭,纵有贼心,短期之内也该收敛锋芒,即便再谋算计,也必会拉长时日细细筹谋。”
“可偏偏,那烟花意外之后,因荣贵妃娘娘小产之痛,陛下对夜罗国施以重惩。”
“陛下试想,夜罗国本就对大楚恨之入骨,即便烟花之事真是意外,这般重惩,也只会让他们怨愤更甚,复仇之心愈发炽烈。”
“而几个月后的太后寿宴,于他们而言,正是一个天赐良机。”
“他们有这雪脂莲蜜——此蜜是夜罗国秘宝,常人见所未见,更无从知晓其与栗子同食的禁忌。”
“他们只需摸清我大楚太后寿辰,必以栗泥糕宴请满朝的祖制,再借着烟花之事赔罪的由头,早早将这珍稀的雪脂莲蜜进贡入朝便足矣。”
“这般做,一来可借秘宝进贡,彰显其臣服之心,打消我大楚的戒心。二来,雪脂莲蜜本身无毒,本就是稀世滋补之物。”
“若阴谋未成,夜罗国尽可推说根本不知陛下会以蜜入糕,是疏忽未提禁忌,甚至可称本国也不知这禁忌,全身而退。”
“可一旦事成,我大楚的中流砥柱尽丧于此殿,朝局顷刻间分崩离析,届时举国动荡,谁还有余力去追究一个小国的罪过?他们只需联合外敌,趁虚而入,便是覆灭大楚的最好时机。”
“当然,以上皆是臣女的推断。”
“但但凡阴谋,必会留下蛛丝马迹,陛下可遣人彻查夜罗国使者入楚后的行迹,看其是否与外邦使者、不明身份之人有过私会,是否有隐秘传信之举。”
“亦或是命人前往西北边境,查探夜罗国近期是否有调兵遣将之象,是否与周边的草原部族、西域诸国互通消息,有无私下结盟、馈赠粮草兵器的痕迹。”
“核查之后,若查出端倪,便可坐实夜罗国有谋逆之心了。”
此番言论说完,满殿寂然。
无人出声。